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神 第13章 长江生

系江长之无尽兮，今朝死以流亡。

“回家了。”上方的声音将亓林唤醒。他征征地看着眼前之人，仿佛分别了许久，上前一把抱住。

“怎么了？”贺乘月任由他抱着。

“我不想变成一棵树。”亓林心有余悸地道：“太寂寥了，比死还难受。”

“不会的，只是梦而已。”

亓林缓了缓，情绪平复多了。他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自己的身体，没有生根也没有发芽，还是他原本的身体。

贺乘月揽上亓林肩膀，安慰道：“先回去吧。”

亓林跟着贺乘月回来了。

他下意识看了下船头，没有任何字样。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儿为什么会有字呢？亓林觉得自己睡糊涂了。

贺乘月拿出金珠，灵力注入其中，水波将整搜船笼罩。

亓林只觉神识清晰了许多，贺乘月提醒他不要出声。

贺乘月闭上眼感受着什么，片刻后，他道：“可以了。我先说。我们现在入了幻境。施法者在幻境方面的造诣登峰造极。若非神器，我也没意识到。”

亓林指着金珠道：“你把它给我了。”

贺乘月看着他。亓林道：“不对，不对。是幻境。我想一想。”

这一会的功夫，亓林便又睡过去了。

贺乘月收起金珠，笼罩在船周侧的屏障消失。他思考着亓林前言不着后脚的话，他们可能已经经历过一个幻境了，看亓林的反应，恐怕结果不会太好。不知道他还记得多少。

夕阳染红了整片湖水。

亓林从楼船顶层一跃而下，落入湖中。

“长江生。”

亓林剖开自己的胸膛，掏出灵核。

“原来你一直在，一直都在。”

贺乘月的灵魂从金珠内飞出，融入亓林的灵核。他神色复杂地看着为他而死的亓林。

扶摇一曲，天崩地裂。

天光既白，亓林才醒来。

贺乘月与他对视一眼。屏障开启。

“可以了。你还记得多少？”

亓林摇头。

“它是破阵关键。”他指着金珠。接着，他手指点在桌上亮起微绿光芒，无笔而作。贺乘月一眼便看出是城内的阵法布局。亓林收手，木桌恢复原样。

亓林挠了挠肚子，道：“没了。”

“够了。”贺乘月不知道亓林是如何还能记得城中阵法布局的。

亓林道：“果然，修为被吸收了。”好不容易突破到初天境，现在他又回到了芒星境。反观贺乘月，仍有初天境的修为。

亓林道：“要快点想办法出去了，这个阵法会吸收灵力，越拖到后面我们的修为就越低。”

经此一说，贺乘月才惊觉自己的修为到了临界值，只差一点就要跌落至芒星境。

旭日初升。

两人又商量了一阵。

贺乘月把金珠给了亓林。

“这里的我们是真正的我们吗？”亓林道。

贺乘月摸上耸拉着的脑袋，道：“如果不是，就去找回来。”

“你们要去哪啊？”阿婆见亓林与贺乘月两人整装待发。

“阿婆，这些天多谢照顾了。”亓林笑着说。

“保重”阿婆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心中预感，或许他们不会再回来了。

“按计划行动。”

亓林特地选了水杉的种子，用泥土包裹，洒入湖中各处。接着，他跳入湖中，向湖底游落去。湖底大部分都是软土淤泥。他确认了方位后，便朝阵眼跑去。

与此同时，贺乘月已登至塔顶。

秦道与嬴观早已侯在门口，拦住他，道：“此处不得入内。”

贺乘月破门而入。

“就是这了。起！”

亓林将金珠打入阵眼水球之中，然后他释放出全部灵力覆盖至整座无忧城下水域，准确的说是，覆盖了他洒下的水杉种子。在亓林灵力的注入下，水杉种子在极短时间内生根发芽。若非他是木灵之体，仅凭芒星境的修为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脚下的水杉率先冲天而起，将亓林带出水面。

亓林用自己的阵法暂时扰乱了水下的阵法。他一步入空中之阵，先破其一。

一股记忆涌入贺乘月脑海之中，他看到了自己爆体而亡。当机立断，泊月祭出，呕哑嘲哳的箫声响起，硬生生打碎了幻境。

婴儿在琉璃罐中睁开双眼，悠悠道：“敢问二位所为何事？”

