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第15章 Chapter 15

第二天林洛远提前醒了，窗外的天光从窗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她侧躺着看那道亮痕，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渐渐慢下来，像一池水终于安静了。

风从她昨晚留的细细的窗缝里钻进来，灌得窗帘鼓起来又塌下去，裹着一股凉凉的秋末气味。她躺着看了一会儿窗帘的起伏，然后慢慢坐起来。屋里很静，楼里有人家开着的窗户里传出早餐时讲话的声音，细细的，像隔着很厚的棉布传过来。

她下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一些。关窗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窗户，玻璃上映着屋里的晨光和她自己的轮廓。旁边没有别人。她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自己倒影旁那块空出来的位置，像有一盏灯刚刚被人关掉，余温还在但光亮已经没了。她把窗户关好，转身去洗漱了。

上午的课间她趴在桌上休息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外照进来铺在后背上，暖洋洋的。

李梦潭从前桌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她展开来看，里面写：“你昨天睡得好不好？我昨晚梦见我数学考了满分醒来发现是个梦，气死我了……”

林洛远笑了一下，在纸背面写：

“我睡挺好的，你梦满分说明你有潜力。”

传回去。过了一阵纸条又回来了，李梦潭补了一行：“有潜力的人现在要去买豆浆你喝不喝？”

她回了一个喝。

李梦潭起身往门口走的时候经过她桌边顺手揉了一下她的头发，动作很快，像风扫过一样。林洛远抬头看她背影扎进走廊的阳光里，马尾随着步子左右晃动。

她重新低下头，看见夹在一个本子里的她收好的一部分小雏菊花瓣也无法避免时间带来的卷曲发黄。她伸手轻轻抚摸着其中一片花瓣，软软的，薄薄的。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她走得很慢。阳光照在地砖上有一种清透的亮，她走在阳光里影子在脚边缩成短短的一团，天依旧很高很蓝，但那种蓝里已经有了某种衰微的意思，仿佛告诉所有人秋季正在撤退。

食堂里她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发现了单独坐着的余声。余声面前摆着一碗素面，汤清清的，飘着香菇片和其他几片青菜。她低着头用筷子卷面条，动作很慢，像在数每一根面。听到椅子拉开的声响她抬头看见林洛远，笑了一下。

“很快就能看到你们的表演了，很期待呀。”林洛远笑眯眯看她。

余声大大方方地看着林洛远挑了眉，“其实有一点紧张的。”她开玩笑说，“但也算不是紧张吧，是那种，嗯，你准备了好久的东西终于要拿给别人看了，你知道它很好，但你也知道它可能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但那也没关系，反正跳完它就属于观众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和谐地吃完了一顿午饭。分别的时候林洛远看着她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的阳光里，瘦削的肩线被光描成一道细细的金边，然后又融进了门外的光亮中。

晚自习教室里的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吟，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有些发白。暖气片在窗根底下默默响着，偶尔发出一声金属热胀的脆响。

林洛远坐在靠窗的位置做英语卷子，笔尖在纸面上划着选项，余光看见前排李梦潭把椅子往后翘起来，整个人仰成一个角度，一只手伸到背后敲了敲她的桌面。

“C篇第四题选什么。”李梦潭压着嗓子，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C。”

李梦潭把椅子落回去，趴桌上改答案。过了几秒钟又翘起来敲她桌面：“D篇第二题呢。”

“A。”

“Yes！”李梦潭暗暗激动了一下，随后彻底放下心去继续写了。

林洛远做完英语卷子翻到数学时，窗玻璃上开始浮起薄薄一层夜雾。外面的路灯透过雾看过来变成一团暖黄的绒光，像被毛玻璃磨过一样柔和。她在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低着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握住，刘海垂下来搭在眼睫上方。倒影里她的身边是窗框和教室白墙，没有别人。她看了自己两秒，又低头继续解题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过之后教室里像被按了启动键，椅子推开的声响、拉链拉上的声响混在一起涌出门口。林洛远收拾书包的时候李梦潭从前桌转过来趴在她桌面等着，嘴里还含着什么吃的，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苏瑜从后排走过来站在她们桌旁，手里拎着书包带子往肩膀上挎，三个人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脚步声和说话声在楼道里被墙壁来回弹着，嗡嗡地混成一片白噪音。林洛远走出去的时候被冷风迎面吹了一下，脖子缩了缩，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李梦潭在旁边“嘶”了一声，把围巾往上拉盖住半张脸，声音闷在围巾后面：“太冷了太冷了，再这样明天我都得穿羽绒服。”

