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斜斜撞进巷口的麻辣烫小店,玻璃门上凝着薄薄的水汽——是后厨的热气撞上十月微凉的风凝成的,被太阳一晒,泛着暖融融的光,将店内外的景致晕染得格外柔和。
司廿捧着比脸还大的白瓷碗,鼻尖先撞上一股浓郁的麻酱香——这是她魂牵梦萦的味道,红油混着花生酱熬得浓稠发亮,裹着满碗食材咕嘟冒泡,连空气里都飘着烫嘴的鲜香,勾得人食指大动。
她先夹起一串海带结,吸饱了汤汁的藻体软韧弹牙,咸鲜里裹着一丝微甜,嚼到末尾还能尝到海洋的清润余味;冻豆腐是灵魂,蜂窝状的孔洞吸足了麻辣汤底,牙齿轻轻一咬,滚烫的汤汁便在舌尖爆开,鲜辣中带着豆制品的醇厚,烫得她嘶嘶吸气却舍不得松口;鱼豆腐泛着金黄的油光,外滑内嫩,咬下去带着淡淡的鱼鲜,裹着黏糊的酱汁,Q弹得能在齿间打晃;蟹棒撕成细条,粉白的肉质吸满汤汁,鲜甜中带着一丝韧劲,混着麻酱的绵密,入口即化般顺口;肥牛卷薄得透光,在汤底里烫得恰到好处,肥瘦相间的肌理裹着酱汁,油脂香混着肉香,醇厚不腻,咽下去还留着绵长余韵;香菜、菠菜、生菜吸足了红油和麻酱,脆嫩的菜叶裹着浓稠的酱汁,清爽解腻,中和了肉品的厚重;最后是根根分明的牛筋面,吸饱了汤汁后变得软糯劲道,每一口都裹着满满的麻酱香,咸辣鲜香在舌尖交织,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胃里熨帖极了。
司廿吃得鼻尖冒汗,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脸颊,她淋上三圈香醋,再挖一勺蒜泥下去,味道又递进了几层,嘴角始终扬着止不住的笑意。
左手扶着碗沿,右手拿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碗里的食材,筷子起落间精准夹起每一口想吃的,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小松鼠。吃到尽兴时,她还会眯起眼睛,脑袋微微晃动,嘴角沾着点麻酱也浑然不觉,连呼吸都带着麻辣烫的香气,幸福感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连脚趾头都透着满足的暖意。
一碗下肚,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还忍不住舔了舔筷子尖,回味着那股黏糊鲜香,心里美得冒泡:“这才是生活啊!”
可这份雀跃还没在心头捂热,手机“叮”的一声弹出沈然的消息:“调查表送到了,记得抽空处理~”她走出小店,那股让她舒适的麻辣烫香气还未散尽,指尖就触到了传达室的那沓调查表,瞬间觉出了凉意——纸页边缘还带着临时办公点传递过来的清冷气息,被翻得有些发软的纸面上,躺着密密麻麻的居民字迹,像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小土山。
刚才还在舌尖跳跃的麻辣鲜香仿佛瞬间消散,胃里的暖意被一股莫名的沉重取代,嘴角的笑意也僵住了,好心情直直往下坠,连脚步都沉了几分。看着足有百余张的调查表,再看看李懿的办公室,司廿沉沉的叹了口气,这大概就是她今天不得不面对的工作吧。
想起两个月前,被李懿那番“时间不做慈善”的冷言怼得下不来台时,她甚至都准备好了离职申请,差点就冲进丽姐办公室递了上去。那时她满脑子都是“这破活谁爱干谁干”,觉得李懿就是个不近人情的资本家,普深项目更是给自己找罪受。
这两个月里,是沈然“感化”了她,时常拎着杯温热的豆浆,笑着说“司廿,再给我们李总一个机会”,为她和李懿之间建起了“友谊的桥梁”。
他既会在她抱怨李懿太过严苛时,悄悄透露“李总凌晨三点还在改项目方案,逐字逐句核对,就怕哪个细节没考虑到,影响居民生活”;也会在她对着“光伏组件倾角”“噪音分贝标准”这些专业术语犯难时,拿着图纸一点点给她拆解,从光伏板的安装高度到施工时段的管控,从材料环保标准到后期维护方案,热情且耐心,连最复杂的技术参数都解释得通俗易懂。
他会在她被居民误解、围着哭闹时,默默递上纸巾和温水,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李总也夸你跟群众打交道有耐心、有方法”;也会在李懿面前轻描淡写地提一句“司廿为了核实居民诉求,跑了三趟菜市场,跟摊贩、农户都聊透了”。那些细碎的安抚与帮衬,像春日里的细雨,慢慢浇灭了她心里的火气,也试图改变对李懿的成见。
她开始发现,李懿的严苛背后是对项目的极致负责,而自己最初的抵触,多半是源于陌生与偏见。
最终,她把离职申请压在了抽屉最底层,心里悄悄做了决定:再观察一阵子,给李懿一个以观后效的机会,也看看自己能不能真的把这份工作做好。
秋日的晨光刚漫过普深临时办公点的百叶窗,李懿就已经在他的临时办公室里坐好了。他没穿常搭的那款深灰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高定衬衫,外面套了件同色系的薄款针织马甲,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却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腕上那块深蓝色表盘的手表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衬得他气质愈发沉稳。