贺乘月道：“所为救人，自救。”

“请回吧，此处无人需救。”

贺乘月背后门外的景色变化，正是无忧城门口，外界依旧漫天浓雾。只要他踏出去，便可离开这里。但他来此地的目的尚未完成。他摇头，道：“我来此地，所为救人。”

周遭景色一变，同样的无忧城，城内之人却多了数倍。视线所及范围之内，人们无不常乐知足，无战乱纷扰、无上官赋税、无天灾之饥，人循天命生老病死安稳一生。此处为外界所不可能。乃真正的世外桃源。

“汝要将城中之人救出，放回乱世，任由世道宰割？”

贺乘月反道：“我来救你。”

所有幻象全部消失，茫茫湖泊间婴儿浮于水中。湖底之下一粒粒珍珠堆积成山，细看之下，每粒珍珠皆有一人影眠于其中，这些便是百年来全部失踪在无忧泽内之人。长江赐予他们在美梦中度过一生。

“好麻烦。”亓林入阵中阵，虽然阵法简单，可越是简单便越难找到阵法破绽。“壑山，给我把这里全收了。”

不由分说，无忧泽内之水，全部被吸入壑山之内。

贺乘月只觉天塌地陷，面前的长江全身涌出淡蓝色的血液染蓝了琉璃罐，然后他便见到了空旷的无忧泽。他一眼便猜到是壑山。紧急接过琉璃罐，以免摔裂。

无忧泽何其之大，亓林差点被吸成了人干，灵力殆尽，昏死过去。

贺乘月找到他后，立刻将两人带出无忧泽范围，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暂作休息。无忧泽突然消失，必定会引来无数人查看。

两人一直昏迷不醒，贺乘月带着两累赘一路南下。

“同慈云城基地情况一样，似同一人所为。”

“回去禀报阁主。”

初元纪五千一百三十五年，大寒。

极西之地，无边大漠。枫独自游走在这世界边境，此处荒无人烟、生命绝迹。他的身上仿佛闪耀着光芒，在光芒的深处却是无尽的悲凉。他的到来，让生命首次漫及这死亡绝地，大漠自此涌出水源，生出树木。

枫总是对着那边的虚无发呆。

他不明白，为何人会出现在这世上、人究竟为何而活着，为何要活得这般累？生命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伫立在那，黄沙如海浪般将他淹没又露出。

天地辰星一颗颗熄灭，唯有最后这抹光忽暗忽明。

枫睁开双眼，现在世间就仅剩下他这一位初元神明了，唯有他懦弱地逃过了这场战争。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身上固化的风沙往下掉，他一步一步地往那紫黑色的雷霆中走去。他宁愿自毁神格，也不会把它交给别人。

毁灭雷霆落在身上，不过一会他便感知自己即将彻底消亡，他流着泪大笑。就在他迎接死亡的前一刻，雷霆退散，在毁灭绝境之中诞生了一颗蛋。

枫半跪在地上久久缓过神来，他怔怔地看着蛋。封神？他不明白，为什么天地间还会诞生新的神明。最终他抱起蛋离开了这里，他的神体开始解体，他决定要在消散前护这个小家伙一程，所以现在他还不能死。

谷雨时分，虞破壳而出。

他们在绿洲中生活了两年，这两年来，虞以惊人的速度成长，他的神力一度超过了枫。

枫的神体撑不住了，如风中残烛，一吹即灭。

虞趴在他胸口：“闻枫，你不要死。”

枫笑着承诺：“嗯。”

枫带着他去了明南岛。

龙应仲问：“决定好了？这可不像你会做的事。”

枫微笑道：“是啊，我竟然也会做这种事。多年未见，恭喜了。”，他看着不远处一华服女子带着虞在雪地里玩，女子腹部微微隆起。

龙应仲：“嗯，来年若你还活着，便能见到。”

枫喊了声，虞听到动静后，笑着立马起身。小孩步履蹒跚地在雪地中朝他跑来。枫一把捞起，让他坐在自己的肩上。

明南岛中心处是一个巨大的天坑，其中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阵法，全都闪烁着微光，这些阵法掺含着天地之中生命轮回的奥秘。无数灵魂化作霞脂色的雪花从中飘入又飞出。

