易感期结束的瞬间,霍明渠的梦也结束了。
他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什么公寓,沙发,散落的衬衫,阳光里的皮肤,浸润他的温热……全部离他而去,真实的世界里只有空荡荡的病房,和一个一无所有的alpha。
可他甚至来不及感到失落,也来不及接受道德的审判、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必须要去确认。
张延停白天要坐诊,特地早起了一点,带着家里打包的早饭过来探望霍明渠。
却没想到霍明渠比他更早,不到八点,已经穿戴整齐,在办理出院。
护士拿来了账单请霍明渠划卡签字,张延停,说:“着急走干什么?不会赶着去上班吧?”
“有其他事。”霍明渠没对他多说。
因为有些事对着朋友,确实很难说出口,一定要倾诉的时候,也需要寻找更适合的听众。
心理诊所内,医生接到电话,匆匆从家里赶来,在听完患者的症状后,以极强的专业素养,维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他拿走了霍明渠面前的咖啡,重新泡了一杯安神的热茶。然后他在霍明渠对面坐下,确认道:“你是说,昨天你易感期,梦到了一个omega,但这个omega,和你并不熟悉?”
虽然他接诊霍明渠近两年时间,对这个alpha却知之甚少。除了霍明渠曾在读书时失忆,因此导致自我连续性中断,出现了人格解体的前兆症状外,他只知道这个alpha,家庭背景应当不错,但与父母的关系不亲密,甚至隐隐存在对抗。
以及,这个alpha有一个未婚妻,感情上亲密度可能一般,但基于一些其他原因,他们的关系很稳定。可能是比因爱情结合的普通伴侣更稳定的那种。
既然不熟悉,说明这个omega,并不是他的未婚妻。
所以他是因为易感期在梦里“出了轨”,来自己这里寻求心理安定?
医生沉吟片刻,稳重地说:“看来他一定是个很漂亮的omega——你知道的,人对美好的事物总会有天然的追求。就像我,虽然是个beta,也有妻子,但有时候我也会梦到女明星。我和我的妻子讨论过这个问题,她很谅解我,因为她也一样会幻想身材比我好、比我帅的男明星。”
很完美的回答。
可惜的是医生错判了病人的需求,或者说,关于订婚后还梦到其他omega是否可被原谅,这个问题的讨论优先级很低。
因为这个问题要成立,还有一个前提,即这个梦,真的是梦,而非一种回忆的闪回——
医生的表情变得凝重了一些:“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梦里看到的,不完全是幻想,而是你失去的记忆?”
室内的加湿器里滴了精油,散发着一种宁静的清香,和霍明渠在梦中闻到的、雨水下隐藏的草木味有千分之一的相像。
霍明渠在这种味道中,逐渐褪去狂躁,理智重新工作。
他喝掉了医生给的那杯茶,冷静地告诉医生:“应该也有这种可能吧。”
医生看了他一会,很才很慎重地回答他:“是不排除。”
针对病人,尤其是好不容易有了交流意向的病人,适当的顺从是必要的。
只是该说的话也要说明白,医生接着补充道:“心理学上,佛洛依德说梦是现实中被压抑的**。荣格则认为,梦是自我对人格的一种平衡。但现代医学里,梦的形成很复杂,是大脑多个区块共同工作的结果——其中的确包括了记忆系统。事实上,大部分的梦,也都是对记忆碎片的抽调。”
霍明渠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医生观察着他的神色:“但这些碎片,未必就来自于你失去的那一段,也可能是你现有记忆,以及你内心的某些符号,的拼合和加工——”
“梦是没有逻辑的,”医生看他没有明显的抵触,才把这句话说了出来,“一个梦,不代表一段完整的记忆。比如说,我大学毕业前写论文那段时间,经常梦到小时候家里的书房,有霸王龙在外面敲窗户。”
“让我自己来分析,这是因为小时候我经常在那间书房里写作业,所以书房对我来说,意味着安全的书写环境。而霸王龙,又是我小时候最害怕的东西,它是毕业论文带来的压力,在我梦境中的化身。”
于是一个梦就诞生了,融合了一定程度的现实,和一定程度的幻想。不能说完全脱离记忆,可也绝不真实。
医生在用这个例子,委婉地提醒霍明渠,不能因为易感期里做了个梦,就坚定地认为自己和那个漂亮的omega曾经有过什么。
尤其是霍明渠那段意外而失去的记忆,这么多年来都没有任何恢复的预兆。就这么轻易地出现在梦里的概率,实在是低得可怕。
“或者你具体说一说,梦里具体出现了哪些东西呢?”医生倒也不是想完全否定,“也许我们可以把梦里的内容做一次梳理,来推断这些东西,到底是你的记忆,还是你大脑抽象化你的**后,给予你的投射。”
和医生讨论他的春|梦,对病患来说应当是件尴尬的事。医生本来以为霍明渠会需要一点时间,来斟酌是否要和他说,或者怎么和他说,没想到霍明渠却很快给了他回应。
霍明渠说了三个字:“信息素。”
信息素?医生说:“你的,还是……”
“他的。”霍明渠看了一眼腕表,距离他进入诊室,已经过去二十分钟,距离他从梦里醒来,则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一个小时四十分钟,他竟然还能完整地回忆起梦里闻到的味道。
雨水,还有隐藏在雨之下的,青苔一样冷冽悠远的草木香。
像走在森林深处,那么具体,明确,又特别的气息。
降临在霍明渠身上,连干枯的沙漠,也萌芽出生命的意志。
假如梦真的是记忆的碎片——英国的公寓,是他住过的地方,亦殊穿的衣服,是他来医院探望霍明渠那天的装扮,这些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东西,被他搬入梦中,尚有解释的余地。
可是他从未接触过的信息素气味,该怎么解释?
