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山 第3章 第 3 章

“游哥！”鲁健拎着几提奶茶袋子，呼哧呼哧地从外面跑了进来，额角沁着薄汗，扬声喊，“来喝奶茶！”

哈属副支队长鲁健同志为忙碌了一个早上，电量阈值骤降的同事们送上了续命口粮。

游弋踩着台阶往下走，指尖捏着丁宇刚递来的物证报告，目光还钉在纸面上，随口问：“哪家的？”

“秦侯……秦侯别姬！你说现在的商家取名怎么都取这种的！”鲁健一边拆奶茶袋子，一边吐槽：“秦侯防脱，秦侯别姬，秦侯都不知道自己几千年以后再就业了。”

“嗨，这你就不懂了吧。”正坐在旁边工位上整理案卷资料的丁宇，随机伸手够了一杯，美美畅饮了一口：“奶茶提神让人有动力熬夜，防脱洗发水拯救秃头熬夜党！”

“哎呦哎呦哎呦，又订奶茶又订奶茶，年轻人要学会养生！”法医中心主任胡骁光闻着奶茶味就出来，嘴上说着要养生，却口嫌体直地站在在鲁健身边一杯一杯看杯壁上贴着的标签，仔细挑选：“给我们实习生小孩拿两杯。”

“你就一个实习生！这杯少少糖！”鲁健哼哼了两声，拿出一杯，插上吸管，推给了胡骁光：“老胡，你怎么每次想喝奶茶都往实习生身上赖。”

胡骁光拿起这杯插好吸管的，又拿起另一杯握在手里：“这不是娃娃怕我血糖高，让我少喝嘛！”

“哎，老胡，我看娃娃又出去玩了！小姑娘穿古装真像样啊！随嫂子，好看！”李浩边啃着奶茶的吸管，边在手机上扒拉着。

“什么古装，那是汉服！”老胡说：“我年轻的时候怎么说也是警队一枝……”

“哎，今天早上那个小姑娘，她的衣服是不是也是……汉服？”

众人循声而去，盯着声音的发出者——丁宇看过去。

游弋抬起头，和正猫腰往垃圾桶里塞空奶茶袋子的鲁健对视了一眼，手快速翻了几页，在最底下的一页，看到了上面的照片：早上人工湖边上散落的死者衣服里，有一件嫩黄色的汉服连衣裙。

“浩子，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游弋手指一下一下敲着身旁桌子的的桌沿，眼睛盯在手中的图片上。

李浩嘴巴抿了抿，轻轻摇了摇头：“死者身份现在是空白。除了沿路脱下的衣物，身上没有其他能证明身份的物品。人工湖附近的监控稀少，只拍到她从支路走出来，看不清来路。”

游弋转头看向法医胡利：“指纹和DNA都采了？”

“采了。”胡骁光点了点头，“尸体新鲜，手指只是泡水发白，处理后成功捺印十指指纹，已经送去指纹库比对。现场抽取的静脉血分两份，一份给毒化做毒物筛查，另一份已经送DNA室做STR分型入库。”

“结果大概什么时候有？”

“指纹快，如果这姑娘有前科，明天就能比对出来。要是库里没有记录，就得翻近期失踪报案，找家属采血做亲缘比对，那就要多等两三天。DNA加急分型，最快三天。”法医顿了顿，

游弋嗯了声，继续说：“老胡，娃娃对这一类的服装比较了解，能不能从死者衣着特征上找到突破口，获得些情况？”

胡骁光拿过游弋手中的物证报告，仔细看了看，又还给游弋：“行，马上中午放学了，我正好去接她，私下问问。”

“方式上，一定要注意纪律！”

胡骁光扯了下嘴角，把喝空的奶茶瓶子丢进了垃圾桶：“放心吧，老警察了！”

程时青走出刑侦支队的大门，伫立在街边的公交站台前，研究了小半天儿路线图。

片刻后，他抬步踏上了开往石林街的375路公交车。

凌晨在案发现场，等候笔录问询的间隙，他看见现场勘测员在沙地上拾起了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整整齐齐折贴起来放进了物证袋。

这件连衣裙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网红时装款，从材质和裁剪设计上看，是一件古风汉服。

