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桃抬头看向院门。一次,两次,现在是第三次。来的人若不是聋子,方才屋里藤蔓破墙的动静他不可能没听到。听到了还敢敲第三次,来人目的必不简单。
她低头看了看被捆在地上的青娘和卯光,又看了看院门。两个人是吞,三个也是吞。树妖的灵力撑不了几天了,送上门的东西,没有推出去的道理。
小桃收回目光,将地上碎裂的烛台踢到墙角,整了整衣摆,走到院门前,抬手拉开,留出一条门缝。
门外站着个道士打扮的年轻人,青色道袍衬得他面如冠玉,背后背着一把剑,腰间别着三清铃。他低头看着只到自己腰高的小桃,弯了弯嘴角,笑意温和得像刚出锅的米糕。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也温和,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贫道赶路累了,想寻个地方歇歇脚。”
是个道士。小桃垂下眼,抿着嘴说:“家里没有地方住了。”
道士笑了笑,微微弯腰:“屋檐下也可,再晚些要下雨了,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小桃把那道士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眼前这个道士生得俊俏,面容白皙,身形修长。眉眼生得温和,整个人带着雌雄莫辨的美。身形清瘦而挺拔,风骨天成。瞳色浅淡,若在白日应该能泛起金色的斑影,道袍的竹青色在夜光中泛着淡淡的灰调。
小桃的目光停在铃身上,那是一枚金铜色的钟铃,通体澄黄明净。道士的三清铃,初铸时为黄铜亮金,随道行精进而逐渐转青,继而转玄。小桃心中暗喜,真是走运。再高一个品阶小桃就没有十足的把握,谁知这个道士修为居然这么低,刚刚不跑估摸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她放下警惕,正要开门,谁知原本一直安静的树妖却突然制止,“小桃,停手吧!这个道士的修为可能并不简单。我曾见过一个修为极高的道士,他的三清铃也只是金铜色。而且我在这个道士身上感觉到不对。停手吧!”
小桃推门的手停顿了一霎,还是把门拉开。无论修为,一个道士值得她冒这个险。
“屋子比较简陋,道长不介意的……”
门开到一半,小桃瞳孔猛地一缩。那道士肩上,赫然坐着个木偶,此刻正缓缓扭过头来,直直地盯着她。
道士歉意一笑,“抱歉,他没有恶意。”
小桃收回视线,装作胆怯地低着头,转身往另一个空房间走,“屋子里许久未有人住,烦请道长见谅。”在道士视线之外,双手开始快速掐诀。
一步,两步......
不对!
小桃背后汗毛霎那竖了起来,停在院子中央,从头到尾只有她的脚步声。
那个道士没进门!
“贫道确有留宿之心,但姑娘怕是没有留客之意。”
小桃猛然暴起,无数藤蔓瞬间铺满整个庭院。
“臭道士,来了就别想走!”
话音刚落,藤蔓往门口冲去,同时小桃快速变换位置,盘算趁道士分身乏术之际直接从背后吞了他。
道士站在原地并未有所动作,狰狞往前的藤蔓却绕开道士,原地盘成一张大网。小桃大惊,可向前的身体已经收不住冲劲,直直撞进网里。藤网迅速合拢,将其紧紧包裹,只余一颗脑袋露在外面。
小桃怒喝:“臭道士,你对我的藤做了什么!”
道士浅浅一笑,淡淡开口:“他们只是比较听我的话。”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一般。
藤蔓消失得毫无征兆。青娘只觉得周身一松,勒在肋骨上的那股力量骤然撤去。她猝不及防从半空中跌落,脚跟着地时膝盖一软,单手撑地才勉强稳住身形。手腕上被藤蔓勒出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口腔里残留着树汁又涩又腥的味道。
院外的动静还在继续。先是藤蔓破空的抽响,然后是小桃一声变了调的怒喝,紧接着是一片沉闷的窸窣声。青娘听不真切,但光听这个声音也知道不对劲。她一把扯掉衣摆上残留的半截枯藤,抬手掐了个诀,一边“呸—呸”地吐着嘴里残留的藤枝,一边脚步不停往院门冲。
院中,小桃被藤网裹得只剩脑袋。那道士站在门口,听见脚步声,向她看来。
青娘指间还掐着诀,嘴一张想说话,舌头还是麻的,吐出来的字一个比一个含糊:“唔……你……她……”
道士看了青娘一眼,温声提醒:“姑娘,你嘴上还有树汁。”
青娘抬手狠狠抹了一把嘴,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道长,你敲门做什么,直接进来啊!”
道士愣了一下,看了看身前的门槛,“门规第三十九条,未经主家许可,不得擅入民宅。”他顿了顿,“我敲了三次,她若不开门,便算‘叩门不应’。”
他想了想,又认认真真地补了一句,“门规第三十九条·甲——叩门不应,非奸即盗,可破门。”
青娘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道士,不死心地再问一句:“那你为什么现在还站在门口?”
道士看着眼前的门槛,认真地想了一会,“门规没说这种情况。”随后看向院子中央的小桃,“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小桃怒喝,“不可以!”
