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一月,匈奴递了降书。
正式的降书,盖着单于的金印,用匈奴文和汉文各写了一份。上面写着匈奴愿意世世代代为大雍藩属,永不犯边。
而割地的条款里,写着阴山以南三百里。
沈昭看着降书,没有立刻批复。
他在等。
等燕无归的最后一封战报。
那封战报在三天后送到,比以往任何一封都厚。沈昭拆开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大概是燕无归在这次出征中写的最后一封信了。
信里详细汇报了这三个月来的所有战况,从狼山决战到追击千里,从占领王庭到逼降单于,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沈昭看得很快——这些他大多已经从之前的战报里知道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信的最后一段。
“陛下,臣在塞外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说臣拥兵自重,久不归营,恐有不臣之心。臣想了很久,怎么才能让陛下安心。后来臣想明白了——言语是没有用的。只有把臣最珍贵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全部交到陛下手里,陛下才会信臣。”
“所以,臣替陛下拿回了匈奴的领地——不是降书上那三百里,是整个河套七百里。臣已经和匈奴单于重新谈过了,他会亲自带着新的降书去京城朝见陛下。”
“臣的兵权,臣也会在回京后全部交还陛下。八万大军,一颗一颗的兵符,臣会亲手放在陛下的御案上。”
“还有——”
信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墨迹的颜色略有不同,像是隔了一段时间才继续写的。
“还有臣自己。”
“臣这个人,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打仗,一直在杀人,一直在塞外的风沙里打滚。臣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打完了仗,回到京城,领一份俸禄,一个人老去。”
“但臣遇到了陛下。”
“陛下让臣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臣拼了命也要回去。”
“所以,臣要把自己也献给陛下。”
“不是以臣子的身份,是以——”
后面的字迹突然变得潦草了,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在抖。沈昭辨认了很久,才认出那两个字:
“燕无归。”
他没有写是以什么身份。他只写了自己的名字。
但沈昭懂了。
燕无归的意思是——以“燕无归”这个人的全部,而不是以“骠骑将军”这个身份。不是臣子对君王的忠诚,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
沈昭拿着信纸,在御书房里坐了很久。
久到高庸以为他出了什么事,小心翼翼地探头来看。
“陛下?”
沈昭回过神来,飞快地将信纸折好,放进暗格里。他的手指碰到暗格里那些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信件时,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涨涨的,像是要溢出来。
“高庸,”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匈奴使节什么时候到?”
“回陛下,大约在冬至前后。”
“燕将军呢?”
“燕将军……应该会和使节一同进京。”
沈昭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十一月的风已经带了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冷冷的。但他心里是热的,热得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会为了一个人的归期而数着日子的人。
“冬至。”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
还有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