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药材收好之后,薛元正好将饭菜烧好,示意他们端到屋里吃饭。
鱼肉雪白,野菜翠绿,看上去令人食指大动。
米是和旁边的人家用钱买的旧米。薛元付的钱足够买一袋新米,但是每当他敲门时,对方一看,便立刻将门关上。连续三四家后,薛元直接敲开里正的家门,在他要关门时直接按住。二人僵持着,薛元也不说话,就抵住门沉默地看着他。
里正见关不上门,只能叹口气,将旧米卖给薛元:“外乡人,好心劝你一句,再往前有一座城隍庙,天黑前便能赶到。”薛元刚想再问些什么,里正却乘机将门关上。
鱼是薛元在回来的路上看见有人从湖边钓上来的,薛元买下这条鱼也费了一番功夫。
第一次在生意上吃瘪,薛掌柜颇为新鲜。
青娘和卯光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卯光像是料到了,不动声色地咽下去。青娘犹豫了一会,在思考当司主的的面吐出来会扣多少钱,最后被迫咽了下去。
鱼是刚从湖里钓上来的,开膛破肚后蒸熟,嫩白的鱼肉外翻,一点佐料也没有,保留着食材原本的,腥味。
二人沉默地对视了一眼:这鱼死后还有一劫。
薛元谴责的目光扫过桌上动作缓慢的两人,却在看见小桃时露出赞赏——她正在一口接一口地吃着。
等确认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薛元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多谢收留。”
小桃闻言神色一愣,连忙说道:“我还要多谢贵客。”抬头飞速看了薛元一眼,又低下头。
薛元摇了摇头,起身来到卧房前,又突然停住脚步,转头看向青娘,面色认真地说:“洗碗。”并特意补充了一句话,“自己动手”
“为什么啊,司主!”青娘哀嚎一声。
卯光凑近青娘耳边说:“薛元可小气了,要是浪费他的菜,很记仇哒。”尾音饶了三绕,勾在薛元的耳朵里,但薛元充耳不闻。
青娘原先不太理解,顺着卯光的目光,发现自己面前赫然躺着一块刚刚不小心掉下来的鱼肉,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冤枉啊!太冤啦!司主!”
“砰!”薛元并不理会后面的鬼哭狼嚎,关上房门。
青娘散发的怨气越来越重,一把抓住逃跑的卯光。卯光赶紧赔笑,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来,恨不得长出四只手。小桃端着空碗要帮忙,青娘回头看她一眼,语气温和地说:“小桃你先进屋吧,这儿不用你。”小桃迟疑了一下,放下碗走了。
卯光讨好地看着青娘,乖乖地和她一起收拾,二人手脚麻利,不一会桌面便已经清理干净。
随着最后一丝天光收束,屋里彻底陷入昏暗,门窗紧紧捂着一阵窃窃私语,声音像被闷在棉被里,听不真切。
窗子的缝隙中藏着一片明黄的绒羽,在村子里显得格外平常。夜晚的微风将它从缝隙中带出,悄悄地离开这间藏着秘密的房间往远处飘落。
卯光将最后一点碗收拢进橱柜,转身和门口的青娘对上眼神,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说话,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来到院子里。卯光脚步不停但手腕一转,眼里金光一闪,随后和青娘一个闪身回到房里。
薛元坐在桌边,睁开眼,目光落在二人。
青娘守在房门口,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片刻后侧身向二人点头。
卯光会意,摊开手心,手里正是那片明黄的绒毛。
随着内力催动,金羽无声碎成齑粉,金光大亮使得众人不得不闭上眼。再睁眼时,屋内转瞬换了一个场景。
屋子的布局和薛元的正好相反,梳妆台前正坐着一人,昏黄的铜镜映照着一张扭曲的脸庞,凹陷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格外的大。圆圆的杏眼褪去在众人面前的羞涩,带着阴冷的怨毒如同毒蛇的信子。镜子外同一张脸盘确却是不同的神色,不见阴冷反而多了一些慈和与疲惫。毫无疑问此人正是小桃!
外人看她,不过是在对镜自语。可薛元三人听得分明,那两道声音,一前一后,都从小桃的嘴里挤出来
镜子里稚嫩的童声是众人此刻略带嘲讽:“老树妖,好不容易来了一灵一妖,我要是吞了他们,对你我都有好处!你装什么老好人。”
“闭嘴!小桃!我是不会允许的。”镜子外清丽的女声愤怒地打断另一个人。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老树妖,再不吃点东西,不出三天咱两都得完蛋!”
