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越走越窄,耳边呼呼似有风声呜咽,两人背着包袱负着心中无畏的信念朝黑黢黢中走去。
越走越惊心,脚下挡道白骨、蛇虫无数,但都被辛君衍一一扫除。
也不知沿着地洞中的地道走了多久,也不知究竟身在何处,直到弈清突觉头顶似有水渍滴落。
一滴、两滴、三滴……微弱而隐蔽。
辛君衍清润背影微顿,白袍衣袂似被沾湿一点。
他唇角微翘,面容些微矜傲:
“我就知我们能走出去的。”
“显然这上头是个水苑,我们沿着水流方向一直走,总有尽头的。”
羿清亦眼睫微颤,那微弱的火光覆出光怪陆离的阴影在她沉静的面容上。
她微微一动,轻声:“我跟着你。”
他目色隐微,一径向前。
越走越如被挤压一般的窄,两人几乎要呼吸不过来。
但二人面上皆淡定如昔,仿若笃定地早知结果一般。
原因在于当越走越近时,他们皆听到了一洞顶之隔之上的模糊歌舞祭奠之声。
“这洞顶上头似乎别有洞天?”
辛君衍转过身,玉润目光瞧了毅然跟着自己的娘子一眼。
见她只是跟着,不发一言,他心中微澜:
“你在蔷国只是一侍女吗?
闻他提起自己往事,她纤长的睫毛微颤,雪白玉指捏了捏那装着先楚人的道袍包袱。
她隐隐有些不想提及:“是。”
“做谁的侍女?”
“莱莎。”
辛君衍若有所思:“这是个蠢女人,不过她倒是有些秘密。”
她水眸蓦然抬起,与他对望,她心中砰砰响起了在离开楚国的那个前夜,莱莎告诉她的秘密。
还有那一串神秘的蓝宝石和那圣国的神职人员。
她自是不会提及的,却反向打探,眸子星光:“辛大作是何意?”
他别过眼后,本不欲泄露却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莱莎的家族在悼国不算小族,不过因她母亲地位低下才沦落至蔷国生存。”
他似乎脚步放缓,静默停下一寸寸打量了她的表情,扫过她的面容变化。
羿清不愿谈及莱莎,便敷衍:“哦。”
辛君衍倒是越发感兴趣了:“我很少见你这样不喜追根究底的娘子,竟然什么好奇心皆能压制住。”
她面色在火光下映得微红,便当他是在夸赞自己了,也不过盈盈然继续跟着。
辛君衍一边勘察前方四遭,一边再次发问:
“你在张天师座下当弟子多久了?”
她有些恍惚,漠然数着:“从一出生便是师傅教养着,我亦记不清了。”
“你年岁几何?”
羿清微怔,眸底微讶地看他:“我虽头次踏上故土,但听闻楚人贸然问娘子年龄是为失礼。”
辛君衍唇角一抿,似笑非笑,竟丝毫无尴尬意味:
“我未曾将你当成慕少艾的娘子,不过随意发问打发时间罢了。”
她笑意盈盈,却不达眼底,只是一个‘嗯’字,并无作答的打算。
“你为何会跟三王子来至楚国?”
羿清眉梢一蹙,唇角勾起:“辛大作,你的问题似乎有些多。”
他丝毫不入心,只是扯动唇角,有些自哂:“也不多,就几个。”
她没来由地防备姿态:“若我拒绝回答呢。”
他亦不生气,芝兰玉树般的身姿垂立:“我是被张天师嘱托而来的。”
羿清有些怔忡,却不肯露怯:“我亦是师傅分派。”
其实她都未见到张天师一面,只是师傅留下的卦爻让她揣测而行。
后来得知师傅的确交代了吕醉山等人她的存在,这才知自己所猜不错。
不过师傅到底有些有失偏颇了。
对自己的弟子云游扬长而去,对这不知名的人倒是细心叮嘱。
她还未想尽,只听对面白袍郎君便朗朗道来:
“我是张天师师弟。”
“什么?”
羿清恐怕自己听错了,但她的确入耳了。
她怔忡而恍惚地看着眼前若清风明月的青年郎君,如猫儿一般的俏眼中平地升起疑惑。
她莫名矮了一辈,神色难堪:“这……辛大作不会是在捉弄我吧?”
“若说灵虚道长是我师伯,两人年岁相当足以置信,可郎君……”
她面上踌躇犹豫:“您的年岁不过及冠,怎可当我师叔?”