石林街是江城规模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囊括了全品类的服饰款式。那里的商铺分区划分都按照风格品类来，排布规整有序，绝大多数汉服店铺也扎堆聚集于此。

程时青打算去石林街找找线索，恰好分局门口的公交有直达。

公交车平稳行驶，不到二十分钟便抵达石林街站点。

街口人声鼎沸，沿路摊贩错落排布，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路人的闲谈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扑面而来。紧绷了一整个上午的神经稍稍松弛，空腹许久的肠胃还在较劲，再不吃点什么，就要造反。

程时青目光快速扫过沿街小摊，一眼锁定了前方的手抓饼推车，快步上前，飞速下单了一份全家福手抓饼。

摊主是位年过六旬的和蔼大姨，在看到程时青的瞬间，喜欢之情溢于言表。她边飞快地挥动锅铲，边侧头对着身旁卖凉皮的摊主，用方言连连念叨了好几遍：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

“就是表情太凶了嘞！不喜庆！”

果然，人类到了任何的年龄段，都对美有着直接的、迫切的、汹涌的追求。

于是，挺好看但是表情不够喜庆的程时青，因此在全家福基础上又额外获赠了一个煎蛋。

程时青捧着热气腾腾的手抓饼，边走边小口咬着，目光穿梭在林立的商铺牌匾之间，很快一眼瞥见了古风区的指示牌。

他努力调整了下自己冷淡且没什么表情的脸，使劲儿扯了扯两边的嘴角，让自己看起来“喜庆些”，然后快步向着古风区走去。

相较于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的时装专区，古风区的人流稀疏不少。只有零星游客慢悠悠地穿梭在各家店铺之间。

各家店主大多闲适地坐在店内的椅子上，摇着蒲扇、刷着手机。有人进店也不抬头，只有声音传递出来：“随便看看，想要哪个朝代的款式？原创、复原还是改良款？”

等到最后一口饼吃完，程时青走到了一家叫“漪梦奇缘”的店铺门前，一位挽着低盘发、身着浅蓝渐变长裙的女人正低头专注地熨烫衣裙，熨斗划过布料发出细碎的滋滋轻响，全然没有察觉身后伫立的人影。

程时青的目光越过她，被店铺货架最上层挂着的一件淡紫色古风连衣裙吸引住了目光，虽然他只是在死者那件裙子被放进物证袋时匆匆一瞥，还是精准记住了裙子独特的设计：轻薄纱料，宽袖飘逸，袖口处绣满粉白花枝，金线点缀花叶，衣摆是错落的尖角裁边。

这件淡紫色的裙子，是死者那件的同款！

“啊呀！”女店主蓦然转身，看见眼前站着的人，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抬手轻拍胸口平复心绪，随即笑着开口：“小哥吓我一跳。我们家都是原创独家的古风裙，质感很好，送人自留都合适，你是想给女朋友挑裙子吗？”

程时青神色淡然，抬手指向那件淡紫长裙，语气自然：“我看看这件。我妹妹不太喜欢紫色，想问下有没有别的颜色。”

“那可真是太不巧了。”女店主闻言，立刻热情地拿起挑杆，将高处的紫裙取了下来，递到他面前，“这款是限量打版，我家都是原创，只做了两件，一件紫色我挂店里做展示，还有一件嫩黄色，前几天刚被客人买走了。要是喜欢这个版型，别的颜色可以定制，就是工期要久一点，大概二十天。”

程时青抬手接过长裙，指尖触到柔软飘逸的纱料，并未细细端详，状似随意地追问：“老板，方便透露下买走黄裙的客人是什么样的吗？”

怕店主心生疑虑，他随即补了个合理的缘由：“我妹妹很介意撞衫，江城同龄女孩子多，万一穿一样的太尴尬了，要是有人买过，我就换个款式给她挑。”

“我懂我懂，现在小姑娘都喜欢独一无二的。”店主十分认同，爽快回道，“买黄裙的是云阳高中的高一学生，叫吴悦！那天小姑娘穿着校服过来的，刚好我侄子也在云阳高中念书，我俩聊了几句，我记得特别清楚。”

得到想要的线索，程时青将手中的长裙轻轻放在吧台台面，温声道：“谢谢姐，我回去问问我妹妹喜欢什么样的，明天再来。”