“往下面便是轮回了。小心些。”

枫应了声，然后飞入其中。

宇宙十方皆应着光芒，它们是轮回的基础。

无数的雪花朝他涌了过来，为他搭起指明方向的空中桥梁。枫跟着指引往东而行，到达壑山所在，他分解神体将自己的神力神格融入之中。枫将自己与壑山融合，倘若成功，那么他便会成为壑山器灵，借助神器重生。

外界，雪花汇聚成枫的模样。枫道：“今后他们便是你的爹娘了。等我回来。”

虞落下了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亓林又能看到外界的景象。他看到的却是濒死的虞。十大神器皆脱离轮回之地，有的已经失去了神器的光芒，随意地丢弃在地上。

枫的神识冲破壑山，来到现世。

荒漠无边，你我无比渺小；你为何而现世，明明我们改变不了这一切，我甚至救不了你；如果能重来，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那荒漠。

“我同你共入轮回。”

枫抛弃神力与神格，摆脱壑山桎梏，灵魂投入轮回。

亓林的意识重新回归壑山，他在神格之中感受到了壑山的执念，亦或是枫的执念。枫是护佑万物生灵的神，纳百川救万世生灵，但在人性的斗争中，他们失败了，与他的同伴被人族全部坑杀，夺去了神格。

亓林从床上惊醒。亓林捂着自己的胸膛，心口好疼！

他看到桌上琉璃罐中的长江。

长江示意嬴观不要过去打扰，他道：“醒了？他马上就回来了。贺乘月。”

亓林没说话，将自己蜷缩起来，梦里的一切已模糊不清，唯有那份强烈的情感任停留在他的心中冲击着他的灵魂。他需要缓一下。

长江见亓林没有搭理自己，便继续静静地待在罐子里。

与贺乘月一同回来的还有秦道。

在亓林昏迷的这一个月里，他们已经到了南海之滨——仰风城。

他们已经商定好了如何处理无忧泽后事，此事需要亓林出大部分力。届时秦道与嬴观也得有个出路，他便去求了贺乘月让他收秦道与嬴观为徒。

贺乘月见亓林任没回过神，便下楼端了一盆面上来。饱腹之后，亓林稍微恢复了点。他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道：“还是有点饿。”

贺乘月道：“不能再吃了。”

亓林嘟嘴：“好吧。”

长江道：“既然亓公子醒了，可否让我入壑山之内。”

亓林转念间便猜到来龙去脉，见贺乘月点头，他便挥手把二人带入壑山，秦道与嬴观留在外面。

贺乘月见他在这样短时间内已经能够如此熟练掌握壑山，不免惊奇。

亓林道：“以后叫它桃源界，”

长江夸赞道：“好名字。”

朝食听到动静立马跑了过来。其他灵兽均已去壑山深处寻找栖息之所，唯有朝食留在了这里，它要早日修炼成道，然后出去。

亓林挼上毛茸茸的狗头，心情舒畅了许多。

贺乘月道：“无忧泽在哪？”

亓林坐到朝食身上，道：“跟我来。”，然后三人一狼直接传送到了湖边。

长江飞出，落入湖中。不久后便浮上来，他的手里多了一颗镂空金珠，正是贺乘月给亓林破阵的那颗，道：“人也都还在。”

亓林侧头，不解地看向贺乘月。

贺乘月重重地拍在亓林肩头道：“无忧城重建，恐怕还得你出力。”

亓林惊恐而又不解。

此时长江回到他们身侧，诚恳地道：“亓公子，这事只有您能做到，拜托了。”

亓林与二人拉开距离，上下打量一番。然后才继续道：“先说说要做什么，如何做，我听了再决定。”

亓林越听越震惊，瞪大眼睛，直摇头。他们的想法太天马行空了。他不免怀疑：“这……真的能行？”

贺乘月道：“试了之后便知道了。不成再另说。”

长江道：“此事得尽快进行，最多三个月，我的身体已经撑不了太长时间。”

贺乘月收过金珠，里面的灵力已经耗尽了。他递给亓林，道：“再输点灵力进去。”