“我们只见过五面。”霍明渠说,“我没有任何接触他信息素的机会。”
医生点点头,霍明渠继续道:“但梦里我闻到了,很特别的味道。”
事实上,“特别”不是最恰当的词语,但霍明渠也很难找到更好的形容,来在维持基础礼貌的同时,表达那种味道带给他的感受。
假如可以掀开体面的外壳,只作客观的陈述。那么他应该告诉医生——那味道让他上瘾,让他发疯。
让他只想占有那个散发出这种气味的人,标记他,在他体内成结,无数次地,让他完完全全、只能属于自己。
这在霍明渠的人生里是从未有过的情况。
过往的法则,对道德的恪守,那些排列在他生命里、需要遵循的东西,全都在瞬间失效,像被人弹指一触的多米诺骨牌,雪崩一样一片片倒下,把他死水一样的人生全面推翻。
“但既然你没有接触过他的信息素,你怎么能确定,这个味道一定就是他的呢?”
对病患状态感到担忧的医生,实事求是地指出了他的漏洞:“说不定是你在其他地方无意中闻到过?或者你只在什么电影、小说里看到过类似的气味描述……更有可能这味道其实就是你的大脑结合你的喜好,拼合了一些现实里你闻到过的味道,给你的投射呢?”
这当然也是可能的情况。
甚至如果真的是这样,对霍明渠来说,情况反而会更轻松一些。
他只需要保持对叶宛桢和亦殊的愧疚,自此以后进一步注意与亦殊的距离,规避任何可能的再见,并把这一晚的梦永远掩藏,当作一切从未发生。
“如果我可以证明呢?”霍明渠说。
怎么证明?医生想,是去撕人家的抑制贴,还是动用不合法的手段,去探查别人的**?
又或者顶着已经订婚的身份,冲到人家omega脸上,像个性骚扰犯一样直接问他:你好,请问你的信息素是什么?和我梦里的是不是一样?
医生很识趣,没有把这些不归他管的问题问出口。他说:“……那我会恭喜你,终于有了恢复记忆的希望。”
“谢谢。”霍明渠竟然在这时对他道了一句谢。
然后朝他颔首致意,合拢了西装起身,说:“今天没有预约,打扰你了,诊金我会按三倍支付。”
这过度干脆的态度使医生意识到,他这位自我性极强的病人,今天过来根本不是来寻求他的意见,只是借他的嘴来肯定自己的思路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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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后没几天,沈方远出差了。
老板不在,公司里多少松懈了一些。
亦殊拿着几张打印出来的草稿回到座位上,童晓佳突然问:“亦殊,你这周怎么没请假?”
omega的发情期通常很稳定,十二月亦殊请了26号那天的假,一月正好凑上过年,不用请,现在二月了,24到27号全都是周中,没凑到周末,亦殊不该不请假才对。
“……嗯。”亦殊放下草稿,说,“我把标记洗掉了。”
童晓佳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很惊讶。
同时周围好几个同事,也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
这个事本来也瞒不住,亦殊就没太在意,对童晓佳说:“以前给你添麻烦了,不好意思,以后我不会因为这个请假了。”
这可真是开年大新闻,几个听到了的同事当即都顾不上工作了,纷纷打开了小群。
童晓佳从惊讶里回神,说:“……怎么突然就洗掉了?”
又想到什么,脸色一变:“是你那个在外面治病的alpha治不好了?”