“没问题，随时来！”店主格外热情，还客气地将人送出店铺好几步。

走出古风街区，街边的喧嚣再次涌入耳畔，程时青眼底重新覆上一层沉沉的冷冽。

早在西城人工湖现场时，死者的反常状态让他第一时间判定，这起案子与毒品脱不了干系：正常自杀或者溺水的人，不会脱光衣服再进水里。

在过往的十年里，只要是和“毒”沾边的事情，都能调动起程时青原本颓丧的神经。

他必须快一点，先人一步去接近真相。

江城初中门口，中午。

下课铃骤然炸开，教学楼瞬间涌出声浪。各班学生攒着书本往外挤，走廊里脚步声、笑闹声混作一团。校门口很快热闹起来，自行车叮铃铃响，三三两两的少年说说笑笑，迎着正午暖光散向街道。

“娃娃你可别让你妈知道我来带你吃垃圾食品啊。”胡骁光双手抱拳，胳膊肘支在炸鸡店的小方桌边缘，慈爱地看着对面正吃得香甜的少女。

这个叫娃娃的女孩，是江城分局法医中心优秀的法医胡骁光的独女，十五岁，在江城初中读初三，学习成绩优异，灵动活泼，老胡夫妻的心头宝，是个资深汉服爱好者。

“怎么会呢爸爸，我从来不出卖队友。”娃娃将鸡腿外面被炸干的面糊壳轻轻一扯，露出里面油润软嫩的细肉，一口咬下去：“不是说今天有案子，怎么还来接我？”

“嘿嘿中午不忙。”老胡撕开了一盒酱料，放在女儿面前，“娃娃，爸爸想问你一下，那种细纱带光，袖口绣着大片海棠，衣摆有不规则的尖角……”

“你说我上上上个月去杭城穿的那件啊！”娃娃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拿起湿巾仔细地擦了擦手，“袖口海棠和错落的不规则尖角是漪梦奇缘家注册过商标的原创，它家网上不卖，只有一家实体店就在咱们市的石林街……好看有点贵。怎么了爸爸？”

“没事没事，就随口一问。”

“娃娃你一会儿自己回家午睡，到点去上学，爸爸还要回去加个班。”

胡骁光把书包给娃娃背上，目送着女儿的背影往家的方向走去。随后拿出了手机，按了几下：“喂，游弋，裙子是石林街汉服区的一家店，对，可以直接去，独家原创。商店名字已经发到你手机上了。”

“鲁健跟我走，去石林街。丁宇、乔葳蕤继续排查死者身份，重点筛查近期十六七岁青少年的失联报案记录，逐一核对，不要遗漏任何线索。”

“是！”

两道利落的应答声在刑侦办公室内响起，打破了室内持续的安静。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资料翻动声此起彼伏，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投入到排查工作中。

游弋从绿色上衣的口袋里拿出车钥匙要在手里，转身径直朝外走去，边走边按了下解锁。鲁健拎着包，立刻快步跟上。

黑色牧马人蹿出分局大院，平稳汇入街道车流。正值午时，城市街巷人来人往，车流缓缓挪动，十分钟的车程转瞬即逝，车子稳稳停在石林街仿古街巷的入口处。

这条老街商铺林立，狭窄的街巷弯道里低速辗转，几番避让行人、调整方向，最终稳稳拐进街边的露天停车场。

两人推门下车，初秋的热风裹挟着街边小吃的香气扑面而来。游弋目光淡淡扫过周遭，视线无意间落在街口的小吃摊前。摆摊的大姨正支着小摊忙活，手上翻着滋滋冒油的饼皮，嘴里凑着旁边摊贩的耳朵低声说着闲话，目光却频频若有似无地瞟向他和鲁健。

游弋和鲁健顺着古风区标识往里走了百余米，便看到一家装修温柔的汉服小店，门头挂着木质招牌，烫金的“漪梦奇缘”四个字被阳光照得发亮。

午休的时段，店里没有顾客。女店主搬了张矮凳坐在吧台后方，正慢条斯理地低头吃饭。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她当即放下手中的竹筷，随手捋了捋衣角，快步从吧台后绕了出来招呼客人。

