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第13章 Chapter 13

天有些凉下来了。早晨林洛远推开门的第一反应是缩了一下脖子，楼道口的穿堂风裹着干冷的空气灌进来，比她预想的还要凉。她折回去拿了一条围巾，妈妈寄来的那条烟灰色的，第一次戴，羊绒贴着脖子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围巾上还残留着新织物的气味，淡淡的，像小狗洗完澡在阳光下的那种干净的涩而柔和的味道。

犹豫了一下，感觉可能带围巾还是有些为时过早，林洛远手指蜷缩了下，又觉得可以等午睡的时候把围巾当枕头放，于是放弃了收回围巾的念头，终于跨出了门。

骑车去学校的路上，街边的早点摊热气腾腾的，蒸笼盖子一掀白茫茫一片涌上来，林洛远经过的时候闻到了包子馅里韭菜和鸡蛋混在一起的气味。车轮碾过一片脏脏的落叶，叶子贴着柏油路面滑出去一小段。林洛远围巾掖得不算实，被风掀起来抖了两下，她用下巴把它压住。

校门口杨清今天不在岗。站岗的是个高个子短发女生，林洛远看了两眼觉得眼生，大概是高一新来的风纪委员。女生板着脸很认真地核对了她的校牌，然后点了点头放她过去了。

往里走的时候还听见身后那女生喊了一声“同学你的校服领子没翻好”，语气严肃得像在宣读纪律条例。她拐进教学楼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

教室里暖气还没有开，但人多聚着就有温度。李梦潭比她早到，正拿着保温杯往盖子里倒热水，看见她进门就喊“你围巾好好看呀小远～”

林洛远走过去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李梦潭从前桌伸过手来摸了一把，感叹道：“真的好软。”然后缩回手去喝了一口热水。

“你生日是不是这周四？”李梦潭放下杯子问。

“嗯。”

“那我要送你礼物，你想要什么？提前说，过期不候。”李梦潭故作俏皮地眨下眼睛。

“你前两天不还说要把我旧笔袋拿去装发卡？现在又说送我东西。”林洛远故意挑挑眉。

“那是另一回事，生日礼物是生日礼物。”李梦潭正色道，“说，你还想要什么。”

林洛远想了一会儿，教室里陆陆续续进来的人带起的风声和脚步声在背景里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前排李梦潭的桌角上。“你陪我吃一顿食堂那个麻辣香锅吧。”她说，“我一个人吃不完一锅。”

“就这？”

“就这。”

李梦潭看着她，表情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她最后只说了句“行，那到时候我加两份肥牛”然后转回去了。

林洛远坐下来翻开课本，前桌那个马尾辫的头顶在光里晃动了一下，熟悉的贴纸从对方数学笔记本卷了边的封面上露出一角。

下午的课间，林洛远去饮水机接水的时候经过三楼走廊拐角，听见拐角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但她听出了方蔚的那种冷淡而带点嘲意的语调。

林洛远没有刻意停步，接完水往回走的时候正好迎面碰上从拐角出来的两个人。方蔚走在前面，旁边跟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生，两个人正在说什么，方蔚微微偏着头听那女生说话，表情懒洋洋的。

林洛远端着水杯走过去。两个人擦肩的时候方蔚的视线落在她身上，跟上次一样的短暂一瞥，冷淡的、审视的。

但这一次方蔚的目光往下移了一下，落在她系在颈间的灰色围巾上，停了一拍。那一拍很短，短到林洛远几乎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然后方蔚收回视线往前走，脚步没停，跟她旁边那女生说了句什么，那女生笑了一声。

林洛远继续走回教室。水杯里的水还烫着，她捧着走了这几步手心已经暖了。坐回座位的时候她垂头看了一眼围巾，烟灰色，羊绒质地，好好的搭在椅背上。她想不出这条围巾有什么值得人多看的地方，把这事搁到一边了。

中午出校门买文具的时候，林洛远在校门口碰见了余声和赵荔。

两个人并肩走出大门，余声穿着宽松的黑色阔腿裤和一件白色短袖，外面套了件薄针织开衫，脚上蹬着运动鞋。

赵荔走在她旁边，侧着头在跟她说什么。

“嗨，”林洛远跟上去，“去吃饭？”

余声回头看见她，脸上的表情变成笑意：“去校门口那家面馆。”

三个人在校门口说了几句就分开了，余声和赵荔往面馆方向走，林洛远往文具店去。她回头看了一眼她们两个的背影，赵荔比余声高出半个头的差距在走路的动态里格外明显，走在秋天的街道上像一幅用了冷暖两个色调的画。

