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山 第2章 第 2 章

两年后，江城。

清晨五六点，天还没亮透。

“哎呀警官同志，我真就想捡几块青砖回去砌个小菜池而已！这人工湖荒废了这么久，我就想着，这些东西放在这里不用白不用嘛！”

凌晨天色昏暗，荒湖警戒线外，五十多岁的报案人王桂生站得局促，满脸慌色，双手胡乱摆着，对着笔录民警不停解释。

“谁能想到这种晦气事也能被我碰上！我这辈子第一次做亏心事，这鬼就找上门来了！”

民警低头记录着口供，没有抬头。“先别急着抱怨，说下事情发生的过程。”

王桂生咽了口粗气，语速越说越急，全是连夜惊魂的慌乱。

“凌晨两点四十多，我和我小舅子骑了从邻居家借来的电三轮来到了这里。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干贪小便宜的事，当时心里一直突突跳！”

“还没搬几块，我小舅子突然盯着湖面，整个人都僵了，声音都在抖。”

他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嗓子下意识发紧。

“他跟我说：‘姐夫，你看！湖中间……那是不是个人？’”

“我当时本来就心虚，被他一句话吓得腿都软了，我就骂他！”

“我喊：‘你他妈别吓唬人！这破荒湖白天都没人来，半夜怎么可能有人！’”

可回忆起当时那一幕，王桂生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可他不敢挪眼，死死盯着湖面，声音抖得都不成样子。”

“他又说：‘姐夫……真的是个人！我没看错！’”

“我这才敢转头看！”

王桂生猛地一吸气，眉眼满是惊惧。

“月光照在湖上，一个白影子漂在水面上，泛着冷冷的光！我当场吓得跳起来，魂都飞了！”

“那为什么三点十分才报警？”民警继续追问。

“我……我……我怕被赖上，想着赶紧离开。”王桂生声音都开始打结了，声音一点点变小。

“既然想要离开，那为什么最后又报警了？”

王桂生手一伸，指了指蹲在湖边石牙子上抽烟的男人：“还不是被那个人逮个正着儿，他拦在车前不让我和我小舅子走！”

民警顺着王桂生的手看过去，一个削瘦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蹲在马路牙子边上，等待问询。

现场警力紧张，没有空闲的人手同时给三位目击证人做笔录。

说到最后，王桂生又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又急又委屈。

“警官，我实话实说！我还一块砖都没拿走呢！我真的是第一次！真没拿成！你们调查清楚了，可得给我做主啊！”

办案民警指尖依旧飞快敲击笔录设备，声音冷静平直，不带半点波澜，“盗取公共财物，未遂也同样违法，依规要相关单位进行罚款处置。”

这句话一出，王桂生脸上所有的慌张、委屈、侥幸瞬间僵住，彻底垮了下去。

他瞪着眼，满脸难以置信，脱口而出，

“什么？你们人民警察怎么这样！我都撞见人命案子了，本来就倒霉，还得挨罚？”

王桂生说这句话时，嗓门极大，立刻吸引了旁边好几个正在忙碌的外勤警员的目光。

感应到大家压迫感的注视，王桂生缩了缩脖子，咽了下口水，不敢再多发一言。

灰蓝色的天幕压在湖面，岸线洇出一窄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鱼肚白。明黄警戒线把整片湖滩圈死，技术队的人踩着砂石蹲在地上忙活，手电光束低低扫过地面，细碎的动静衬得现场更静。湖滩的担架上，白布下裹着一具尸体，安安静静躺在那儿。

法医胡骁光正带着实习生蹲在旁边做体表初检，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江城市刑侦支队队长游弋掀开警戒线，弯腰走了进来。

他身形高大宽阔，一米八五的个子，利落寸头衬得眉眼冷沉，下颌线条锋利，浮着一层淡青胡茬。军绿色夹克内搭黑T，黑色工装裤的裤脚收在高帮战术靴里。脊背绷得笔直，是战火里养出的挺拔，沉静又带着悍烈的压迫感。

他边走边戴上勘查手套，目光飞快扫过整片湖滩，几步就走到胡骁光的身侧。

“老胡，说说情况。”