看到店铺墙面上悬挂的淡紫色裙子，鲁健眸光一动，侧过身，用手肘轻轻怼了怼身侧的游弋，眼神隐晦地朝墙面示意。

游弋抬眼望去，看到墙上挂着的，正是那件和死者同款不同色的汉服连衣裙。

两人细微的互动被女老板尽收眼底，她笑着侧身拿起墙边立着的长柄挑杆，抬手稳稳一挑，便将那件蓝淡紫色的裙子从墙上取了下来，轻放在身前的展示台面上。

“你们男生眼光还挺好！这款是我们家的爆款，目前店里就只剩这一件现货了。如果需要定制，工期大概要二十个工作日，不支持加急的。”老板娘语气轻快，笑着介绍道。

游弋神色不变，垂手从上衣内袋里掏出警官证，证件外壳利落翻开，展现在女店主眼前。

女店主脸上的热情笑意瞬间僵在脸上，方才松弛活络的神态消失，眼底染上明显的慌张，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警察同志……你们过来，是、是有什么问题吗？”

鲁健从随身的工作包里掏出一张打印好的衣物照片，递到老板娘面前：“你仔细看一下，这件衣服，是不是出自你们店里？”

老板娘微微俯身，目光紧紧落在照片上，神情愈发紧张，连忙点头应声：“是是。”

“麻烦你配合一下，调出这件衣服的售卖记录，提供一下购买者的全部信息。”游弋声线平稳低沉，语气沉稳克制，看出了对方的慌乱，适时安抚道，“不用紧张，只是常规问话取证，如实回答就好。”

“好好好，我一定配合！”老板娘连忙应声，语气带着忐忑，“买走这件衣服的小姑娘，是云阳高中高一的学生。身高大概165，非常的瘦，脸很白，那天来店里的时候扎着个干净利落的高马尾。”

“知道她的姓名吗？”鲁健拿出随身的记事本和签字笔，低头快速记录，顺势追问一句。

“知道，她叫吴悦！”女店主几乎没有迟疑，脱口而出。

游弋抬眼，漆黑的眼眸骤然沉了几分，目光锐利地直视着女店主，语气带着审视：“普通顾客的购买信息，你记得这么清楚？”

大概是被游弋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震住，女店主身子微微一颤，心里更慌乱，连忙解释：“警察同志，是这样的！我们家做的是原创设计女装，所有售出的衣服都会登记顾客实名信息存档。万一后期出现盗版仿款，我们有购买记录佐证，方便维权，所以每一位顾客的信息我都会详细记下来。”

游弋微微颔首，神色稍缓，正要继续问话，口袋里的工作手机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屏幕骤然亮起，是丁宇发来一张清晰的死者正面照片。

他即刻点开图片，侧身将手机屏幕递到女店主眼前：“仔细确认一下，购买人是不是她？”

女店主凑近目光定睛一看，只扫了一眼，便立刻连连点头，语气带着猝不及防的惊慌：“是她！绝对是她……警察同志，她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不该问的别问。后续有需要，我们会再来找你配合调查。”鲁健合上手中的记事本，收起签字笔，神色严肃地打断了她的追问。

说完，两人转身准备离开店铺。

老板娘站在原地，看着两人挺拔的背影，心有余悸地低声喃喃自语：“真是怪事，怎么今天一个两个的都来问这条裙子，真是吓死人了……”

游弋已经踏出店门半步，身形猛地停住。他精准地抓住了这句话里的关键信息，迅速回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店内的女店主：“今天还有谁来问过这条裙子？”

突如其来的问话和冷沉的神色，吓得女老板心头一跳，整个人猛地怔了一下，定了定神才连忙回答：“是一个男生人，二十六七岁，说是要给自己妹妹买同款裙子，特意咨询了这款。”

“什么样的人，仔细说下。”游弋追问。

“个子比您矮半个头左右，身形偏清瘦，身上穿一件宽松的褐色连帽卫衣，搭配牛仔裤。长得特别帅气，五官很精致，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老板娘努力回忆着，不敢遗漏一字一句。

是程时青，又是程时青！他想要干什么！

游弋闭了闭眼睛，深深吸气，又重重吐出。气息粗重，短暂平复着心底翻起的波澜。

反常的状态，给旁边站着的鲁健吓了一跳，他轻轻提醒了下，“游哥？”