“现在穿羽绒服热死你。”苏瑜接话说。

“你懂不懂夸张的手法。”李梦潭不理他，挽住林洛远的一只胳膊往前走。

三个人在校门口道别，李梦潭往左拐，苏瑜往右拐，林洛远直走往车棚去。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随着她的步子慢慢移动。风吹着车棚的铁皮顶发出一种闷闷的震颤声，她在里面找到自己的车推出来，锁链在车筐里晃着碰出叮当轻响。

林洛远没有直接回家。她推着车在校园里走了一圈，操场上有足球队在训练，哨声和喊声远远地传过来。跑道旁边梧桐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伸向天空，在蓝天里画出细密的分叉线条。树干底部某年冬天被人用白色涂料刷过的那几圈依旧还在，漆皮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树皮。

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那圈剥落的漆皮。树皮上的纹路沿着树干纵向延伸，深的浅的沟壑交错着，缝隙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泥土。她突然伸手摸了一下，粗糙的，凉的，像摸着一段不会说话的却活了很多年的生命。

然后林洛远站起来，推着车慢慢往校门口走。晚风从西边来，把她围巾的下摆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风更大了，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往街对面飘。她跨上车骑起来的时候，风从正面迎过来扑在她脸上，凉得她眯了眯眼睛。

银杏街边的树上的叶子几乎落光了，只剩下最高处的枝头还挂着零星几片，在暮色里像最后一小撮被留下来的金色。整条街看上去比前几周空旷了很多，树冠变得疏朗，看得见枝桠间透出来的灰蓝色天空和正在挂着的月亮，浅浅的一弯，白淡的，像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弧放在那里。

她把自行车停住，站在路边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弯月亮。风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拂在脸颊上，痒痒的。她伸手把那缕头发拢到耳后，手指碰到耳廓的时候是凉的。

暮色里整条街的光线依然继续地暗下去，路灯还没有亮，树和天空的界线开始模糊。银杏树沉默地站在风里，枝头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微微颤动着，像在无声地做着告别。

她骑上车回家了。风一路跟着她，把白天最后一丝暖意一点一点地收走。

回家的路上街道的人很少了。一家水果店还开着，门口的灯把一些橙子照得鲜艳饱满，橘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经过的时候能闻到水果堆里透出来的淡淡甜气，混着深秋夜里凉飕飕的冷意，她觉得那气味很舒服，就放慢了一点点骑过去。

到家楼下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光从高处洒下来把她和自行车笼进一片暖黄色的光里。锁好车，在楼道门口站了站，呼出的白气在路灯的光里看得分明。

上楼，开门，换鞋，开灯。镜子里客厅的灯光铺得很均匀，茶几上那束蔫了的小雏菊已经被她前天扔掉了，换了一个空玻璃杯在原来那个位置。林洛远决定今晚早些休息，于是直接走进洗手间。

洗完澡，镜子前面的她含着牙刷低头吐水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刘海翘起来一撮。她用手沾了点水把那撮压下去，然后抬头对着镜子端详自己的脸。十六岁的一张脸，眼睛下面带着一点写作业熬出来的青色。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普普通通，就是一个周五晚上刚下晚自习的高二女生。她看了自己一眼，低头漱口。

水流哗哗响的间隙里，她似乎感觉到背后门口的位置有人的存在感，那个感觉她太熟悉了，以至于不需要抬头确认，就知道他站在那里。她把毛巾挂好，关了灯，走进客厅。

坐下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茶几旁边靠墙的那面穿衣镜。镜面干干净净的，映着客厅里开着的灯和沙发的一角，以及陈翌。

