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是?”
“霍明渠。”
“这里是哪里?”
“医院。”
“能想起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
“你认为你今年几岁?”
“……十六。”
“……”
再次确诊失忆是霍明渠醒来的第三个小时,但比起他又一次失忆,沉睡半年的人醒来显然是更好的消息,所以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霍远川就和唐筱琳坐着同一辆车赶来,接下来是霍家的其他人,包括霍远川的亲妹妹,和几个关系比较亲近的堂亲兄弟,以及他们的家属。
然后就是叶家。
叶宛桢,以及叶宛桢的父母,甚至叶暨英听说后,也派了叶聿匀过来探望。
平日里安静的病房变得热闹,两名前台都在忙着接待,张延停只能亲自去茶水间泡了杯热红茶,又拿了点待客区的饼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放到办公桌上,对坐在旁边的那个人说:“不好意思,先吃点东西?”
不知道他为什么道歉,亦殊抬起头看着他。
“他醒过来,医院不能不通知家属,”张延停说,“只能让你在这里等一会了。”
“……”原来是说这个,亦殊说,“……没关系的,他醒了就好。”
张延停不知道该说什么,其实他第一个通知的就是亦殊,可是亦殊住得太远了,又不像那些人一样有专门的司机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没有成为霍明渠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甚至还因为不能被那些人看到,即便到了医院,也只能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待。
明明他才是最应该,也最有资格进入病房的人。
“接下来是要做复健吗?”亦殊问。
“嗯,”张延停说,“计划今天就会排出来,他身体底子不错,顺利的话,复健一个月左右就应该能出院了。”
出院后他肯定会被接回霍家,那边的大宅里本来就有常驻的医生,各种设备和仪器也很充足,加上佣人的照料,肯定比他自己独居要好。
可是问题在于,还有两个礼拜,霍高轩就要出狱了。
他会比霍明渠先一步回到霍家,带着霍明渠已经不记得的那些恩怨。
“说实话,”张延停昨夜几乎没睡,捏了一下眉心,脸上有点疲倦,“这个时机不太好,如果能再等一段时间……”
再等一段时间,等唐筱琳下定决心和霍远川离婚,等他们前往瑞士。
或者哪怕只是等叶家正式提出解除婚约,也好过现在的情况。
“他能醒已经很好了。”亦殊也知道那些,可是比起“霍明渠能在一个恰好的节点醒来”,霍明渠能醒这件事就已经足够奇迹,他不敢奢求更多。
“只要提醒他小心霍高轩就好了,”亦殊说,“以前的事可以告诉他,也可以请他妈妈陪他出去住,没关系的。”
就算是十六岁的霍明渠,也已经很成熟了,会认真地计划自己的人生,也会谨慎地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他能在那个年纪把霍高轩送进监狱一次,那么现在,也没必要害怕。
首先要让他的身体好起来。
其次要告诉他那些往事,告诉他需要注意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然后让他找到自己的武器,这么多年他慢慢经营下来的那些东西,钱也好事业也好,那些都会让他相比一个坐牢多年的人,拥有更多主动权。
想通了这些,亦殊已经比刚到医院时镇定了很多。
“他还需要我的信息素吗?”他问张延停。
“需要,”张延停说,“复健是很辛苦的过程,如果你愿意安抚他,他会好过很多。”
亦殊点头,说:“那我还是他的志愿者,每天会在晚上过来,等和他熟悉一点以后,我会跟他说以前的事,让他知道他和霍高轩的关系。”
至于其他的,都没有这件事迫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像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张延停叹了口气,对他点了一下头,说:“那你先在这里,我去工作,病房那边空出来会有人来告诉你。”
他离开,关上了门,亦殊自己坐了一会,然后捧起桌上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点,饼干也吃掉,终于感觉早晨被惊醒到现在一直持续的头痛好了一点。
另一边,病房里。