亦殊反而笑了起来:“不是的,他很好,嗯……”
他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omega普通发情期,用抑制剂就可以,只有被永久标记了的omega,alpha又不在身边,才会被迫去打封闭针。
他在公司里工作,每个月请假的事根本不可能瞒过同事,所以入职后没多久,就有人旁敲侧击地问他,标记他的alpha去哪了,怎么都不来陪他。
人际交往是很复杂的事,当时亦殊为了省去麻烦,就告诉他们,alpha在国外治病,暂时不能回国。
结果现在他突然把标记洗掉了,说过的话就变成了回旋镖,需要再圆一次。
他只是在想怎么说比较简单,童晓佳却误会了他的犹豫,皱眉道:“你别跟我说,是你等了他那么多年,结果你们分手了。”
亦殊摇头,说:“其实我们很早就分开了,我之前没有洗掉标记不是因为他。”
顺着童晓佳的话承认会简单很多,但即便同事们都不会知道标记他的人是谁,亦殊也不想说太多谎。
感觉像把责任都推在霍明渠身上,不是很好。
“有我家里的原因,也有我自己的。”亦殊说,“总之现在是这样。”
童晓佳眉头夹得更紧,被他解释了也完全不能理解,亦殊正举着两张不一样的方案在对比,注意到她的目光就转过来,问她:“怎么了?是有其他事吗?”
“没什么,”到底是在办公室里,说私事容易被人听到,童晓佳说,“洗了就洗了吧,左边好点。”
亦殊点点头,把右边的稿子放下来:“嗯,我也觉得这张好一些。”
这只是办公室日常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点插曲,亦殊没在意,童晓佳却放在了心上,对亦殊稍微有了点改观,也有了点好奇。
于是亦殊很快就发现,童晓佳对他的态度突然好了很多,没有再翻他白眼,有一天竟然还主动问他,要不要一起下楼吃午饭。
亦殊答应了,拿上手机站起来,问她:“去哪里?”
“那家新加坡餐厅吧,”童晓佳说,“午饭有套餐,价格还可以,味道也不错。”
这还是亦殊工作以来第一次和同事单独吃饭,好在童晓佳也是omega,而且是很健谈,也就不会太尴尬。点完菜后她把菜单一合,突然说:“我前两天分手了。”
亦殊喝水的手一顿,把杯子放下来,声音放慢了问她:“为什么?”
童晓佳拨了拨头发,不太在意地说:“他每天都跟他公司里的一个omega聊天到凌晨,被我发现了。”
“……”所以是出轨?亦殊自己没有经历过这种事,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的朋友,一下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好童晓佳也不是来找他安慰,只是想宣泄一下情绪,顺便和亦殊打开一下话题,她把一张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脚边的垃圾桶,说:“alpha都不是好东西,以前我就想这么跟你说了。”
亦殊没否认她,配合地点了点头:“我以为你以前不太喜欢我。”
“对啊,当然不喜欢你了。”童晓佳说,“你做omega你爸妈从小没教你吗?没结婚怎么可以被alpha永久标记?懂不懂自尊自爱?我一直以为你恋爱脑好吗?”
亦殊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有点惊讶地看着她,童晓佳戳了一下他放在桌子上的手:“干嘛?不许我说啊?你问问我们公司其他omega,谁不是这样想你的啊?”
“没有。”亦殊笑起来,觉得她这样有点可爱,“只是觉得你说的很对,以前我确实没有想清楚。”
他这么坦然承认,童晓佳反而不好说什么,正好服务员来上餐,两个人就安静了一会,各自拆了餐具,吃了点东西。
两个omega,饭量都小,小份的套餐也吃不完。童晓佳把嚼了半天的肉咽下去,说:“所以你呢?到底为什么突然把标记洗掉了?我好奇好几天了,是最近打算谈恋爱了吗?”
不是的。亦殊想,我没有要谈恋爱,但标记我的那个人,要结婚了。
就算他不知道,他的妻子也不知道,我也不可以欺骗自己,假装无事发生。
“只是不想再打封闭了而已。”亦殊说。
“那个听说是很痛。”童晓佳说,“要打到腺体很里面才有效。”
“嗯。”亦殊用筷子比给她看,“针头大概这么长吧。”
童晓佳眼睛瞪得很大。
因为还在吃饭,亦殊就没有告诉她,打的时候其实还好,打完的反应更麻烦。
他总是吐,吐很多次。
生殖腔也会痛,要在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才能忍过去。
“……那还好你洗掉了。”童晓佳好一会后说,“以后可别再随便被人标记了。”
亦殊笑了笑,说:“嗯,以后不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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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