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宋瑢对我行动的默许,这几天我已经从半颓废的状态脱离出来而变得完全兴奋。
庄知秀某次破天荒地七点到客厅接水喝发现我已经整装待发,发蒙之后问我:“你昨晚没睡觉?”
我精神饱满地回答:“我等着去公司。”
我妈安排的车一般来讲八点半才会到,但我实在迫不及待于是叫他八点就来接我。
离约定好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我一直考虑等会儿见到宋瑢要说什么,又急忙发消息给张叔让他来的路上去买两块糕点,这么早想必宋瑢还没有吃早饭。
庄知秀严重怀疑我的症状已经向人格分裂发展,大胆示爱完全没有过去内敛的影子。
一番热忱到了公司,我妈看见我十分意外,看表问我怎么提前到了。
我当然不会说出真实原因,哄骗她说许久没有认真做事热情高涨,成功把梁女士哄得给我了个笑脸。
然而翘首以盼没等来宋瑢,只等来了她公司的项目员。
我原先以为宋瑢稍后就到,始终保持着耐心,在办公室旁听了解,最后由我们单独沟通的时候实在憋不住问了:“宋瑢呢?”
对方愣了一下,显然不知道我与宋瑢有过故交,只是很笼统地回答我:“这种小项目宋总很少亲自参与的。”
我一口气没上来,美好幻想都成泡影。
他或许以为我只是随口一问,于是接下来抛了专业性的问题,专心正事,把我的思绪岔开。
既然已经答应了做事总不能太情绪化来搞砸,不符合我的个人作风,于是忍着烦躁细细答了,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我长时间以来懒散,忽然高强度运转大脑筋疲力尽。
眼看着忙了一上午什么都没捞着,对方坐直梯下楼就要上车,我突然大喊一声叫他停下。
周围的人不明就里,我却管不了那么多。
很长时间以来我都受不了这种满心期待之后落空的感觉,亲近点的知道我的毛病,不知道的只当我犯病。平时尚可忍耐,事关宋瑢那些长期训练的心理暗示统统不管用,我快步上前:“我跟你一起回公司,有些细节尚不清楚,我要和你们宋总谈谈。”
虽然不知道我和宋瑢的关系,但我和梁总的关系他们总该门清儿。
应该没少听说我性格古怪又孤僻,所以我突然来这么一出他们战战兢兢不知所措也只能由着我胡来。
到了他们公司楼下才发现宋瑢继承的是她母亲的产业,我对宋瑢这些年的动作只能偶尔从庄宥嘴里听到一两句,脑门一热跑到这里来甚至不能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在里面,又忽然冷静下来。
我叫宋瑢派来和我们谈细节的总监先上楼去,我坐在大堂的沙发给宋瑢打电话。
一次没打通,打了第二次。
心情并不怎么狂乱,只是十分固执,坚信着如果宋瑢不接我就会一直打下去。
但是幸好第三通电话她就接了,先没有人说话,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她大概去了楼梯间之类没什么人的地方,才用我熟悉的又不太熟悉的口音问我:“在开会,有什么事情?”
宋瑢在做正事,我当然不能打扰。但是这个指令的优先级远远比不上我想见她。这太不讲道理,我也没资格命令宋瑢,于是最终只是告诉她我在一楼大厅等着她。
宋瑢好像觉得匪夷所思:“你在哪儿?”
我重复道:“你公司一楼,前台小姐说没事干就请保安把我抬走。”事实上前台小姐刚给我上了杯柠檬水,听我凭空诬陷有点蒙,于是我抬头对她笑了一下表达歉意。
宋瑢惯常的温柔语气有点失控:“我不是派人去你们那边谈的吗?”
我找不到借口,于是飞快留下一句:“总之我等你。”就把电话挂了,之后宋瑢又接了一个回call,不过我猜就算接通她也只会劝我赶紧干自己的事情,狠心没接。
宋瑢跟我也许有一样的固执,一次不接就打第二次,我能狠一次心忍不了第二次。没想到接了之后宋瑢只是跟我说她会叫助理下来找我,然后好像有点生气地挂了。
其实我妈公司和张阿姨的公司交往密切,就算我不常露面想进个门还是非常容易的。
我就是想让宋瑢来接我,即使她本人不到场,我也想被她安排一通。
在她办公室等了半个多小时,张叔专程买来的甜点都快要化了宋瑢才姗姗来迟。
她今天穿得要正式一些,一件白衬衫配花瓣纹从胸口斜跨,连接下身一条阔脚紧身裤恰好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手上拎着的文件往桌上一甩,她坐下问我:“来做什么?项目有不懂的事我派了专人去对接。”
我直接道:“我是为了你才加入项目的,我妈不是让你来带我吗?”