因为来的人实在太多,张和玉不得不以医生的名义出面,提醒所有人,霍明渠才刚醒来,又失了忆,不宜接受太多信息刺激,哪怕是父母,也要控制探望时长,不要打扰病人休养。
对只是来看看情况的人来说这反而轻松,亲戚们当即都与霍远川告辞,叶家的人也打算离开。
霍远川亲自起身来送,叶父笑着请他留步,说:“不用这么客气,霍董,都是一家人。”
叶母也在旁边点头,欣慰地说:“是啊,明渠能醒过来,真是万幸。虽说失忆了,但慢慢都会适应的。以前不也是这么过来的吗?正好宛桢也有经验,陪着明渠重新再来就好了。”
霍远川面上没什么,心底却感到这对夫妻可笑。他看向旁边的叶聿匀,问叶聿匀:“你爸爸身体怎么样?两个孩子订婚以后就没再见过,我倒是想叫他一起喝茶,怕他公务繁忙,匀不出时间给我。”
叶聿匀笑了笑,说:“是不轻松,所以今天也只能叫我过来看看。”
他是知道的,前两天叶宛桢的父母还来找叶暨英,说已经和霍远川那边谈好,要退婚,没想到今天霍明渠醒了,他这位二叔和二婶,以及他的堂弟,又马上转变了态度,看起来是想继续维持婚约了。
虽然看不上这样的做法,但到底是自己家里的亲戚,叶聿匀说:“不过他一直记挂明渠的,这半年也常打电话问宛桢情况。”
“是的,”叶宛桢笑着看了他一眼,接过话头,“大伯向来最喜欢明渠,问他比问我还多些。现在明渠醒了,他肯定也能放心了。”
人可以在一夜之间醒来,也可以在一夜之间变脸。
昨天还准备不再往来的两户人家,今天就仿佛忘记了前一天的事情,又站在了一条阵线上,要做一家人了。
叶家人走后,霍远川返回病房,看着病床上的霍明渠,和守在病床旁的唐筱琳。
年轻的alpha,恢复能力极强,霍明渠醒来近六个小时,已经从一开始的只能睁眼、身体细微动弹,恢复到可以靠坐,能辨认眼前的人和物,说简短的话。
现在他就是坐在床上,被唐筱琳握着一只手,看着母亲一边为他的苏醒欣喜落泪,一边为他的失忆泣不成声。
就一个家庭来说,这一幕倒也算温馨。霍远川微微一笑,温和地叫她:“好了,你也不要太激动了,医生都说他现在需要休息,你这样他怎么休息得好?”
唐筱琳却转过来头来:“什么叫我不要太激动?难道要都像你一样,明渠还没有醒就和叶家的一起把大的那个接出来,明渠醒了就又跟人家握手做亲家吗?”
霍远川皱了一下眉,看了眼也朝他看过来的霍明渠,道:“在儿子面前乱说什么?明渠才刚刚醒,又都不记得了,你这么讲,他误会我怎么办?好了别闹了,叶家的事我们回去谈,也让明渠先睡一会,明天再叫司机送你过来陪他。”
他如果不提叶家,唐筱琳必然不会跟他走,可是他说要回去“谈”,唐筱琳就只能接受。
一方面她不想在刚醒过来的霍明渠面前和霍远川争执,另一方面她也是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
霍明渠没有醒的时候,亦殊说要她和他们一起走,可现在霍明渠醒了,他们难道还要出去吗?
就这样放下这里的一切,去人生地不熟的海外?
“那妈妈先回去了,”唐筱琳摸了一下霍明渠的手背,说,“你自己躺一下,明天妈妈炖汤给你喝啊。”
她放开霍明渠,站起来,用手擦了一下眼泪,跟着霍远川走出了病房。
病房的门开了又合,周围终于恢复了安静。
片刻后,张和玉进来,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
“……”手掌上来自母亲的温度正在消逝,霍明渠抬起眼睛看着她,说,“很吵。”
从醒过来到现在,医护还在忍受范围内,但那些人……除了唐筱琳,他一个认不认识,却一直围着他,问他“感觉怎么样,还记不记得自己”。
说真话,就是很吵,而且莫名其妙,也让他感到戒备。
以他现在的状态,会有这样的感觉再正常不过。
张和玉心里叹息,说:“已经让他们都走了,今天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你可以休息,也可以静下心来,慢慢想一想你自己的事,感受一下自己的身体。”
不用她说霍明渠也已经在做了,只是没有想太久身体就感觉到了疲惫。
这是久睡的后遗症,很难对抗,所以张和玉离开后,霍明渠放松身体,闭上了眼。
视觉关闭后大脑的压力瞬间就变轻了,听觉和触觉都比刚才敏锐了一些。
仪器的声音很规律,药水进入身体的感觉也很清晰。
这两种感觉恰好都有利于计算时间,也有助于保持镇定,梳理思绪。
他开始整理已知的情况。
首先是他的身体。
根据医生和唐筱琳两边的说法,他今年应该是二十五岁,易感期在家中发生晕厥后被送到医院,昏睡了六个月时间,于昨晚醒来。
然后是他的记忆。
他失去了十六到二十五岁之间的所有记忆,而这种情况似乎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
唰,不到半个小时,病房的自动门突然又被打开了。
声音打断了霍明渠。
是谁?