“况且你怕什么,就算是能耐再大也跑不出这个村子,只要在这村里,你还担心什么。”
另一人正要再劝些什么,直接被童声打断:“这件事你别管了,你下不了手就我来。”
“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无法控制这身体了?”镜中的人双瞳隐隐约约透露出绿色,却又被深黑压了下去。
“老树妖,这么多年一块,你难道忘了我才是这句身体的主人!”铜镜上的面容扭曲了一瞬,最后镜子里外的脸都被怨毒取代。
屋子里的场景逐渐褪色,直至消失。
“司主,这是怎么回事?一个人怎么会有两个声音?”刚刚那个场景太过诡谲,青娘迫不及待地追问。
卯光也是满脸不明白,疑惑地看向薛元。
薛元却像早知此事一般并不惊讶,但仍旧面色凝重:“人魂分三,胎光,幽精,爽灵,即天、地、人三魂,三魂缺一不可。”薛元端起桌上的茶杯润了润嗓说,“天魂是分得的天地灵气,地魂是维持肉身的根本,死后随着肉身的**而消散于天地。”
“而人魂带着这个人的因果,记忆。常说妖夺舍,实际就是妖的元神充当人魂,这时候属于人的人魂便会挤出去,寿命未到,鬼差不会勾走,就会成为孤魂野鬼。”
“难道是小桃被树妖夺舍了?”青娘问道。
“不对,妖与精之间是有区别的。树精并没有夺舍的能力。”卯光并不赞同地说。
听到这个说法,薛元和青娘都有些讶异地看向卯光。青娘常年在地府,并不了解妖界的事情,而薛元常奔走于人、鬼之间,对于妖的了解确实不多。
卯光被二人看的脸一红,微微挺直脊背补充:“其实最大的区别就是兽禽与草木的区别。兽禽修炼是本体化形,就比如我。草木则是灵体化形,称之为精。而且就算是千年的树精,化形后依旧不能离开本体太远,否则轻则损伤修为,重则灵体破裂魂飞魄散。再者,兽禽与人尚且都是血肉之躯,与人魂有互通之处,但树精之类,一旦试图夺舍凡人,必然落一个修为尽失,飞灰湮灭的下场。”
闻言,青娘倒吸一口凉气,更加不解。
薛元脸上却是恍然大悟,瞳孔微缩,最后叹了口气,沉思片刻后继续说:“我回一趟地府查点东西,这个孩子不简单。”
青娘突然一个念头闯进脑海里:“莫非是,一体双魂?怎么可能?她的身体......”
“我回去查一下,你们看着点。”薛元止住青娘的话,抬手指了指天,“不要说出来,否则事情会有点棘手。”
青娘与卯光二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薛元起身,心念微动,身侧便裂开一道门。他抬脚跨入,玄衣上暗红的纹路一点点爬上衣摆、腰封、肩头,像活物在舒展。
随着薛元再次从门中出来时,眼前不是简朴的村野小院,朱红朱红的曼珠沙华大片大片开在忘川河畔,黄泉路上来来往往的鬼差停下脚步,带着浑浑噩噩的群鬼自动让开一条路。裹着忘川潮湿水汽的风轻轻撩起薛元的黑发,像是故人的问候。薛元对为首的两位鬼差点了点头,径直往酆都城中去。
黄泉道、奈何桥挤着的、熙熙攘攘的众鬼安静地站在原地,庞大的酆都城横在幽冥,十大殿灯火通明,压得群鬼喘不过气。河上大风吹得衣袍紧贴着薛元,更显消瘦,却与远处的酆都自成一体。
直到薛元的身影消失在为首鬼差面前,二鬼才抬起头,继续有条不紊的带着鬼差继续忙碌。
第一殿鬼王掌审判,鬼王名唤吴有为,生前是难得的好官,明断是非,不枉不纵。死后入了地府,便让他继续做这老本行。新魂过第一殿,由他定功过。
此时吴有为正在翻阅桌上的案卷,封皮上写着三个字:业案录。
每当有人寿数到头,命簿会向两大鬼差送一个勾魂令,写着姓名、籍贯、生卒,鬼差会携着此物前往人间勾魂。
录子上书从勾魂令中抄来的底,再往后,是他审出来的东西:业镜台照出的生前影像、鬼的供词、证人的画押。最后一页还空着,等着他落笔写判词。
他蘸了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正在思考之时,吴有为心有所感一抬头,发现薛元站在殿外示意他稍后过来。
吴有为有些惊讶,司主不常出现在酆都。
想到此处,他便将手中的笔放下,起身离开。
“司主。”吴有为拱手行礼,薛元微微点头。
薛元问道:“吴有为,你可曾记得近三年审过建州府连城县新泉镇方家村的人?”
“司主,请稍等。”吴有为拿出他的业案录,开始翻看。
吴有为来来去去翻了三遍,从三年前翻到现在,面色不解:“司主,此地近三年并未有新魂。”
薛元点头,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
这是司主思考时无意识的小习惯,吴有为开始重新翻看,这次他把时间放长一些。
“咦?”
一声惊呼吸引薛元的注意力,只见吴有为快速翻看着业案录,指尖微抖面色凝重。
“司主,不对劲,此地近二十年都没有新魂!”吴有为震惊地将册子递给薛元示意他看。
薛元接过册子,册子上最后一次记载方家村的信息是二十年前的一名难产的孕妇。他一目十行扫过当初吴有为记载的生平信息与判词,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随后翻出命簿。
命簿从外观看只是个空白的簿子。
薛元决定试一下,提笔就在命簿上写下:建州府连城县新泉镇方家村,方小桃。
黑色的字体逐渐变为金色,命簿无声翻动,最后停在具体的一页。页面数逐渐浮现出浅淡的墨痕,字数寥寥无几。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心下了然,随手将命簿合上。
薛元抬眼问道:“二十年前负责此案的鬼差是谁,让他前来回话。”
吴有为着手查看手里的录册,一目十行掠过不重要的信息,结结巴巴地说:“这位鬼差……有些年头没见着了。”
薛元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吴有为的指尖顺着页面上那行名字往下滑。每一殿的审判都要录名,每一殿的判决都要归档。每年七月中,司主会从十殿中随机选择一殿,查录。吴有为翻过一页,再翻一页,皱起眉,又往回翻了两页,像是在反复确认什么。
薛元看着他。
“你方才说,此地近二十年没有新魂。”薛元开口。
“是。”
“那这个鬼差勾回来的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