法医胡骁光合上记录本，正色汇报，“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晚十点四十到十一点二十之间。尸体体表无打斗伤，无扼压、捆绑痕迹，口鼻有溺水附着物，初步判定为溺水。现场暂时没有发现他杀证据，是否存在隐匿损伤或中毒，需要回局解剖、送检化验才能确定。”

游弋蹲下身，伸手掀开白布拉到死者脖颈的位置。死者看着只有十六七岁，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他静伫着凝视视了死者数秒，一言未发，抬手将白布缓缓盖回原处。

“拉回去，查仔细。重点测下毒。”

胡骁光点点头，招呼着实习生一起抬着担架往勘查车那边走。

刑技大队的警员何博宇立刻上前，和游弋做现场勘查汇报：

“游队，死者衣物全部找到，散落轨迹呈一条直线，初步判断是死者一边脱衣服，一边走进湖里的。”

游弋望着异常平静的湖面：“还有其他发现吗？”

何博宇皱着眉摇头：“现场已经全面搜查完毕。有一个疑点，死者的手机没有找到。”

另一边，做完笔录的民警收起设备，对王桂生二人叮嘱道：“你们保持电话畅通，后续随时配合调查，可以先走了。”

王桂生带着他小舅子踉踉跄跄地跑了，民警随即准备召唤一旁等候多时的另一名目击者。

游弋抬手看了看腕表，对民警说：“沟通下，带回局里问话，现场准备撤收了。”

民警比了个ok的手势，快步上前与那人沟通。

眼角余光扫过，剩下这名目击者身上那股异于旁人的沉静，瞬间攫住了游弋的注意力。他抬眼，认真打量起这个人。

男人看着二十六七岁，身高不到一米八。身穿褐色拉链运动外套、灰蓝色牛仔裤。大大的外套帽子罩在头上，遮住半张脸，额前压着细碎的长发。他皮肤很白，下颌线条柔和，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颓丧感。

察觉到游弋的视线，男人抬眼望来，又快速低下头去。

两人目光相撞的瞬间，游弋注意到他右眉骨有一道浅疤，与整张脸和整个人的气质十分违和。

那不是意外磕碰的疤痕，是刀疤。

民警向男子告知需要配合回队调查的情况，男子全程低头认真听着，最后点了点头：“可以。”随后跟着民警走向公务车，回局里接受询问。

游弋凝视着男人远去的背影，缓缓眯起双眼，视线如冰冷的锋芒，裹挟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死死追随着那道背影。

他今年三十四岁，十八岁便进入边防作战部队，三十一岁转业至江城刑侦支队。常年扎根一线实战淬炼，狠厉的敌人，狡猾的毒贩，孤注一掷的亡命徒……造就了他顶尖的观察力与案件研判能力。

此刻心底的直觉尖锐地提醒他，这人，没有那么简单！

凌晨接到命案警情的时候，游弋刚蜷回自己两米宽的大床上，躺下还没睡够两个小时。

江城每年都要冒出不少大案、要案。城市毗邻边境，偷渡、走私、贩毒一类的刑事案件，隔三差五就撞上门来。

在这之前，游弋刚带着队员们为了一桩跨境偷渡团伙案的侦破，熬了好几天。

上一天晚上收工各自回家休息时，副队长鲁健还拍着桌子，信誓旦旦地说：“祈祷接下来几天别再有命案了，再熬夜我就是狗！”

果然人不能随便立flag。就像实习警员乔葳蕤说的，鲁健就算真的应验变狗，也绝不会是聪明的边牧，只会是哈士奇，就连许愿都带着一股子二哈的气质。

想到这儿，游弋决定惩罚一下鲁健这个日常瞎许愿、但好的不灵坏的灵的嘴，打定主意，等会儿到队里，要罚鲁健给今天凌晨就爬起来出外勤的大伙订奶茶。

清晨七点的江城，早已深陷早高峰的拥堵洪流。即使是这辆非常迅猛的越野巨兽——牧马人Rubicon，也没办法挣脱城市交通对它的禁锢。进城高架寸步难行，喇叭声此起彼伏，密密麻麻的红色尾灯绵延数公里，汇成一片刺眼的红海，只能一点点龟速前移。

百无聊赖的堵车间隙，方才命案现场那名男子的面容，不受控制地闯进游弋的脑海里。那张脸精致得过分，眉眼清隽、身形单薄，是时下流行的，少男少女最受追捧的小鲜肉模样，干净却透着一股病态的孱弱。

