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有为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这个老判官做了大半辈子审死官,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恶鬼都审过,已经很少有东西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
“这个鬼差,”他终于开口,略带心虚,“二十年前出任务,再也没有回来。”
安静了片刻。
“当时查了吗。”薛元问。
“查了。但派出去的鬼差沿路追到一处山谷,所有痕迹都断了。方圆百里没有人烟,没有任何灵力残留。就好像——”
吴有为没有说完。就好像这个鬼差从三界里凭空蒸发了。
薛元垂下眼。二十年前。方家村最后一个死亡记录是二十年前那个难产的孕妇。负责勾魂的鬼差同一年在同一地带失踪。而今天,方家村方圆二十里,没有一只新魂走进地府。
“所以你方才不敢说。”薛元说。
吴有为没有辩解。他确实不敢。地府鬼差殉职虽是重案,但放在二十年的跨度里,总有机会补上缺口、续派新人。真正让他不敢说的,是二十年过去,他的殿主既没有上报也没有细查,而整个地府像是集体忽略了这件事,二十年没有新魂的缺口,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安安静静地摆了二十年。
“这个鬼差叫什么。”
“张伊秉。”
薛元没有再追问。他翻了翻手中的命簿,在某一行字上停了片刻,合上册子。
得到答案后,薛元便告辞准备回去。即便是他,翻看命簿信息也是会遭到反噬,这是天道规则阻止任何窥探。咽下喉间泛上的甜腥,薛元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地收起命簿。
“司主。”吴有为纠结了片刻,最后叫住薛元,“引魂灯不见。最近地府上下无人看到魂灯去哪了。”
薛元回头,打量了一眼吴有为:“不见多久了?”
吴有为被司主打量的时候,差点跪了下来,“约莫一周吧。”
薛元气极反笑:“一周?通知各殿,殿主俸禄减半。另外今年岁末各殿及所属城隍需往四方殿禀事。”
吴有为呆楞在原地,询问道:“司,司主,是出什么事了吗?”
薛元已经抬脚进入门内,闻言并未转头,在身形全部消失之前留下一句话:“一个月了。”
魂灯丢失一个月了,一周前各殿才发现。要是被有心人利用,事情都办完了,地府还没反应过来。吴有为明白了薛元的话外音,汗如雨下。
吴有为转头看着酆都城上方的剩余九殿,对不起了诸位,又突然嘿嘿一笑,毕竟一起扣就等于没扣。
薛元从门中出来,便直接到小桃家前院,谁料——
薛元抬眼一看,额角微微一跳。
本就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
方小桃被青藤紧紧地捆着瘫倒在院中。
院门半开,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竹青色道袍的道士,腰上悬着一枚金铜色的铜铃,通体澄黄明净。铃身不过巴掌大小,形如古钟,上窄下阔的铃铛。铃柄铸成三叉山形,□□边缘微翘,刻着一圈细密的云纹。肩上还坐着一个木偶,木偶活灵活现,黝黑的眼珠在安静的夜晚透露出诡异。
不过走了一会,一回来这个阵仗,薛元看向自家两个孽障。
青娘远远接收到自家司主的眼神,心里大呼冤枉啊!她站在院子正中,周身灵气翻涌。她双手结印,一道泛着微光的法阵从脚下铺展开来,阵纹沿着青石板缝隙游走。
卯光他......卯光呢?!
薛元四处打量依然没发现卯光的身影,却意外撞进门外道士的眼中,微微晃神。
他站在月色里。
陈童在薛元出现的瞬间便看到了他。他站在院门外,肩上的木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但他没有出声,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
夜风穿过院门,吹动他腰间悬着的三清铃。铃铛无声,但薛元却仿若听到那无边无际的树冠在虚空中摇曳,枝叶与枝叶轻轻相触,发出一阵极远极远的沙沙声。
青娘已经来到薛元身边,轻轻咳了一声唤回薛元的视线。
薛元仔细打量了一眼青娘,确无大碍后正要开口询问,视线却被青娘背后一个硕大的鼓包吸引。
鼓包向上缓慢移动,随后一顶硕大的红色鸡冠冒了出来,再往下是绿豆大的眼珠,尖尖的喙上还沾着绿色的草汁。
是卯光......