这回亓林已经知道如何操作，便将自己的灵力输入其中，他第一时间便察觉到自己的灵力之中多了一丝更为高贵的东西。他把自身的灵力全部输入其中。

“给。”他又递还给长江，道：“器械灵核，总不能是给朝食的吧。”

贺乘月赞赏地笑着：“不错嘛，长脑子了。”

长江听到器械灵核第一反应是震惊，第二反应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就怎么给他了。转念一想，便明了，这法器是借给他的。头顶的罐子拧开，长江接过金珠，吞入腹中。“有了它还能再多撑三个月。”

“好。”

“那我们现在出去？”亓林不舍地在狗头上大摸一把，惹得朝食呜呜叫。

长江道：“可否让我留在这里？”

亓林道：“行。但，外面两位怎么办？”

长江看向贺乘月。秦道与嬴观两位资质上等，是修炼的好苗子，秦道心无旁骛一开口便答应了，但无论怎么劝嬴观都不愿离开长江。

长江叹口气道：“二位替我将这段梦境带给她们。”两团薄雾飞到贺乘月手上。他注视着亓林与贺乘月离开桃源界。出来之后，薄雾自动飞入秦道与嬴观眉心，两人晃了晃脑袋，便告辞出去隔壁房间了。

“不早了，你也赶紧休息吧。”亓林大字型躺在床榻上。

贺乘月气笑了：“你把床全占了，让我睡哪？”

亓林立马坐起来：“我们又要一起睡？”

“不然呢？哪有那么多钱。”

“哦。”亓林往里面挪了挪。

一夜过去，亓林睡得挺香。

嬴观最后还是决定要继续跟着长江，到时候她会继续留在无忧城。秦道则听从长江的安排留在贺乘月身边进行修炼。

贺乘月传授嬴观炼器之术，秦道则暂时以提升修为为主。

这半个多月亓林自己在海域玩得可高兴了。仰风城比亓元城大了不知多少，甚至灵师也非常多，不比亓元城与慈云城寥寥无几的灵师。就连城内房屋多数极为奢侈豪华。这里的风景美食极具海域特色，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玩意，都是他在亓元城从没见过的。

不过他隐隐约约能够感受到仰风城内充斥着肃杀的气息，让他不太舒服。

傍晚，亓林回了客栈，依照往日进入桃源内瞅一下小白师徒三人进度。贺乘月告诉亓林，今夜后他便不留在桃源界了。

亓林问：“她们俩就留在里面？”

贺乘月肯定道：“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她们自己感悟领会，就留在这吧。更何况……让她们在最后这段时间里多陪会长江吧。”

亓林道：“长江也会高兴的。”

亓林：“可惜了，外面这么好玩。”

贺乘月突然问道：“这半个月玩够了没？不出意外，明天出发去苍穹岛。”

听到这个消息，亓林激动地蹦了一下，“好耶！”。朝食发出不满地声音，示意方才亓林那一屁股坐得它不舒服。

“啊，好好，乖。”亓林顺顺狗毛安抚。

仰风城海域外五十里开外，停泊着大片艨艟，其上水军数万。八百里之外的天穹岛周围更甚，全是各国派遣前来驻守的楼船。

灭世之战后，天穹成了唯一成神之路，各国必当极为重视。

清晨亓林与贺乘月刚下楼便遇到了不速之客。

“二位请留步。”一风度翩翩的青年拦在他们身前。

贺乘月懒得睬理，绕开便继续往前走。青年的目标是亓林，他挡住亓林的去路。“兄台可是来自亓元城？”

亓林一听亓元城，便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他。

“在下亓野，来自齐商国。”亓野连忙说出自己的身份。

亓元城便地属齐商国西南处。

“你，认识我？”亓林此前从未见过亓野。

“我是你的表兄，我前不久到过亓元城拜访姑父姑母，他们在找你。”亓野急迫解释道。

“我可没有什么表兄。”亓林只当他在发疯。

“亓林！你不信的话可以留封书信，我即刻派人去亓元城，同姑父姑母核查。”

亓林听到亓野喊自己的名字，又这样说，他有一丝丝信了。当下拿出一封前几日写的书信递给亓野，道：“去吧。”