辛君衍身形如竹挺拔,他的形象莫名高大起来:“我只与你说一件事,灵虚道长已虚岁两个甲子了。”
“灵虚道长一百又二十岁了。”羿清惊讶:“他面容矍铄的确有些看不出来。”
“论辈排资不以年龄,单看才气能力而已。”辛君衍继续往前走:
“你若不信,待走出这秘境,你自可去信去问你师傅。”
羿清越发迷惘,她眼中明亮看向这澹泊郎君:
“敢问阁下年岁?”
“比你大两岁。”
她目色微赧:“辛大作既早知我年龄,又何必问?”
“我不过在这漆黑洞中久了,徒增谈资罢了。”
望着他青山玉骨般的清冽背影,羿清若有所思。
“此处有暗门。”她见辛君衍在四遭石壁上敲击试探,果真让他发现一处通道。
那石门缝隙间已长满青苔绿藓,斑驳年久间早掩盖了原本模样。
所幸那凸出的消息机关虽肮脏失修,却因制造之人手艺高超精妙竟在百年后毫无磨损异样。
辛君衍轻轻一按,厚重石门斗转,青苔断裂,流出腥臭的脓水,两人随着石门翻转走进去。
眼前火光只能照见身前三寸天堂,直至逡巡勘验一圈后才肯定,这是一间隐蔽古旧的藏书阁。
四面石墙皆摆满了朽木书架,书目琳琅满目,却已腐朽溃烂,丝毫看不出墨迹文字了。
一面石墙上有一面暗窗,竟有丝丝阴风迎面吹来,暗窗下是一张书案,案上笔墨纸砚已风干朽烂,一具穿着楚人衣冠的白骨无声趴伏在案上。
此人衣冠华丽矜贵,即便经岁月腐蚀,锦裳罗裙依旧惹人夺目。
面容已全部腐烂消失,但如云鬓发以及显示矜贵身份的步摇金簪繁覆插戴于上,除却颜色黯淡,纹理样式尤其出彩惊叹。
“此女子是谁?”
“必是一名贵人,也是此石室的主人,你瞧她身后左右还有各自忙碌的仆人白骨。”羿清道。
辛君衍顺着羿清所指方向看去,果见各个书架后皆有几具正在整理书籍的普通青衫襦裙的侍女和带幞头的下人。
那贵女左右更有掌灯、研墨、打扇伺候者三人,而她对面却有一具着仙鹤补子紫色官袍的男子尸骨静静躺于地上。
从姿势来看,那男子双手骨交叠,右脚翘起搭于左腿膝盖上,一略微褪色的进贤三梁冠静静置于案上,他的姿态闲适而松快,似在闭目养神。
更从那百年不腐的侍女手中所握漆绢竹丝象牙青篦扇可瞧出此贵女的富贵。
“这究竟是什么地方?难道又是幻境?”
羿清柔眉轻蹙,容上满是茫然:“这难道真的是楚人先祖?”
辛君衍神色复杂而潸然:“既然让我们碰到了,便为他们点柱香吧。”
羿清点点头,她温顺地学着辛君衍的动作将包袱中用来防蛇蚁的香橼三下五除二制成一根根细长线香。
点燃以后,两人各持三根香对着石室中各方各白骨朝拜,尤其是那贵女,羿清眼见辛君衍竟行了三跪九叩大礼,不禁心中惊讶,随即照做。
辛君衍随即找到这石室中隐藏在石壁内的一扇门,他开启道:
“这里出去便已到那巨大篱笆墙内了,我们走吧。”
羿清眸间踌躇,隐有担忧:“我们就这样离开吗?不给他们入土为安吗?就这样放任不管吗?”