周四的早晨林洛远依旧是被手机闹钟叫醒的。坐起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天光还是青灰的，薄薄的，像还没完全醒过来。

她揉着眼睛洗漱的时候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十五岁到十六岁交界的一天，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困。镜子里她一个人站在洗手台前，旁边没有人。

“今天十六岁了。”她对着镜子说。

镜子里她的倒影也看着她。

出门的时候她戴着那条灰围巾，风比前几天又冷了。骑车经过那棵老银杏树的时候她看到一夜之间树上的叶子又落了大半，地面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色的地毯，踩上去沙沙地陷下去。她放慢车速从落叶上骑过去，车轮在叶堆里碾出道浅浅的辙印，像一张纸上画了一条线。

到教室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桌面被人收拾过了。课本和笔袋摆放的角度比她自己摆的整齐了一个微妙的角度，桌面正中央放着一小束用牛皮纸包着的小雏菊，白的黄的相间着，旁边压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物和一张对折的纸。

她拿起纸展开，里面是李梦潭的字迹：“生日快乐！花是苏瑜挑的，纸和礼物是我的。中午麻辣香锅我会加两份肥牛～爱你???? ?? ——李”

她拿着那张纸站在桌边，嘴角弯了又抿住。小雏菊的花瓣微微向外翻卷着，新鲜的花茎用湿纸巾裹着根。

她把花放进空矿泉水瓶里灌了一点清水，放在桌角阳光能照到的地方。花苞在水里微微颤了颤，舒展了一点点。

上午的课间陆续有人过来跟她说生日快乐。陆屿从后排走上来递了一个袋子，是干脆面、小面包还有其他吃的。她接了道谢，陆屿点点头又走了。

一个她不太熟的女生路过门口也朝她喊了声“林洛远生日快乐”，她想了一下，大概是李梦潭和别人讨论的时候说的，于是她朝门口摆了摆手。

中午李梦潭拉着她去食堂，苏瑜已经占好了桌子，桌面上摆着麻辣香锅冒着腾腾热气。李梦潭把盛好的一份最大碗的推到林洛远面前。

林洛远看看眼前堆得冒尖的碗，再看看对面埋头吃饭的两个人，扒了一口饭进去，辣的，她低头吃了一会，抬起头的时候李梦潭正拿纸巾擦嘴，苏瑜在喝一罐冰可乐，桌角那瓶可乐外面沁着凉凉的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淌。

莫名觉得很幸福。

下午放学的时候她又去取了一趟快递，是爸爸寄给她的。

到家以后她把书包放下来，坐在沙发上拆了那包裹。里面是一块手表和一双鞋，大概是爸爸逛商场买的。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她爸爸的规整，像人一样利落：“十六岁的洛远，这一年你做了很多决定，每一个都很勇敢。我很为你骄傲，想来你妈妈应该也是，我们虽然分开了，也一直会在你的身后，生日快乐。——爸爸。”

林洛远把卡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又把卡片重新翻回正面看了两遍，最后把它立在茶几上靠着那本书放着。

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面。暮色已经开始沉下来了，屋里的光暗了一些，镜面映着她自己站在客厅中央的身影，以及她身后那扇被夕阳照亮的窗户。

陈翌站在窗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领口是白色的内搭边缘露出一线，手臂自然垂在身侧。他的脸似乎比之前清楚了那么一点，林洛远看见他眉骨的起伏、下颌的线条。

镜子里的他也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我十六岁了。”她说。

镜子里他微微抬了一下手，动作轻缓的，像是隔着那层玻璃碰了碰虚空里某个属于她的位置。然后手放下来，他继续看着她。

林洛远站在那里，暮光从窗子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一片温润的橘褐色。她忽然觉得十六岁跟十五岁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明确的分界，时间像水一样是连续的从容流淌的，流过每一条细小的缝隙，把所有的地方都浸润。有些空隙或阴湿，有些地方却还是暖和的。

而她站在十六岁第一天这一天的末尾，看着镜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人。

她轻声说：“明天见。”

镜子里的他微微点了点头。动作明确。林洛远转身走向厨房的时候心跳快了半拍，但那半拍很快就被烧水壶咕嘟咕嘟响起来的声音盖过去了，一切如常地继续着。

窗外的夜色铺开来，路灯亮了，厨房的灯也亮了，两团暖光隔着玻璃遥遥地呼应着，把这个秋天的夜晚拢在了一片安宁的温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