一道莫名的熟悉感也因此萦绕上游弋的心头，他笃定自己绝对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大脑一片混沌，任凭怎么回想，都抓不住半点具体的记忆碎片。

但游弋是个非常不内耗的人，实在想不起来的时候他就不想了，开始低头打量起自己：敞开的外套下，胸肌将黑T撑起一片结实的轮廓，视线再往下，腰线收得紧实，腹部平坦紧绷，隔着布料，仍能隐约窥见硬实的腹肌线条。

他单手松开方向盘，随意地握拳屈肘，绷紧臂膀，军绿色外套袖子的上半部分被撑出轮廓，露出底下线条利落饱满的肱二头肌。随后他才满意地，低声自言自语道：“有肌肉、身板壮实的男人才靠谱嘛。”

返回局里的公务车比游弋出发得早，凭借十几分钟的差值，完美错开了城区早高峰，一路顺畅，没一会儿就抵达了刑侦支队。

待问询的目击者被民警带往二楼的问询会议室。房间内光线明亮，白墙冷调，桌椅规整，气氛肃穆却不压抑。他安安静静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前倾，神色淡然无波。

负责做笔录的年轻警察李浩拉开椅子坐下，调试好桌上的同步录音录像设备，确认设备正常运转后，翻开笔录本，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和：“不用紧张，这是例行问询，如实回答就好。先说下你的姓名、职业。”

“程时青。明天之前是西郊人工湖保安。”

李浩笔尖一顿，下意识抬眸，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明天之前？什么意思？”

“我今天是我最后一天在那里上班，明天我就离职了。”程时青如实解释，语气平淡无波。

李浩了然点头，继续边记录边贴合案情追问：“凌晨四点你出现在人工湖附近，是你的在岗执勤时间吗？”

“不是。”程时青轻轻摇头，“这个人工湖只有一个保安，且我不用固定时段值守，只要每日在岗时长满十二个小时即可，时间可以自行调配。”

“既然不用固定凌晨值班，你凌晨三点为什么会去人工湖？”李浩握着笔，目光认真，有条不紊追问细节。

“接替我的新人提前已经一天到岗，他说这个时间段他会在岗。”程时青垂了垂眼，叹了口气，语气坦然说，“我夜里睡不着，就想着过去看看，结果他人不在。”

李浩快速记下关键信息，随即追问：“你具体几点抵达人工湖周边？到了之后看到了什么？”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程时青对时间记得格外清晰，条理分明，“我刚走到人工湖外侧的马路上，就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蹲在湖边，看着像是在偷湖边的景观砖。我本来打算上前出声制止、吓唬他们一下，还没走近，那两个人突然发出凄厉的尖叫。”

他抬眼看向李浩，复述起当时的画面：“我顺着他们惊恐的视线往湖面看，就发现人工湖水面上漂着一具尸体。”

李浩笔尖不停，顺势确认：“发现尸体之后，你第一时间准备报警是吗？”

“是。”程时青颔首，语气平稳。逻辑清晰，“那两个偷砖的人吓坏了，转身就要跑。我拦住了他们，要求原地等候，一同配合报警处理。”

李浩写完这行字，抬眼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你的法律意识和责任心还挺强的。”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二十九条有明确规定，任何单位和个人，都有义务保护犯罪现场，并且立即通知公安机关派员勘验。撞见刑事案件、目击案发现场，擅自离场、破坏现场都是违规的行为。”

李浩抬了抬眼，带着一点意外：“你还懂法？”

程时青闻言缓缓低下头，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的情绪，不再开口，安静地坐在椅子上，不再多说一个字。

会议室的门从外面被一把推开，游弋迈步走了进来。高大的身形卡在门框间，一身沉敛的悍气随他踏入，瞬间压得室内气氛一滞。

他随手带上门，视线先扫过笔录民警，余光不经意间落在垂首静坐的程时青身上，随口问道：“问得怎么样？”

李浩将笔录单推了过去，“目前看没什么问题，口供逻辑通顺，和现场情况也对得上。”

“那我有个问题。”

游弋俯身捞起笔录单，粗粝的指尖擦过纸面，目光飞速扫过密密麻麻的字迹，不过数秒，他骤然抬眼看向程时青，眼底的锋芒破匣而出：“程时青先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还不等程时青回答，他上衣兜里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你好，我有一个帽衫，我要在网上问问……”