他清冽雅致的眸色撞进她晶亮的眼里:
“不必,此处有老祖庇佑,凡者进不来。”
“不出所料的话,到了上面便是那楼阁中心所在,我们要尽快探查此处真相,传回消息给秦岭官衙和灵虚道长。”
羿清面上挣扎,不知为何,她到了此处,看见那贵女衣着白骨,却只觉熟稔亲切,她颇不想就此弃她而去。
她思索一阵,终觉以大局为重:“那么,总让我为他们正一正衣冠吧,也尽一尽我的绵薄之力。”
辛君衍垂目应允:“你想做就去做吧。”
她不知为何,在整理贵女衣冠的过程中竟隐约有些泪意,仿佛无法控制一般。
羿清不敢贸然动久坐骨尸,只是将他们所穿衣裙上掸掸灰、正正冠而已。
随着辛君衍将那进贤三梁冠戴于案前男子头骨之上,羿清也将贵女的锦袍玉袖放了下来遮住手骨。
在卷下玉袖的过程中,她却发现这纤骨匀亭的指骨之间竟有一枚紫色玉珏静静躺于她手心。
才震惊一瞬之间,那玉珏便瞬间在那贵女掌心发出耀眼紫光,幽绝而濛濛如幻梦,似乎比辛君衍那玉珏更为璀璨华贵一般。
羿清站起来,那玉珏似是感知到什么,在贵女掌心震动着,却颇有灵性地小心翼翼地不肯触破贵女的指骨,而是轻柔而乖巧地从她指骨间缓缓流出。
紫光玉珏总算脱离了桎梏,它莹然飘立于贵女云鬓眼前,仿佛是在悼念和祭奠。
说来奇怪,在悼念的一刻钟内,那三炷香竟以猛烈的速度迅疾燃烧,仿佛有人吞噬一般。
香灭,悼念完,紫光玉珏在贵女头顶转了九圈,随后依依不舍地飘飞向羿清掌心。
它立在她掌心,如一个小人一般似在与她呢喃熟悉,羿清微奇,正端详间突然洞内晦暗不明,萧肃风儿漫卷,辛君衍怀中的青铜紫色玉珏开始控制不住地要颤抖着飞出他怀中。
无论辛君衍无何运气凝神,竟皆压不住它,他的额间已汗湿,已用精深功力去压制,她从未见他那样狼狈失控的模样。
只见他一声血起,白袍点点殷红,紫色青铜玉珏如放飞的鱼儿一般朝向紫色玉珏相会。
瞬间石洞发出巨大的紫色光环,整个黑漆石洞有如九天紫昼,紫光通明。
羿清眯眼迎着刺眼的紫光瞧去,两只紫色玉珏在空中合并成一只天衣无缝的翩翩欲飞的紫色玉骨蝴蝶,通透华美,令人惊叹称奇。
辛君衍眸中亦有惊叹之色,他思索良久才想去捞回那青铜紫色玉珏,可他清隽松竹般的身影却被那明明柔却极朗的紫光毫不留情地一拍,他再次清秀地匍伏在地,呕出一口污血来。
羿清下意识去扶紫光圈对面的辛君衍,她却毫无意识地穿过了那紫光。
辛君衍在她的搀扶上缓慢站起,眼中有着异样惊惧难以置信般的目光呆滞看她:
“你……穿过了那紫光?”
他不信邪,尝试着再次轻柔去碰,只见一阵极具震慑力的紫光波动再次让他吐血,筋疲力尽。
羿清心中无比震惊之际,那紫光竟渐渐收敛,汇聚成一团,两个玉珏蝴蝶合体熄灭光芒径直朝羿清飞来,落入她掌心与她对视,再升起于她眼前,一齐朝她胸口飘去。
正当闭眼惊惧之际,那玉珏紫光全灭,幻化成了一对玉珏蝴蝶项圈戴于她颈间,乖巧得如同一只小猫,促狭而任性。
辛君衍怔忡而惊奇地盯着她的面容,眸中墨深,悠悠远长的凝视。
羿清被看得极不自在,她从不愿夺人东西,她起初去分开那玉珏,那玉珏蝴蝶却死活颤动着不同意分开。
直至羿清好说歹说让它们莫要让她难做,它们竟真似有灵气一般商议着颤抖起来,最终那只青铜玉珏乖乖出现在羿清手心。
她小心翼翼将其还给了辛君衍,他清正高洁的君子之风却依旧打动不了那玉珏,在伸手来接过时,那青铜玉珏竟闹起来脾气在他掌中划出一道血痕,随即隐没在了他怀里。
辛君衍无奈,露出一丝苦笑,像是在包容不听话的孩子般。
他蓦然猜测道:“显然这贵女是紫光玉珏的主人,而她似乎选了你继续当它的主人。”
“那你的青铜玉珏呢?怎么好像也认识我?”羿清疑窦而无奈:
“第一天见面就往我怀里钻。”
辛君衍如同管不住孩子的家长,清癯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
“我想,它或许是到了求偶期。”
此言一出,两人苦笑、惊叹不已地看着两只啧啧称奇的玉珏。
越写越天马行空哈哈,但是没有偏离主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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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1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