她坐在那里安静了十几秒。然后开口，声音不大，像在跟旁边的人说话：“晚自习李梦潭问我英语答案，她一开始写B，我说是C。”

没有回应。这她早习惯了。她继续说：“苏瑜今天穿了一件连帽卫衣，帽子上有两个小耳朵那种，他去年打死不穿这种风格，今年不知道怎么了。”

“我有时候，”林洛远顿了顿，“觉得时间走得太快，有时候又觉得时间好像黏滞住了。”

她知道他大概在，但影影绰绰的。她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卧室。

周日的早晨她被李梦潭的电话吵醒了。电话那头李梦潭的声音精神得像早上灌了三杯咖啡。

“我看天气预报下周要降温了，你要不要一起去买围巾和衣服？”

林洛远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九点二十。

她翻了个身，神志还不算清醒地说：“我有围巾……”

李梦潭立马回道：“再买一条又怎样，你上周不是生日嘛，我想再送你一些其他的东西～毕竟一个小挂件还是太小了嘛。再说了，周末出来逛一逛更有利于心情愉悦呀。”

林洛远略微思考了下还是答应了。

通话结束后她彻底醒了，她坐起来的时候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拿手拢了两下也没拢顺。去洗手间洗漱的时候经过客厅，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明亮的线，屋里有一种周末早晨特有的那种松弛的安静。

商场里周末人不少。李梦潭已经等在入口处的奶茶店门口了，看见她就举了举手里的两杯奶茶，一杯递过来。她们先逛了一家店，李梦潭在里面试了三顶帽子，最后一顶白色绒线的被林洛远笑称像圣诞老人戴的，于是这顶便丧失了被选择权。然后她们到了二楼，一家店里挑围巾的台前挤了四五个女生，都在翻看着一排排软软堆着的围巾。

“这个怎么样。”李梦潭拎起一条浅粉色的。

“好看。”

“你摸着试试，好软。”李梦潭把围巾递到她手里。布料贴着手背滑过去的时候触感确实好，像握着一整条绒毛尾巴。林洛远捏了捏，点点头。

李梦潭又拿起一条浅杏色的往她脖子上比划，退后两步看了看，思索了一下说：“这条适合你，你脸白，配浅色好看。”

林洛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脖子上那条灰围巾，迟疑了一秒最后听劝还是把杏色的那条买了下来，却被李梦潭抢着付了钱，说是生日礼物乘二。

从商场出来的时候天阴了，风贴着人脸呼呼地卷过来。两个人缩着脖子在公交站等车，李梦潭把自己的浅粉围巾裹到鼻子以下，只露两只眼睛看着街对面的落叶堆。

风把落叶从路边卷起来带向马路中央，那些叶子在柏油路上翻滚着发出细碎的擦擦声，然后被几辆经过的车带起来飞了一阵又落下了。

“你有没有觉得今年秋天过得特别快。”李梦潭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嗯，好像还没怎么过就快没了。”

“作业太多了，考试也太多了。”李梦潭半是抱怨半是肯定地总结道。车来了，她拍了拍林洛远的胳膊示意上车。林洛远跟在她后面迈上去的时候，风从车门缝里灌进来一下，把她脖子上的新围巾吹得飘了一下。她伸手按住了，丝滑的羊绒面料贴着指腹，暖的。

回到家把新围巾挂进衣柜里的时候，镜面照着她刚挂完围巾的背影，她的手还搭在衣柜门把手上，身形微微侧着。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空荡荡的客厅，然后关上衣柜门，走到书桌前坐了下来。

下午她写了一会儿作业，写到进到房间里的光线斜了就停下来休息了。她拿起那支贴着麻雀贴纸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随意画着，画了一个圆，又在圆旁边画了一个坐着的人形。画完了自己看着笑了一下。

然后翻过那页纸，写了几行字。

等她放下笔的时候，窗外的暮色正从浅灰变成一种更深的蓝。空气里有人家开火做饭的油烟味飘上来，混着一点点葱姜被热油激过的香气。整栋楼都在慢慢地、从容地进入这个周末的夜晚。她坐在书桌前听着那些隔着墙壁隐隐传来的生活声响，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