亓林一直有写书信的习惯，大部分是写给他爹他娘的，报平安以及遇到的趣事，有时候还会写给周小和城内其他人。这些信，他一直留着，却一封也未寄回去。亓野接过这封信，上面写着周小亲启，附了阵法在上面，以防别人打开偷看。

从始至终贺乘月都只是在一旁围观。

而后，亓林便不再耽搁。

亓野目送亓林离去，便也回了府邸。亓野盯着信上的阵法，神色晦暗不明，他把那封信递给下人，道：“去亓元城，找到这个叫周小的人，把回信带过来。”

亓林道：“小白，你是不是也觉得他图谋不轨？扯了大半天也不说干嘛，总不能是来认亲的吧？”

贺乘月道：“演技奇差，漏洞百出。”

亓林欢快地控制着船：“管他呢。”

贺乘月回道：“他身上的气息，像皇室之人。以后再遇到，要小心他。”

亓林诧异：“是吗？反正没我帅。他也打不过我。”

“我的话，你听进去就行。”贺乘月感慨。

亓林依旧过于天真。

前方便的大片艨艟将海平线也遮掩住，犹如驻守的城头将士。

“怎么办？”眼看马上靠近过去，亓林问道。

贺乘月示意他停下来，又道：“把长江叫出来。”

亓林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进去把长江抱了出来。亓林道：“看你的了。”

长江放出浓雾，围绕船身造了一小片幻境，把他们隐藏了起来。长江道：“我不太适应海域，这幻境撑不了多久。”

贺乘月道：“够过去就行，后面还要再做一次。”

长江说：“好。”

亓林把长江带回桃源。而后两人全速行驶，帆船在大海之中奔涌而去。长江的幻境持续时间比他们俩想象中还要久，第二天清晨依旧毫无消失迹象。帆船随着海浪起起伏伏，亓林一整夜都没睡好。当初在无忧泽时，虽说也是在水面船内，但至少无风无浪很平稳。天空微微蒙亮，亓林便在里面待不住了。

无垠的海面随风泛起，波光粼粼，远处尚未升起的初阳劈开黑夜，已先将世界照亮。停在船上暂歇的飞鸟清脆鸣叫，如梦幻般，而亓林便立于中央。亓林**着上身，他修长的身影被拉长，恰到好处的肌肉，紧实而又显得从容不迫。

亓林收回垂落海底的藤蔓，认定方向后，便独自驶船前行。

清晨过半，日上三竿，贺乘月才堪堪起床。他出来时见亓林裹得严严实实，生怕晒黑了。贺乘月淡笑道：“这么勤快？”

“那可不。”

亓林停了下来，收回灵力，贺乘月便接过手，灵力注入，船帆继续行驶。

亓林道：“这海里没多少鱼啊，我还以为鱼群成堆。”

贺乘月耸耸肩，表示这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此前人族过分捕杀海中生灵惹怒了海族。贺乘月确认了一下方位，他们已经离开仰风城约摸五百公里，按照这个进度下去，估摸着再有一天便能到。

“我先回去歇息了。”亓林钻回舱内。

亓林感觉到海浪波动后又探出头来，贺乘月站在船头，认真地注视着前方。前方海面上空聚集了大片乌云，看起来像是暴风雨的节奏。“要下锚停下来吗？”他四处扫视，附近并没有任何小岛、礁石可以停靠。

“先收帆，调整船头。你把外面东西全部收拾进去，紧闭船舱。”贺乘月有条不紊地安排。船上没什么东西，亓林很快就按照贺乘月说的弄好了。他跳到船顶道：“我在船上布个阵法。”

亓林布阵全凭感觉来，挥手之间便能自洽其圆，创造新的阵法。他以后土之阵为基，诱以利水之法。借五行之力布阵是最为基础的阵法，入门中的入门，但从未听说有人能随意而为，无需验证且让阵法直接运行。

贺乘月对亓林那句话“自学成才”算是信了。

一个时辰后，帆船驶入暴风雨内。鹅卵石大的雨滴打在阵法之外，船上毫发无伤，但底下掀起的风浪快把亓林整吐了。船只随风摇曳，贺乘月把晕船的亓林丢进船舱。舱内窗户被亓林用灵力控制木块全部封死，床铺桌椅这些也已经全部固定。

