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向霍明渠说明情况并不是困难的事,这一周里他恢复得很快,在语言上基本已经没有理解障碍,唯一的问题是到底要说多少。
亦殊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这件事,夜里模糊睡过去,做梦甚至梦到的也是相关的情景。
梦里他回到了五年前,霍明渠刚刚失忆的时候,现实里的他什么也没说,可是梦里的他却把什么都说了,在医院里不管不顾地扑在霍明渠身上,告诉他自己是他的omega,刚刚被他标记,霍明渠很震惊地看着他,手落在他肩膀上,看起来是想把他推开。
亦殊一下就醒了,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再难入睡,在微微亮起来的天色中,沉重地呼吸。
这个梦的后续会是什么呢?亦殊想象不到,只能去做最坏的预设,预设霍明渠真的会推开他,会无法再喜欢上他,会和他说“对不起,我不能接受”,或者说“很抱歉,但我愿意对你负责”。
然后呢?然后亦殊会怎么样?
会继续纠缠他,要和他在一起吗?
不会的,亦殊只会离开,会去把标记洗掉,会变成和之前的五年一样,一个人,努力过好自己的生活。
想到这里的时候,亦殊的心突然就平静了下来。
以前不能接受的结局,现在来看好像也没什么了。
五年前他离开,是真的以为,失了忆的霍明渠,可以走更轻松的路,可以过好的生活,有自己选择的权力。
事实却是,他的母亲依旧会为了霍远川的财富而摇摆,要和他结婚的人也会因为他生病就放弃他,连信息素的安抚都不愿意为他做。
他真的过得好吗?
好的话为什么还会生病?
张和玉说他的病因是压力,是精神过度紧绷。
如果他的生活真的幸福,真的是他想要的样子,他怎么会变成这样?
也许我这些想法也都是傲慢的,想当然的,是霍明渠不需要的、居高临下的怜悯。
也许我做的所有事,对他来说也没有意义,没有用,只是我的自我满足。
可是,如果不是呢?
哪怕有一点点可能不是,哪怕有一点点,一点点的可能,他真的需要,而我也真的可以让他过得更好……我是不是也可以有一次尝试的机会?
一次站到他身边,对他说霍明渠,我才是你的爱人,虽然你不记得,但我发誓,我不会伤害你,不会离开你,不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抛下你,无论什么时刻我都选择你。
如果你不想要,你可以推开我,但也请你至少相信我的话,想办法离开那个家,去真正地做你自己。
“你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叫霍高轩。你高中分化前,他给你吃了不该吃的药,导致你分化异常,需要omega志愿者。”
所以我才会在那时候成为你的志愿者,然后又被霍高轩发现,被他骚扰。
而你又为了避免让我被卷进你们的矛盾里,和他在教室里大打出手,甚至在后来做了那些事,导致你们矛盾彻底激化,他把你关进了废品站里。
那一天你为了保护我受了重伤,他也因为对我们的暴力伤害上了法庭,最终判了刑。
然后你就出国了,去了英国,在那里你又受了一次伤,失了忆,留下了后遗症,据医生说这也是你这次变成这样的原因。
你有两个朋友,和他们一起在那边做了生意,你有足够的钱在陆景那里,你没有醒的时候,他们本来打算送你去瑞士,但现在你醒了,所以由你自己来决定,下一步要怎么走。
对任何人来说,这样的过往应当都很难接受。
所以听完后,霍明渠沉默了很长时间。
亦殊知道他需要时间消化,就也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理清所有信息。
但其实霍明渠已经完全听懂了,也明白了亦殊对他说这些的原因。
他因为和霍高轩的矛盾出国,在国外认识了张延停和陆景,以及叶宛桢。
并第一次失忆,忘记了高中的事,和叶宛桢开始交往,订了婚。
又在订婚的几个月后,突然陷入昏迷,看起来似乎再难苏醒。
于是他的父亲开始帮助自己的另一个儿子提前出狱,而他的未婚妻,以及未婚妻的父母,都为这件事做了助力,只为了能和变成了植物人的他退婚。
结果事情还没办完,他又意外醒了,已经递交的手续没办法撤回,于是两家人打算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履行婚约。
这样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
除了霍明渠。
“霍高轩马上就要出狱,你如果去霍家住,就会跟他撞上。张延停和陆景本来想送你和你妈妈去瑞士,不过现在你醒了,他们觉得应该让你自己决定要怎么做。”
那为什么是你来对我说这些,而不是他们两个?