薛元思考了一会,张了张嘴,最后无力地闭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顶不住司主恨铁不成钢的目光,卯光开始激烈的讲述刚刚发生的事,在一声声鸡叫中薛元拼凑出始末。
天已经黑透了,云层在黑夜悄然出现,遮住弦月。
青娘本和卯光呆在屋子里,施展术法的卯光正在闭眼调息,青娘在旁护法,却听到房门传来轻轻地三下敲击。卯光仍在入定状态下,青娘不动声色地化形成卯光的样子,再在卯光身上施展幻术隐藏踪迹,随后转身开门。
“吱-”上了年岁的木门发生一声不堪重负的声响,青娘拉开一条门缝看向门外,瞳孔骤缩——山间的夜晚格外漆黑,老旧的院子此刻被吞在浓重的夜色之中,细小的烛火映照着一张僵硬的脸盘。
“小桃呀,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卯光,房子里太久没住人,我给你们送些烛火。”
青娘的目光扫过小桃手上的烛台,乳白的蜡烛散发着甜腻的气味,掩盖着锈迹斑斑的烛台那熟悉的腥味。她不动声色地将门缝掩了掩,脸上仍旧挂着卯光那副天真的笑:“多谢你费心,我和青青姐正要歇下,烛火够用了。”
小桃没有走。她站在门外,烛火在她瞳仁里跳了两跳,瘦削的脸一半映在光里,一半隐在暗处,表情看不真切。
“还是换一根吧,”她的声音很低,仿若喃喃自语,“旧的烧不了多久。”
就在此时,老旧的院门处穿来的敲门声。
“咚-咚-咚-”
敲门声并不重,三下,不紧不慢。
青娘和小桃同时顿了一下。青娘余光扫向院门的方向,脑中飞速转着。薛元走时说过村里的里正白天还拦着他们不让借宿,谁会在这个时辰敲门?她下意识将门缝掩得更窄了些,没有出声。
小桃也没有动。她偏头看了一眼院门,嘴角微不可察地抿了抿。村里的人一般不来这,这个时辰更不会有外人来。她没有去开门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等着院门外的动静自己消失。
敲门声停了。片刻的安静之后,没有脚步声远去,也没有人推门进来。
小桃不再理会院门。她转过头,猛地将房门一推,随后高高扬起手中的烛台,对着青娘往下砸。青娘迅速侧身避让,木门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响声。
青娘连退三步,将入定中的卯光挡在身后。她顶着卯光的脸,双手已经在袖中暗暗结印。
小桃跨过门槛,烛台被她随手丢在地上,蜡烛滚了两圈,火苗舔上地面的一根干草,又自己灭了。她没有看那根蜡烛,只是盯着青娘,歪了歪头,用一种阴毒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
“青娘姐,不用藏了吧。”她说。
青娘没有答话,撤去脸上的化形,露出本来面目,同时手腕一转,一道青色的光纹从掌心推出,在小桃脚下张开一个半人高的结界。此阵一出,小桃与青娘皆无法动弹。
小桃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光纹,忽然笑了一下,“一个一个怎么都这么麻烦。”
她抬起手,五指张开,指尖对着青娘的方向轻轻一抓。
青娘来不及反应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碎裂声。回头一看,卯光身上的幻术被破了。入定的卯光暴露在小桃的视线中,他仍旧闭着眼,但眉头紧皱,眼皮下的眼珠在快速转动,像是被噩梦攫住了。小桃的手正对着卯光的方向,五指慢慢收拢,像是在虚空中揪住了什么东西往外拽。卯光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越来越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青娘没有犹豫地撤了结界,灵力全部灌入双腿,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冲向卯光。她一掌拍在卯光后心,将自己的灵力渡进去,稳住他被抽得紊乱的灵脉,同时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心,在地上划了一道符。符成的瞬间,卯光猛地睁开眼。
卯光一下看清了眼前的局势,青娘挡在他身前,嘴角带血,脚下那道符的灵光正在飞速黯淡。他伸出手,快速在青娘的手背上拍了一下。一股温热的力量沿着青娘的手臂涌入她的灵脉。卯光将所有能调动的灵力,全部给了她,随后失去支撑化回原形,一只瑟瑟发抖的公鸡蜷在青娘背后的阴影里,用喙努力地叼住她的衣角。
青娘了然,迅速转头面对小桃。
但小桃已经不在原地了。
青娘颈侧的汗毛竖起来。她听到了木头发出的,干涩的像是骨头被人拧断的声音。房梁、窗棂、门框、桌椅——屋子里所有木制的东西都在震动,表面鼓起细密的裂纹,从裂纹里钻出灰绿色的藤蔓,藤蔓见风就长,眨眼间爬满了四面墙壁。
青娘的脚踝被一根藤蔓缠住了。她挥掌劈断,又有三根缠上来。小桃站在藤蔓的中央,手臂上青筋暴起,那些藤蔓像是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随着她呼吸的频率一收一缩。
“我也不想杀人,但你们死了,她才能活。”她的声音很平静。
青娘单手结印,在身前撑起最后一道屏障。藤蔓撞上屏障,发出指甲刮过石板的刺耳声响。屏障上裂开一道细纹,青娘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腥甜,压住发抖的手腕。背后的卯光把脸埋进她的衣摆里,整只鸡缩成小小的一团,源源不断地从背后为她输送灵力。
偏偏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碰上强敌,青娘在心里恶狠狠地骂着,多少年没吃过这种亏了。
面上却扯出一个笑:“司主回来要是看见咱俩死了,非把咱俩从黄泉里拽回来再骂一顿不可。”
藤蔓破开屏障的一瞬间,院门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下,依旧不紧不慢。和方才第一次敲门时一模一样的节奏。
“有人在吗?”温和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小桃转过头看向院门。
“找死。”
藤蔓应声暴涨,屏障在她身前碎裂。青娘来不及撤步,脚踝便被一股巨力拽翻,后背重重撞上地面。粗如人腿的藤蔓从四面八方涌上来,瞬间绞住她的四肢与腰腹,将她整个人提离地面,悬在半空。咬着衣摆的卯光还来不及跑,就与青娘背对背绑在一起。
青娘奋力挣扎,藤蔓却越收越紧,勒得她肋骨生疼。她吸了口气正想开骂,一根细藤顺势堵住了她的嘴。
小桃站在青娘面前,冷冷地开口:“那个男人呢?他是谁,他在哪?”
“唔柴唔喂嗷诉泥!!”
小桃正要开口,院门第三次响了。
“咚-咚-咚-”
又是三下,不紧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