贺乘月大喊：“把自己绑起来，别摔了。”

亓林犯恶心间把自己捆在床上。

不知过了多久，亓林醒来，帆船已经停息下来。他走出船舱，贺乘月不知所踪。

连片的黑色阴影将他遮住，身旁就是巨大的楼船，他抬头往上看，得有十丈高。见识过无忧城，这楼船也不算什么，但此时他面前的足足有七八十艘，颇为壮观。

幸好长江的幻境效果还在。

他不知道贺乘月何时回，怕他找不到船，便继续停留在原地。亓林进入桃源，从长江那得知幻境还能持续**天，他便放宽心了，安心出去等。

海浪将他们的行程极具缩短，各国驻守天穹的楼船就在眼前。贺乘月见亓林一直不醒，便打算先独自去见些人。他认准熟悉的标识后，便驶着帆船那个方向去，最后停靠在一艘楼船旁边，很快他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楼船之上。

“是我。”贺乘月亮出象征身份的玉佩。

一众人等见后立即单膝下跪行礼。

贺乘月便往上去，道：“给我带路，我要见彭曰。”

为先者上前带路。

彭曰见到贺乘月时恍惚了一下，然后抱拳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免礼。”

待贺乘月回到帆船上时，已然天黑。

“小白，你可算回来了。”亓林无聊到长草，见到贺乘月，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去问了点事。趁天黑，准备上岛。”

“你没事吧？看着心事重重的。”亓林敏锐地感觉到贺乘月担忧的情绪。

“家事。等无忧城之后，我要回去一趟。”

“回呗，反正我跟着你的。”亓林自然而然地道。

贺乘月不语，手上的动作飞快，帆船再次往前去。穿过这面楼船高墙，亓林回望，每艘楼船上上下下亮起火焰一样的灯光，就连海底也被照得通明。他们便这样明目张胆地乘着光往岛上驶去。白雾笼罩着岛屿，即使不用灵力探查，亓林也能感受到岛四周的阵法，是一个隔绝阵法，充满肃杀的气息，极其危险。

贺乘月从后面环抱亓林的腰带着他悬在空中，他把帆船收回空间内。就这几瞬，便有十多股强大的灵力锁定了他们。贺乘月当即灵力全开，以最快的速度抱着他便往阵内飞去。

“我们不会被撞死吧？”亓林瞪大眼睛直视前方，心脏砰砰跳，惊险而又刺激。

白雾将他们身形遮住后，空中立即绽放出血花，染红一小片白雾。

“什么东西？”亓林还没来得及好奇贺乘月丢下去的两道人影是什么，脑海中便响起一道声音——“窥星达道，以望天穹。”

“好吓人，刚才那些人是月地云阶的吧。”亓林兴奋地道。

贺乘月同样出了一身冷汗，“是我太大意了。”贺乘月道歉。

围上来的有近三十号人，死死盯着岛上。

“死了？”

“死了。”

“自寻死路，不像。”

“不可能有人能越过白雾。”

“有一个最大的问题，他们是怎么当着我们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的。”

众人陷入沉思。

其他众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也纷纷派人前来。

可无一人透露情况，所有人一齐都晾在这，直到在场的一位尊者离去。

彭曰道：“无趣，回去了。”

于是乎众人又各回楼船。

百国盟约不过一纸宣言利益结盟，互相监督罢了，各国之间心怀鬼胎，又怎会轻易透露情报。

映入他们眼帘的是一望无际的巨森，这里郁郁葱葱充满生机。

“一切小心，走！”

鬼诏奇隐藏身影，按照原定计划他在前面提前勘察情况。

“有野兽，不对，是灵兽！”苏霖收回灵力，她道：“数量很多。快回来！”最后一句她急迫地喊道。

叮——匕首碰撞的声音响起。

“林陆。”秦衡诏出林陆。“你能和他们交涉一下吗？”

林陆瞪大眼睛：“我又不认识它们，怎么交涉？等等，我找到路了，跟我来。”

几人保持防御阵型连忙跟上去。

“老鬼。”

“知道了。”鬼诏奇与对面僵持不下。

“不对！它们怎么可能会攻击你？”林陆顿时反应过来，“这里是幻境。”林陆看破真相之后，周围的景象消失，一扇巨大的石门阵矗立在前方不远。

林陆自豪道：“我就说。不过，这里哪来的幻境？”