他靠在办公桌边,指尖夹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没喝,只是垂着眼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基地还没正式动工,几个工人正弯腰清理地上的碎石和落叶,杨树叶被风吹得在地面打旋,透着几分萧瑟。他余光瞥到沈然进来,眉头微蹙,似乎在犹豫什么,沉默几秒后才开口,语气带着惯有的简洁:“把司廿叫上来吧。”随后,手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沈然领着司廿走到办公室门口时,特意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司廿心里七上八下的,手不自觉地攥成了拳头,指节都泛了白。上次迟到被他当众怼的场景还历历在目,这位“时间暴君”向来鸡蛋里挑骨头,连报表里一个标点符号的错误都能揪出来,这次指不定又要怎么挑她的毛病。
沈然接过李懿手里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杯底残留的咖啡渣黏在杯壁上,他动作轻柔地收走,又示意司廿在沙发上坐好,跟李懿点了点头,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关门时特意放慢了动作,生怕打扰到里面的谈话。
李懿叹了口气,走到沙发边,将那沓调查表“啪”地一声放在茶几上,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有份工作交给你,”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廿,目光锐利如鹰,“这是沈然之前寻访居民做的调查表,一共一百份,记录着居民对项目的意见和需求。你把里面的信息整理成报表,明天中午之前给我,要求只有两个:清晰,数据不能错。”
司廿低头看着那沓有两指厚的调查表,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她在心里把李懿骂了千百遍:我还有社区的一堆活要干,张大妈的社保资料要补,王阿姨的义诊要协调,还要去统计居民就业情况,我只是个街道办的对接人,又不是卖给你普深了,凭什么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唤?给我开工资了吗?这么多活还催得这么紧,是想累死我吗?
她用力压下心头的怒火,指尖无意识地把额前的刘海往耳后捋了捋,指甲蹭过发烫的耳廓。然后挤出一个标准的假笑,嘴角咧开的弧度恰到好处,连牙齿都露得不多不少,她就保持着这个表情,偶尔点头表示自己在听,心思却早就飘远了,她在想像李懿遇到各种倒霉事的窘态,对李懿接下来提出的要求是一句都没认真听进去,等看着李懿的嘴不动了,才假惺惺的说道:“好的李总,包您满意!还有别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出去了,下午还得回街道办,那边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处理呢。”她特意加重了“街道办”和“一堆事”这几个字,就是想提醒他,自己并非他普深的员工,没义务随叫随到,更没义务包揽这些额外的工作。
李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接她的话茬,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拿起文件翻了起来,目光专注地落在纸页上,仿佛她刚才的话只是一阵风,压根没放在心上。司廿见状,心里的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得,只能抱起那沓“作业”,垂头丧气地走出办公室,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咚咚”响,像是在发泄心里的不满。
“天杀的李懿!”刚走到楼梯拐角,司廿就忍不住低骂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怨怼。她抬手捶了捶自己发酸的胳膊,那沓调查表硌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觉得不畅快。司廿不解,整理调查表这件小事,为何非要她亲自来见李懿不可?普深就不能安排个员工送到街道办,顺便把要求讲清楚就好了嘛?非要她特意过来一趟听这个“暴君”发号施令?
沈然刚好在楼梯口等着,把她的抱怨听得一清二楚,却只是淡淡一笑,上前接过她怀里那沓调查表,指尖轻轻理了理卷边的纸角:“别气了,这摞表不轻,我帮你拎会儿。”
司廿垮着肩,指尖还在揉发酸的胳膊:“沈然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非让我跑这一趟,还催得跟赶鸭子似的。”
沈然脚步慢了些,声音温温和和地接话,像在拆一层裹得紧的糖纸:“他不是故意为难你——你先别急着皱眉,听我说完。这民意表不是普通的资料,是项目能不能落地的‘底’:上面的居民意见,关系着施工时要避开哪些人家的作息、要额外加多少防尘网、甚至后续申请补贴的材料里,都得附这份数据。”
他抬眼瞥了瞥司廿的脸色,见她没再呛声,继续说:“李总这人,做事最怕‘信息差’——要是让员工送过去,万一没讲清统计的细项,后面再返工,反而更耽误时间。他让你亲自来,是想当面把这些要求说死,省得后续来回折腾。”
司廿捏着衣角的手松了松,小声嘀咕:“那也不用非得找他本人吧?”