程时青从兜里拿出手机，朝着二人晃了晃，游弋示意他可以接。

“小程啊，你在哪里呢？别忘了明天准时报到！”电话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游弋听着声音有点耳熟，眉骨微微一抬，单侧眉峰挑起来。

“我在分局二楼的问询会议室里。”程时青面无表情地回答：“正在做笔录。”

对面愣了下，随后挂断了电话。与此同时，游弋的手机震动起来。

“游弋，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下。”沈局的声音从游弋的手机听筒里传出。

身旁的李浩还没摸清楚状况，游弋已然收了手机。他身形一转，长腿阔步，步伐沉猛带风，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那个，你要不要喝水？”领导的问话没得到答复，就被更大领导叫走了。李浩不知道现在该不该放程时青离开，只能尴尬地拖延一点时间。

程时青摇了摇头，说了声“谢谢”。

从三点折腾到八点，他有点饿，光喝水大概难以拯救有点空落落地，正在身体里较劲的胃。

五分钟后，游弋大马金刀的回来。这次他没有随手关门，直直地逼至到程时青的面前。

凌厉地眼神在程时青的脸上描了又描，最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程时青知道，这个笑绝对不算友好。

“真没想到，和程警官以这样的方式见面。”

游弋伸出了手，脸上的表情十分精彩。如果一定要用一个词来形容，“皮笑肉不笑”就很准确。

程时青也站起来，接住了游弋的手，轻轻回握：“说实话，我也有点意外。”

会议室内的尴尬已经飙升到了临界值，李浩就算再迟钝，大概也懂了目前是个什么情况。

刑侦支队长 VS 待报到的新警员，初次碰面的身份竟然是办案刑警 VS 命案目击证人，相认的地点还是在支队问询会议室。

不是很离谱，已经是十分离谱了。小警察李浩将身体缩成了鹌鹑形状，后退了一步。想要极速脱离现场的窘迫和内心熊熊燃烧的八卦之火交替炙烤着他，趁着没人关注到他的空隙，他迅速拽走桌上的笔录单和仪器，飞一般撤出了修罗场。

许是这样的气氛还有游弋莫名的不善意让程时青有点不适。他周起了自己帽衫的帽子盖在头上，微微欠了欠身：“游队我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准时来报道。”

游弋侧身让出一条路，程时青从他的身边走了过去。

“明天来报到前，按照内务条例标准把头发收拾利落。”

程时青身形一顿，摆了摆手，意思自己知道了。

下楼的时候，程时青将双手插进了上衣的口袋，脊背微微含着，看上去松弛无害，很快就出了支队的大门。

游弋跟着走出了问询室，站在二楼栏杆处目送着程时青下楼的背影。他知道，程时青刻意收住身形，重心沉在下肢，那是在危险环境里，时刻习惯保持的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戒备姿态。

程时青离开片刻，游弋才从思绪中抽回神。

最开始接到程时青的接收通知的时候，沈局已经向他反复交代，一定要保护好程时青。他当时只当程时青是上面放到基层攒履历镀金的关系户。人还没见到，心里就有了些隔阂。

江城位置特殊，案子多，碰上的亡命徒下手不要命。游弋这么多年打交道的，全是骨头硬、性子刚的真汉子。带队伍一样也只想收能并肩扛硬仗的人，不想接纳关系户，更别提还可能会分出人手专门护着谁。

他早早地就在心里想好了说辞，就等着见面的时候率先输出，提前给新队员一个预防针：扛不住就早点撤，别互相耽误。

但程时青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程时青非常的奇怪，他的形象看起来和绝大部分能吃苦、可以出现场的外勤人员完全不一样，但他悄然敛在肢体间的体态，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练家子；而且，别人调动都是从上一个单位直接到新单位入职，而程时青不知道什么原因，已经在西城的废弃人工湖做了一个多月的保安……种种不符合常理的行为和状态，让游弋有些迷惑。

干了这么多年工作，游弋自然清楚，部分“特殊人员”任务收尾之后，组织会另行调配安置。那程时青是不是这种？他的情况又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沈局刚刚已经动身去市里开会，人已经不在局里，他恨不得立马闯进局长办公室问清楚：什么也没说清楚就塞给他的新人，究竟是什么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