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后一个月瑾年才像是回过神来,不再每天打越洋电话,短信不再那么频繁。
这些症状从瑾年身上逐渐消失之后反而在我身上愈演愈甚,我才回过头发觉之前那些强壮镇定不过是为了给瑾年安慰,我心里的不安都靠那些倾诉压着,现在瑾年独立了我却消极起来。
一开始几个同学院的同学住在一个独栋里,一楼的客厅、餐厅是公共区域,二楼各自分配了房间还算愉快。
直到某次我半夜下楼发现裸男裸女各自歪斜在客厅里,还回荡着一首美国的乡村小调,空气中弥漫着迷药的味道。
我看着早上还笑着向我分享三明治的女同学跟我招手邀我一起脱衣服,转头上楼收拾行李,跟兼职那家店的老板娘发消息托她帮我重新找个单间的公寓。
那位夫人脾气很好,我请她帮忙她倒很热心,于是不过三天我就提着行李进了中国式的居民楼。听说这里是留学生的聚集地,世界各地的人种这里都可以找到。
费斯顿太太叮嘱我说每个地方风俗不一样,一定要做够尊重,尽量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妨碍别人。
我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当即跟房东谈好付了三个月的房租拎包入住。
至于费斯顿太太我答应她耶诞节她回得克萨斯州的时候帮她照顾她家里养的那群猫。
每次我见她都能见着她的身上挂满了不同品种的猫毛,我甚至为此担心过她会不会因为吸入太多猫毛进肺里而得肺病。
送走房东和费斯顿,顺着猫的话题我想起了莲。
于是我翻了个身发短信给瑾年:你家小姐怎么样?
莲的这个外号我还是偶然听到的,那天瑾年心情很好地给开了个罐头,莲也还是倨傲而不怎么亲近,瑾年说它真不枉小姐之名。
中美时差,现在那边应该是凌晨,我不指望她回答我。
没想到瑾年竟然没过多久就回复我:小姐怀宝宝了。
这真是意想不到,春天来了猫的野性是该躁动,没想到莲也不能置身事外实在让我五味杂陈。
今天下午没有课程安排,我打算去密歇根湖边上放松被课题塞满的大脑,不过在此之前能够和瑾年聊聊天更是意外之喜。
于是我继续打字回复:爸爸是谁?
瑾年大概是已经准备睡觉了,左右没什么事情干就专心和我聊天,消息一发过去她就回复:不知道,应该是小区里的野猫。莲有宝宝之后和我反而还亲近了点。
那还是好事一桩。我们三个毕业了的各奔东西,杨姝家里管得严,我总担心瑾年一个人受不了落差。这只猫儿现在反而来报答我的喂粮之恩了。
前几天我跟瑾年分享这边生活的时候提过想换个公寓的想法,她也挺关心进展的,这会儿正好有时间她就关心道:之前你说想换个房子住,现在搬出去了吗?
问得正巧,我回答:我刚到新地方,窗户挺大的这会儿阳光正好。就是隔音好像不行,我刚在走廊上都能听到有人在房间里面打电话。
瑾年像是困了,回答逐渐敷衍起来:啊,那你晚上不好睡吧。
我有意中断话题:没事,我现在本身睡得很晚。再说这边住的基本都是留学生,晚上大概都奋笔疾书。你那边应该挺晚的了,注意身体。不跟你闲聊了高中生小姐。睡吧,晚安。
这话叫我自己愣了愣,我和她现在的距离已经能被区时隔开分成“她那边”和“我这边”。
瑾年也给我发了个晚安,接着又反应过来美国还没到晚上,于是补了一句“下午好”。
和瑾年聊天的时候我对这个房子还充满了期待,结果一到晚上就显露原型。
我的房间左右夹心,右边的住民一直没见着,就是有时候能听见墙被有规律地轻撞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是这种有节奏的声音很容易夺走注意力,比起这样我还宁愿是更嘈杂点的party,毕竟在国内住的小区实在太老旧,对这种干扰已经习惯了,也不是不能收紧注意。
另一侧住了个女士,我已经和她有过了交流,并且初步判断她是个瑞士人,因为她给自己定了严格的时间表,并要求她的邻居也要配合其作息。
下午我收拾东西的时候被她敲门要求轻手轻脚,并且向我明确要求晚上十点半点过后她需要进入睡眠,她不太希望我再做那些可能发出噪音的活动,否则她就需要服用安眠药。
我相信她能直接找上门来的原因是在我跟着房东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见过我,并且确定我是个亚洲女孩儿。
这意味着谦逊和礼貌,意味着可以提要求和签条约。
但是我毕竟不是那么常规,于是我也笑着对她讲我希望下午一点到五点这段时间她可以保持安静,在此之后我一般会选择解决晚饭后去大学城的图书馆,再回来就是神秘邻居的规律噪音时间。