医生还是护士,或者说唐筱琳去而复返?
不是说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
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靠近了他,停在了他的床边。
输液的管子被轻轻地动了一下,压在被子里的一截被拉出来放好,霍明渠倏而睁开眼睛,扣住了那个人的手。
视线艰难地对焦,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一个……omega?
他马上把人放开了。
应该是被他突然醒过来吓到,到他的手松开,omega脸上的惊讶都没消失,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
“……”霍明渠本来想问他是谁,但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来。
他睡了太久,控制身体的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说话的时候会有很明显的喉音,听起来很奇怪。
对方也没说话,就那样看了他一会,才慢慢地直起身体,把手背到了身后。
“……对不起,”omega站在离床还有一步的地方,轻声说,“你的输液器被压住了,我只是想帮你整理一下。”
所以他是护士?可是他并没有穿护士的衣服。
那么他是谁?
为什么要帮他做这种唐筱琳都没有做的事?
……他也是被他忘记的人之一吗?
“我以为你睡着了,”omega说,“我吵醒你了吗?”
“……没有。”霍明渠还是发出了声音,说,“你是谁?”
“我叫亦殊,”亦殊说,“是你的志愿者。”
Yi,Shu……
霍明渠说:“哪两个字?”
亦殊没想到他会具体问,想要解释前又想到进来前张和玉嘱咐过他,这个阶段,需要联想的思考都会给霍明渠带来负担,要注意控制信息的密度,于是低下头,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把自己的名字打了下来。
“是这两个,”把屏幕给他看,亦殊说,“可以看清吗?”
“……嗯,”霍明渠看着上面被刻意放大过的字体,“可以。”
亦殊眼睛弯了弯,把手机收回去,霍明渠说:“志愿者又是什么?”
“是为你提供信息素,”亦殊说,“因为omega的信息素对你会有帮助,能让你快一点好起来。”
霍明渠暂时没说话了,在消化亦殊刚才说的所有内容。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跟你说的,”亦殊又朝他笑了一下,“但是不用着急,想到了再问就好了。”
霍明渠的喉咙又动了动,对亦殊点了一下头,说:“嗯。”
早上来的每一个人都很吵闹,可是这个omega,说的每一个字却都让霍明渠觉得安静,像什么东西在他心里脉脉地流过,让苏醒后的那些不安和恐惧都缓和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声音低了一点,说,“信息素。”
“现在就可以。”亦殊到床边的椅子坐下了。
霍明渠这才注意到他的穿着,是一件很简单的纽扣衬衫,对于十一月的天气来说稍微有点单薄。
所以他的外套,是脱掉了吗?
没有带进病房,那就是放在了外面,这是不是说明,他来医院已经有段时间了,所以才会在外面脱了外套,才进病房?
衬衫最上方的纽扣被解开了,虽然知道这样不会露出任何敏感的部位,但霍明渠还是在亦殊拉开衣领的瞬间闭上了眼。
失去视觉,其他感官又变得清晰起来。霍明渠听到了抑制贴从皮肤上撕开的轻微响动,闻到了从亦殊身上弥散出来的信息素味。
……冰凉的雨,静谧的草木,和他的名字,他的长相,他的声音,和他带给霍明渠的感觉,完全一致的味道。
像走进了森林里,很舒服,也很熟悉。
正是这段漫长的沉睡中,每一天都陪伴着他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