“她同意?”霍明渠看着亦殊,“去瑞士。”
“之前看起来是同意了,但是现在……我不知道。”
“嗯。”霍明渠毫不意外。
有人会在他出事的时候放弃他,也有人会为了他坚守。
他的母亲恰好在两者之间,总在摇摆。
可是比起责怪唐筱琳,霍明渠在这一刻,感受到的情绪,几乎全都来自亦殊。
知道他一定还有话没有说,也能感觉到他在控制他自己。
能体会到他字里行间溢出来的坚定,和完全倾向于自己的……偏袒。
每个人都有第二选项,唯独亦殊,在看着他。
“你可以考虑出院以后出去住,让你妈妈也和你一起,”亦殊说,“这个我觉得她会答应的。”
出去住当然可以,二十五岁的霍明渠肯定有自己的住所,坚持的话唐筱琳应该也能在这件事上妥协。
但霍明渠突然说:“你呢?你住在哪里?”
亦殊怔了怔,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有点不确定地看着他。
“住的地方安全吗?”霍明渠说。
“……应该还好,”亦殊说,“而且他应该也……不会那么快找到我,我之前已经和公司提过离职,也可以考虑去别的城市生活……”
霍明渠皱了一下眉,打断他:“不需要,亦殊。”
亦殊一顿,霍明渠凝重地看着他:“这是我应该解决的问题,我不会让他影响到你。”
亦殊没说话,看了他一会,霍明渠知道以他现在的情况,就算承诺这些也不可信,但至少他希望亦殊知道,就算他一无所有,但只要还活着,还神志清醒,就总有能做到的事。
“……不是的,霍明渠,”亦殊突然说,“这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我和你说这些也不是为了让你……单方面地保护我。”
霍明渠的呼吸慢了一点,不由自主地看着亦殊洁白的面庞。
“其实我只是想跟你说,我们没有那么着急,”亦殊接着道,“你去外面住,我到外地去,都只是为了给我们时间,让我们可以一起慢慢想办法而已。”
有点想碰一下他的头发,但现在还不可以,于是亦殊改为朝他笑了一下,说:“而且也不是只有我们,你还有朋友,有自己的事业。你只是暂时忘记了,但一定可以把这些都找回来的。”
“等你找回那些,这些问题就都不会再困扰你。你不会一直被他们绊住的,总有一天,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只成为你自己。”
很奇妙,霍明渠又一次感觉到,亦殊真的很像一名医生,而且是比真正的医生,对他来说更具有治疗的效果。
每一次都会被他安抚,在他的眼神和话语里变得镇定,因为他感觉到力量,感觉自己真的都能做到,感觉到失忆好像只是一件很小的事,他失去的只是“记忆”,而不是“他自己”。
霍高轩出狱是在霍明渠醒来的第三周,一个周中的日子。
唐筱琳还是早晨来到医院,但一整天都明显地坐立难安,时而在病房里走来走去,时而拿着手机无意识地看。
霍明渠知道她应该是在和家里的佣人联系,问他们霍高轩有没有到家,霍远川又是什么样的反应。
如果是之前,霍明渠应该会制止她这样的行为,告诉母亲没必要这样,倘若真的担心,就直接去和霍远川离婚,然后和他一起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那对父子,过他们自己的人生。
但现在,霍明渠已经不再想要说服她,不再想要让她站在自己的阵营。
他开始感觉到,也许有些事,就是没办法勉强的,每个人最终都只会走向自己想要走的方向。
就像他在和叶宛桢的婚礼前的突然晕厥,也许也正是他的内心,哪怕忘记了过往,却仍有保留着最深的渴望,于是以一种强力的方式喝止了他,拨正了他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