“串串，打头阵。”

司徒文川提着神行谨慎往前。

一道投影从门中走出，看不清虚影的模样，修为在芒星境巅峰。

林陆道：“这种场合不适合我，先溜了。”

秦衡任由林陆回玉印空间。

“节省体力。”话音未落，四周景象再次变换，依旧回到原先的巨森处。秦衡道：“准备动手。”

无数的灵兽向他们包围过来。

苏林释放出全部灵力，这里的木属相灵力浓郁到几乎液化，在这样的环境下她能发挥出最大的战力。她立即将自己通过灵力所感知到的四周状况通过精神共享给队友，近乎一公里内所有景象纤毫毕现，包括这里的一草一木、各式灵兽样貌姿态。司徒文川将她背在身上。

林陆突然再度出现：“往石门去，不要攻击。”

林陆将苏霖从精神共享状态中拉出，道：“这里我来。”四方屏障护在周侧，灵兽们终于按捺不住上前攻击，其中不乏四阶灵兽却无一能越过屏障。

很快众人越过石门，所有幻象消失。

秦衡顿时发现他联系不上林陆了。

金黄色的方鼎化作人影立于众人身前，他的背后正是通往上一层的传送阵。

人影并未攻击他们，双方便互相僵持着。

缃缃道：“怎么办，要打败他？”

人影的修为已然在初天境巅峰，五人合力击败人影还是没问题的。

秦衡大脑飞速运转。

苏霖道：“我感觉他好像没有恶意。”

人影对他们微微一笑便消失了。

“我去，刚才空间被锁死了，终于联系上了，你们没事吧。”林陆的声音忽然响起。

秦衡将刚才所见的方鼎和人影同林陆说。

林陆沉默半响。

林陆叹息一声：“罢了，天意。”

“怎么了？”秦衡察觉到林陆无比失落的心情。

林陆主动断开了与秦衡的联系，静悄悄地待在玉印内。

苏霖担忧问：“林陆他没事吧。”

秦衡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情况。“走，我们去下一层。”

第二层，缃缃使用恨天导致灵力耗尽陷入昏迷。

第三层，苏霖重伤，鬼诏奇本命法器破碎。

第四层，中央光芒处无数灵力触手缠绕攻击而来。秦衡冲在前面阻挡了大部分触手，司徒文川守在后方护着重伤的三人。

神行盾被打得只剩下两个巴掌大小了，他喊：“老大，我快撑不住了。”

可这光芒中迸发的触手太多了，每根都堪比芒星境灵师全力一击，它的数量还在不断增加，秦衡根本挡不过来。他的出剑速度已经快到司徒文川完全看不清了。神行彻底破碎，司徒文川哇出一大口血。眼看触手即将将他贯穿，缃缃和苏霖及时醒来，大河不顾一切反绕上触手。

“串串！”

“恨天！”毫不犹豫地再度使用恨天，一锤下来，将周围三丈内触手清空，缃缃立即昏死过去，嘴角不停涌出鲜血。

“缃缃姐！”

秦衡放弃进攻，转为防守，在四周形成剑气屏障。

触手轻而易举将大河压制，大河断裂成数截。本命法器破碎，苏霖再度昏迷过去。

“你们要活着出去啊……”一个很轻的声音传入秦衡耳中，接着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灵力波动。司徒文川点燃了自己的灵核。

神行重新汇聚，挡在秦衡面前。

“快去，斩了它。”

秦衡抛开惊雷，剑身插入地面不再动弹，他闭上双眼左手空握，一股无比强烈的悲哀情绪从他身上蔓延开来。这股情绪甚至影响到了他身后点燃灵核的司徒文川。司徒文川手上的动作一顿，不知不觉间已泪流满面。

“靠！”林陆终于再出来。他感受到秦衡身上的强烈情绪波动跨过玉印空间影响到他，林陆才察觉到玉印外的众人正在陷入苦战。攻击他不行，但是逃跑防御他是一等一的高手。林陆一出手便将绝大多数触手抵挡。