宋瑢眯了下眼,对我性情大变一事已经有点了解但显然还不够适应。被我一句话堵住,哽了哽才接:“梁阿姨让我带你做项目,项目做好就够了,关键不在是谁带的。”
我简直耍浑:“我就要你带。”
宋瑢也没把我轰出去,竟然耐心解释了一句:“我有其他事情。”
我越战越勇:“你偶尔理理我也行,不能完全把我丢给别人。”
君子最怕厚颜无耻的小人,此刻我十分无敌,笃定宋瑢不会再把我怎么着。
结果宋瑢好像心情非常愉悦地问我:“丢和被丢只是调个你就受不了?”
宋瑢一提这个我只有缴械投降,过去丢下对方的是我,现在死皮赖脸只希望人家不要被我烦得恨上我。脸上烧得疼,终于后知后觉过来闹这一通有多无理。
无言凝视片刻,我起身要走。
宋瑢反而不放过我,把我叫住了。还从那张意大利定制的实木桌后起身坐到沙发上,身上迫人的气场变小了些,让我到她对面去坐。
摇摆不定地犹豫了会儿,还是没能抵抗住,顺从地过去坐下了。
宋瑢叫助理送了两杯咖啡进来,香气飘了一室,我却放松不下来。
宋瑢等助理把门带上之后忽然开口:“怎么没去巴黎?”
毕业后我没去当初家里准备给我申请的学校,反而自己去了西班牙。
我不知道是我妈或者庄宥在闲谈的时候向她透露的还是她专门打听过,但是理由其实很简单。
我不敢去芝加哥,也不愿意再去法国,当时很容易情绪化,连着一个月喜欢看一位女作家的散文,听说她去了西班牙于是当即做了决定。
这理由太长,触及往事的时候我连在宋瑢面前一个人说大段文字,而长时间得不到她的回应这样的场景都不敢面对。
所以去掉繁琐的理由,我最终只说:“不敢。”
宋瑢没笑也没嘲,顺畅地换了下一个问题:“为什么再来找我。”
本身是不敢再见她的,即使午夜梦回过数次,也在日记里幼稚地想象彼此再见面是怎样一副景象,但如果真的放到现实里我怕我受不了。只要再见她一面心魔立刻化为实体,我将无法再承受她要有自己的生活。
可是无论如何最终还是见了那一面,果然如此,此刻也收不住那种爱。
还是不敢自说自话,很谨慎地回答:“还爱着你,总是想你。”
这回宋瑢是笑了,但是那笑容里总是有点凄苦的味道。当然也可能是我自作多情,以宋瑢的性格大概早就放下前尘。
宋瑢问:“为什么之前不联系我?”
这我就答不出来了。如果宋瑢不主动要与我再产生联系,恐怕再过一百年我也还是只敢在脑中想象。
我总归还是很害怕那种不在掌握的失控感。
宋瑢发觉我嗫嚅着说不出话,于是换了个话题:“那当初为什么放弃?”
“我们早晚会分开。”
一说出口就忍不住又泛酸。性情变了,就情绪外露这一点完全没有长进。
宋瑢这次忽然闭口了,我等着她再继续问下去,好叫我心中的小鼠能够完全跑出来,即使被她丢句“恶心”轻易砸死也比现在撕咬我的内脏要好受。
宋瑢忽然起身了,随后轻飘飘丢下一句:“那你不要再追我了。”
我不知道是那句话让她对我突然失望,恍然地抬头,只能看见她的背影。
逆光的身影我看不太清,是什么样的表情我也无法想象,只能尽量收束心中的偏执,惶恐地问一句:“为什么?”
宋瑢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对我心狠过,她下定决心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说出事实:“你既然怕我们分开,你既然只是想守着永恒,半年后我会去美国经营分公司,不如趁早了断。”
我如遭雷击。
但只是慌神了一刹那,我很快就想起决心:“我跟你一起去。”
宋瑢皱起眉:“你跟着我有什么意义?我下半年去美国,明年也许又不在了。瑾年,世事总是流动的,你要的永远我给不了你。”
宋瑢总还是在扮演会被我抛下的角色,即使我心甘情愿地把主导权送到她的手里。
这样的她越冷漠越叫我痛心。
我想解释我所有愿望只是再拥有一个她,可是泪涌到喉咙口把我堵住,尽力吞咽也没办法张口。
宋瑢看我沉默,接着说下去:“瑾年,你是个性格谨慎的人。我能理解你不想受伤害,不知道你能不能稍微体谅我不想再突然被抛出计划的心情。既然当初下了决心而今也无法改变,继续纠缠不会有好果。”
你不能稍微体谅我?
我被这句话伤到,伤得痛快,倒在沙发上,头发凌乱,挡住了一部分视线。
鼻腔供给的氧气不够,我张开嘴大口的呼吸,逐渐胸膛剧烈起伏,眼前发黑。
宋瑢快步走过来捂住我的嘴,应该是怕我呼吸碱性中毒,命令我只能用鼻腔呼吸。
发不出声音,半张脸蒙着她的手。眼泪从我头发上滑下去淌到她的手背上,使我们一起变得湿漉漉的。
在凌乱中,我咬住了她的掌心,颤动了几下,终于拼尽力气丢下一句:“我只要你而已。”
此后没了力气,被宋瑢抱在怀中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