我要做学术的事只能利用下午和傍晚的那段时间,但是图书馆毕竟还是会有干扰,据我观察下午那段时间右面邻居不会在家。
其实我对学习环境的要求不那么苛刻,只是她既然要向我提要求,我除了尊重之外也不能让人定性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那“瑞士人”还算是讲礼貌,直截了当地同意了我提出的对等条件。
过了大概一周我才见着右手客的庐山真面目,他看着很壮硕,向我解释那是他思考的一种方式,他习惯一边用头撞墙一边思考,轻微的疼痛可以让他保持清醒。
看我复杂的表情他似乎明白了不妥,于是向我承诺他会换一面墙。
我看他态度友善于是小小开了个玩笑:“你可以试试面向窗边,毕竟我同样不希望您的右手租客会为了照顾我而午夜惊魂。”
他接住我抛出的话茬:“请放心,我的左膀右臂都会很安全的。”
于是我们交换了ins,算是个朋友。
那位瑞士小姐后来又见了几次,倒不再出招拆招,反而像平常邻居那样会打招呼。
秋学季,我看着她交了个男朋友之后带回住房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突然因为我不清楚的原因分手了。
那段时间她魂不守舍,我去便利店买了啤酒敲了她的门。
那是她规定的“安静时”,但是她开门接纳了我,我们坐着各自喝完了一罐之后她才默默留了泪,没发出什么声音。
我用常用的那一招开玩笑,告诉她现在特殊情况不用遵守“宁静规则”,于是她带着眼泪笑出了声。
我把这些都告诉瑾年的时候她正在收拾来美国的行李,我们约定好第一学期由她来看望我,于是我提前在外面订了酒店。
但是在推特发的动态被刚打好关系的邻居刷到了,琳娜——现任法国姑娘,前疑似瑞士姑娘——告诉我现在特殊时期也不用遵守规则,请我把她带到最具我生活气息的地方弥补分离的缺憾。
“敲墙的思考者”留言问我们是不是情侣。
我回答他说“是”,于是去机场接瑾年的那个上午我在我房门前收到了一朵玫瑰,叫我送给我的挚爱。
我的挚爱坐在我左手边,挺意外我考了美国的驾驶证,又问我去没去过林肯公园或者芝加哥艺术博物馆。
林肯公园东接密歇根湖离这里不算远,我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她说她更想去千禧公园。
然而那个下午我们哪里都没有去,蜷缩在我的那张单人床上,只是相拥,密密地聊天,她告诉我莲已经生产了。
那时候正是冬天,芝加哥的天黑压压的,有雪降下来,瑾年坐在窗口笑话说像蚂蚱落地。
瑾年来看我的时间赶中国放元旦假期,而我已经准备要开学了。
算起来瑾年已经高二,我问她有没有压力,她说赶着课进度拉得快,晚上比之前睡得更晚,所以有时候我下午给她发消息她也能回复。
我又问她打不打算申请夏训,她笑着说要跟家里商量。
问完话,我看着她,觉得吻也不够传递思念,拥抱也不能传递喜欢,所以就那样呆呆地看着,瑾年也配合地看着我。
我们彼此凝视一阵,还是我率先说出那句老套的台词:“你瘦了。”
她就笑起来,我想起她是不怎么会做饭的,平时就吃那种速冻的食品。我高三冲刺那段时间她给我煮来当做夜宵的面已经是厨艺巅峰,不禁好气又好笑,说下次我去看她也不用带多的伴手礼,去书店买两本食谱好了。没有更实用的。
瑾年惯会说些好话,她说:“再亏待胃一年半就又能吃你的手艺,忍忍也值得了。”
真是无知者无畏,对一切未来都觉得掌握在手里,从来不想能出些什么差错。
光那样想象着也觉得甜蜜,一边觉得不能亏待瑾年,计划着要拿奖学金,课外兼职也不能停。若是她来了,我必定不能再住这种“单身公寓”。
晚饭时间我去借房东的厨房还是包了汤圆给瑾年,说不吃汤圆的新年是不圆满的。
那时候算算时差中国的元旦已经过去了,但这样的熟悉味道能让人心里觉得欣慰,多久以来相隔的距离也就不算什么了。
当晚我们相拥着入睡,明明从前习惯了的事情现在反而觉得是珍贵无比的赏赐了。
以至于醒来的时候还不敢确定这是梦境还是现实。
雪昏天黑地地吓着,简直让人分不清白天黑夜。冷飕飕的风刮着,我的肩膀没有藏进被子里,一下子清明些了,仔细确认在我面前正是活生生的人,昨天没回味的感动才汩汩地涌上来。
我最终落下了一个迟迟的吻,分开时才看见闭着眼睛的路瑾年悄悄地笑了一下。
“阿瑢,你怎么这么喜欢亲。”她懒声懒气地问我。
这话真是不冤枉,我和她在一起之后总是吻,感动是吻,喜悦幸福也是吻,久别重逢没心情说更多叫人掉眼泪的话,只为一处的柔软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