“你是傻的吗？!”空闲之余，他将灵力注入司徒文川体内。浩瀚如海的灵力涌入司徒文川体内，林陆以灵力的绝对压制将他燃烧的灵核熄灭，并修复了大半。

司徒文川昏厥过去。

林陆接手了他的防护任务。

无剑剑式第一式，长虹贯日无极破空，浩浩大道送归去。

林陆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便被秦衡这惊天一击吓得胆子都破了，祭起全副灵力将几人全部保护在内。然而他的防护在剑气余波下一触即碎。

“什么鬼玩意？！”

林陆被他的剑气余波伤到了。

中央的眼眸状的光芒与它衍生的触手全部消失。

天辰宁年，辰历七百三十七年，秦衡众人刷新了人族登天穹塔记录。

“你先带他们回去。”秦衡声音淡淡的，与往日完全不同。

“你？”

秦衡独自踏入下一层。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林陆下意识对着他的身影大喊。

第六层，女子披着斗篷，将身形全部藏在黑暗中，唯有头上的龙角熠熠生辉。

“前辈，你的成长远超我的预期。”

转送阵再次启动，连续闪转四次，才终于停下。

天穹塔第十层，海天同光，明心如镜。

“不可能，怎么会是这里？”秦衡不可置信。他身上的悲哀情绪尚未平息，更急激烈的惊讶的情绪又冲进了他的精神之中。强烈的情感波动，连带着他的精神、意识模糊起来，若任他继续下去定然会就地入魔。

龙角女子出现：“前辈，你可以回去了。”

秦衡昏迷过去。

“时机未到，二位请回吧。”

方才还在天穹岛，下一瞬亓林和贺乘月便回到了仰风城。

“好歹让我进去看一眼啊。”亓林抱怨，便又问道：“她是谁啊？灵兽吗？”

“不知道。”贺乘月摇头，他看了看四周道：“我们回仰风城了。”

“诶，真的。好厉害，是传送阵法吗？”亓林意识到这点之后立即沉思，自言自语道：“利用了空间属相吗，但，是怎么连接到这么远的？精神力？”

贺乘月带着人事不省的亓林往城内去。

他们一进城便被人盯上，探子立刻向亓野汇报。

亓林回过神来后确认地问道：“是不是被人盯上了，有股特别不怀好意的气息，极为明显。”

贺乘月淡淡道：“嗯。阴沟里的老鼠罢了。”

两人绕了一圈后便往北城门离去。

“长江。”

长江立即帮他们隐匿了身形。

贺乘月道：“回无忧泽。”他环腰抱起亓林，御空而行，以最快的速度一路北上。

他们离开无忧泽已有两个月，此时无忧泽内的水已恢复至原来一半。

亓林道：“你们俩的计划真可行？”

长江恳求道：“亓公子，这件事只能拜托你了。”

贺乘月道：“没问题。”

浓雾蔓延，重新占据了整片无忧泽。浓雾之内便是长江的领域。

朝食配合嬴观、秦道二人在桃源界内寻得三种适合的树种，分别是柚木、山木以及叶松。亓林见后直夸：“眼光不错嘛。”亓林花了三天整的时间感受这三种树木的生长习性、结构构造。

无忧泽地势低洼，无数河流汇聚于此，而形成沼泽水域。

第一步便是在底下种入坚硬木材稳固地基。

单凭亓林的灵力定然不够，长江把自身月地云阶的修为全部渡给亓林，方能支撑亓林完成这一壮举。

长江的灵魂存于金珠之内。

“哈哈，这金珠以后叫它长江生吧。”

长江并不介意亓林打趣。

在地基之上铺设木材作为木梁，木梁之上再有石块，这才有了建房造屋的条件。为保沼底木材不被腐化，亓林又将完善后的双子阵中阵覆于城下地，使其能自行汲取天地灵气，长久维持地基稳固。

长江将他收集的人族全部唤醒，这些人早被洗去了原本记忆，长江造梦为他们填充了一份全新的记忆投入城中。

经过数月忙碌，一座城池已然初具雏形。

“就叫潭州吧。”

长江修为散尽，他自愿化作长江生器灵，入阵守灵，护佑这座无忧之城。

自此一切尘埃落定。

兵燹战历五百二十五年，潭州建城无忧泽，横空出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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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长江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