“因为这是项目的‘基础桩’啊。”沈然的语气里多了点无奈的笑意,“他对核心工作的对接人,向来要亲自确认——一来是看你愿不愿意接这活儿,毕竟居民那边你熟,二来是让你知道这事儿的分量。你别觉得他是摆架子,他是真把你当能跟居民打通的‘关键人’了,不然这种要兜底的活儿,他不会轻易交给不熟悉的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声音轻得像落在纸页上的笔:“还有啊,他急不是针对你——项目卡在审批的窗口期,每一步都得掐着时间,他连自己的行程都精确到分钟,不是故意催你,是真的拖不起。”
司廿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蜷了蜷,望着沈然手里那沓印着“民意调查”的纸,刚才的怨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漏了大半。沈然不知道司廿是否听进去了,他真心希望司廿能认真对待,给李懿一份满意的答卷,这样后续的工作也能少些阻碍,两人的对接也能更顺畅。
他们走到了门口,司廿接过那沓调查表,深深叹了口气,瞥见沈然另一只手提着捆好的杂志报刊——那是普深集团订阅的财经类刊物,厚厚的一摞,看着就沉甸甸的。最上面那本《财经周刊》的封面格外扎眼,深色背景上印着一张熟悉的侧脸,利落的下颌线、冷冽的眼神,正是李懿。
“沈然,这杂志能借我看看吗?”司廿鬼使神差地停住脚步,指着那本杂志,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好奇。
沈然抬头笑了笑,随手递过来:“当然可以,看完还我就行。”
司廿抱着杂志和调查表回到街道办,飞快翻开封面。专题报道的标题格外醒目——《从耶鲁双学位到能源巨擘:普深集团上市背后的28岁掌舵人》。
报道里详细梳理了李懿的成长轨迹:13岁赴英留学;A-Level阶段不仅化学、物理、数学、进阶数学四门学科全拿A*;一举拿下英国化学奥赛(UKChO)金奖;16岁凭借优异成绩考入耶鲁大学化学专业;毕业论文《钙钛矿光伏材料的稳定性优化》获耶鲁化学系优秀论文;19岁成立普利联动能源公司;20岁攻读耶鲁MBA 化学与环境工程联合学位;22岁带领团队攻克山地光伏抗寒技术;24岁完成资源整合,创立普深集团;28岁带领普深成功上市,成为国内新能源领域最年轻的上市公司掌舵人。
司廿快速扫完,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杂志差点掉在地上。她一直以为李懿只是个“家底厚、脾气差的资本家”,靠着家族资源才能年纪轻轻身居高位,却没想到他背后藏着这样一路开挂的履历,让她忍不住咋舌。但那些让她读都读不明白的专业内容,看得一知半解,只模糊觉得李懿“挺厉害”,却无法深究这份简介背后的含金量。
“廿丫头,我那社保资料怎么样了?”张大妈的声音突然传来,司廿慌忙合上杂志扣了过去,生怕被人误解她这是在关注李懿。老太太穿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手里攥着个布包,一进门就喊:“你叔天天在家催我,说怕耽误了明年的医保报销,心里不踏实。”
司廿赶紧站起身,脸上的怨气瞬间散去,换上一副温和的笑容:“张大妈,您别着急,我跟您解释好多遍啦。现在的政策跟去年不一样了,您儿子去年交来的资料缺了几份关键复印件,还有参保登记表的签字也不规范。而且我帮您算了下,去年的社保方案也不是最优的,今年新出的灵活就业人员参保政策更适合您,缴费低还能享受同等医保待遇。您先把资料拿回去跟您儿子商量商量,看看今年想按哪个档次交,我再帮您办,保证不耽误您明年报销。”她耐心地跟张大妈解释着,手指还在纸上给她圈出需要补充的材料,老太太耳背,她都特意放慢了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连复杂的政策条款都拆解得通俗易懂。
张大妈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好,好,我回去跟他说,辛苦你了廿丫头”,拿着资料慢悠悠地走了。司廿刚想端起桌上的水杯喝口水,润润干涩的喉咙,电话又“叮铃铃”地响了起来,是社区的王阿姨,声音里带着急意:“司廿啊,下午的义诊可咋办啊?医疗器械还没到位,医院那边说车堵在路上了,你跟医院那边再催催呗?不然来的老人都白跑一趟!”
司廿握着电话,好言好语地跟医院对接,反复确认车辆位置和预计到达时间,挂了电话又赶紧给社区志愿者发消息,重新安排义诊的场地和流程,安抚大家的情绪。刚忙完这事,丽姐又拿着份文件走了进来,把文件往她桌上一放:“县里要统计辖区居民的就业情况,尤其是灵活就业和返乡创业的人数,你下午别忘了抽空去趟那几家小工厂和农产品合作社,明天一早就要交,不能耽误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