“他什么时候来的？”游弋问。

“十点多一点。”女店主想了想，笃定地说。

“辛苦你配合调查，后续有线索我们会再联系你。”游弋微微颔首，眼色愈发凝重，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行走间，他随手划开手机，边走边回拨方才未接到的工作电话。

几乎是同一时间，跟在身后的鲁健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起，打破了街巷的喧闹。

鲁健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瞬间传来丁宇急促又清晰的汇报声：“鲁哥，我刚才给游队打电话他没接通，跟你同步最新核查结果！死者身份经过比对已经确认，名叫吴悦，是云阳中学高中部初二六班的学生。派出所那边也传来消息，她的父母刚刚赶到派出所报案，称吴悦已经失联整整一天半。”

游弋撂下电话，止步转身，拿过鲁健的手机，眉眼间寒意沉沉地指示道：“立刻安排死者家属前来警局认尸。”

似是想到什么，他顿了一瞬，又快速敲定下一步排查方向，沉声道：“死者的状态不像是自然死亡，催一下老胡那边的检测结果。我和鲁健现在立刻赶去清塘中学高中部，核查吴悦的在校情况、人际关系，全面摸排线索。”

“让李浩和吴悦的父母了解下吴悦生前相关情况，重点确认下家庭成员间的情感关系。”

夜幕彻底沉落，覆满江城老城区热闹的网红街。灯火次第亮起，沿街商铺的暖光、五彩霓虹缠满街巷，古旧的城楼被灯带描摹着脉络，城墙上的游人络绎不绝，人声嘈杂沸腾，将夜色衬得一片喧嚣。

“让一让，让一让！”

拥挤的人潮里，一道身影刻意压低脑袋。

男人扣着顶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眉眼大半轮廓，只顾着在人贴人的人流里仓促穿梭。步伐慌乱不稳，一路磕碰不断，频频撞上身边往来的游客。

“你这人急着干什么去？”

“看着点儿啊！走路不长眼睛的呀！”

“哎，你这人怎么回事？”

城墙上一名正举着相机给游客拍夜景照的大哥，被他结结实实撞在背上，身子猛地往前踉跄半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鸭舌帽男人连忙倒退半步，抬手仓促致歉，喉咙里溢出几声压抑的咳嗽，闷闷的散在晚风里。

借着这短暂擦肩的空档，周遭游人目光散乱，无人留意分毫。他指尖微动，动作轻得像一阵风，悄无声息将一个只有胶囊大小的，内壁里泛着蓝色光晕的玻璃瓶，稳稳滑进了摄影师的冲锋衣口袋。

做完这些，他没再多留一秒，转身侧身挤进拥挤人流，转眼便消失在密密麻麻的夜色人潮之中。

对面正倚靠在城墙上摆姿势的小女孩用余光瞟到了他的动作，但她什么也没说，继续和摄影师说话，将摄影师的注意力又拽了回来。

“妹妹啊，你这裙子选得好，这黄色又飘逸的裙子和这背景也太搭了！”摄影师拿着相机，右手飞快的转着主屏旁边的齿轮，回看刚拍的几张。

“特意为了拍这个去买的。”女孩笑，又摆了一个姿势：“这个角度的给我再拍两张，应该就差不多了。”

摄影师咔咔又配合着拍了几张：“那肯定的，我给你拍的准能出片儿。”

相机屏幕亮着细碎的光。

镜头里的汉服小女孩此时正微微俯身，凑在屏幕前认真挑选照片，身形单薄，精致的妆造反而衬得人很有仙气。

她和摄影师挨得极近，借着选片的姿势挡住口袋视线，左手不动声色向后探去，指尖精准探进衣袋，稳稳攥住那瓶刚被放入的东西，紧紧握在掌心。

“这张很好，对，还有这张，这几张我都要。别的不要了。”女孩轻声说道。

摄影师随手收起相机，夜色里抬手摸向口袋，掏出烟和打火机，指尖咔哒一声点燃香烟，白雾缓缓飘散。

“你是真的很喜欢这边啊！我看见你来过好几回了。”

女孩低头盯着手机屏幕，头也没抬，指尖快速点着屏幕：“我喜欢热闹的地方。”

“喏，费用给你转过去了，你收下。修好的片子发我网盘。”

话音落下，女孩转身迈步，清瘦飘逸的嫩黄色背影融进夜市灯火，最后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