道士无奈地看着小桃,“姑娘,你这人不讲道理。你方才还应允我借宿一晚。”
他话音刚落便抬脚跨过门槛,进来后四处打量,随后点了点头表示满意,转身关上院门。他走到小桃面前两手环抱,拇指相交成环,对着小桃微微躬身:“多谢姑娘。”
小桃:......
小桃瞪着那个自说自话的道士,咬牙切齿,“不客气!”
满腹的怒火却在看见那对着她笑的木偶的眼神熄灭,向后挪了挪,离开他身边。
察觉到小桃的动作,道士微微躬身,把那木偶从肩上摘下来,拢进袖子里。
“吓着你了,”他温声说,“对不住。它平时不这样。”
他直起身后,对上小桃防备的眼神,笑了一下。
再之后,便是薛元踏进院中。
薛元忍着烦人的鸡叫听完整件事,随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抬手顺着金羽将灵力注入卯光体内。
卯光从青娘背后着地,变回人形瘫坐在地上,鸡冠歪到一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道士久久打量着突然出现的薛元,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嘴角挂着一丝笑:“嗯?这是在表演戏法吗。”
薛元顺着声音看去,夜晚的天突然乌云密布,没有月亮天便格外的黑,身上的符文正在消退,衬得薛元的脸色变幻万千。
对方也正看着他,竹青道袍在夜风里微微翻动,肩上那个木偶端端正正地坐着,眼珠在月光下泛着幽光。
薛元的目光再次从他腰间的三清铃上扫过,“你是谁?”
夜风正好穿过院门。陈童腰间的三清铃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响。
他好像没有听清,又好像是这三个字本身需要花一点时间去辨认。他站在原处,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个温和的弧度,但那弧度在月光下停了太久,久到不像是一个笑。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袖口,木偶从他肩上探出半个脑袋,又被他轻轻按了回去,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把什么东西一并压下去。
然后他抬起眼。
“贫道陈童,”他说,“路过借宿的。”
客气、温和、挑不出毛病。
薛元无端地觉得心烦,第一次想再和人说点什么,垂眼看了看眼前的场景。
他生硬地开口:“你修为挺高。”
陈童笑了一下,指了指地上那张已经散了大半的藤网,“碰巧,她自己撞进来的。贫道站在这里没有动。”
薛元闻言挑了挑眉。
等卯光缓过来站起身一看,前院已经挤满了人。
青娘与卯光站在薛元后面,小桃瘫坐在院中,而青袍道士站在院门方向。
薛元身上的符文已经全部消失,院子很黑,不仔细看无法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陈童环视了一圈院内的诸人,随后笑着对薛元说:“一檐之下的缘分,说来也是难得。如何称呼几位。”
薛元对上陈童的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留下一句名字就转身进入堂屋:“薛元。”
陈童浅浅地笑了一下,看着薛元的背影,嘴里无声默念。
正往前走的薛元突然脚步一顿,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向那个道士。
陈童嘴角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后笑得更灿烂了。
薛元盯着道士看了一会儿,心中的烦躁愈演愈烈。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对着卯光二人说:“你们带着她进来,这位……”
道士笑着补充:“陈童。”
“嗯,你自便。”薛元打量着陈童,眼神瞥着他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刺痛一般,毫无留恋地转过头。
等到从视线中消失,陈童才移开目光看向其余两人:“不知二位如何称呼?”。
青娘和卯光轮流介绍自己的姓名。卯光搀起瘫坐在地的小桃,青娘跟在后面,经过陈童身边时多看了他一眼。陈童跟在最后,跨过门槛时微微低了下头,避开了门框上垂下来的那串干辣椒。
堂屋里只有一张方桌,两条长凳。薛元站在靠墙那侧,烛火在他脸上投下一半阴影。小桃被青娘按在对面的长凳上,藤网已经被陈童收了,但青娘没给她松绑,只是把她被反绑的双手从背后挪到了身前。卯光站在青娘旁边,重新戴上他红色的小帽。陈童没有坐,靠在门框上,木偶再次拿了出来安静地趴在肩上。
薛元安静地看着一屋子的人,开口问出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对着小桃,“让你自便,没让你旁听。”
“贫道知道。”陈童的声音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贫道方才也沾了手,总不好半途走掉。司主就当给个方便,让我在旁边站一站。”
薛元看了他一眼,没有纠正那个称呼,重新审视起小桃。
“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村现在都是活死人吧。”
小桃没有抬头。她的手指在被绑住的袖子里攥紧了,指节发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盯着自己膝上的那截麻绳。
薛元直直地看了一眼小桃,继续说道,语速不急不缓,“有些事情,我可以不问。但是,你回答我一个问题。”他微微往前倾了倾,烛火在他眼里跳了一下。
“近二十年,方家村没有一只新魂入册。是你吃了他们吗?”
“我没有!”小桃迅速否认,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我没杀过人。”
“我能力不行,我认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完这句,小桃不再开口,屋内进入长久的静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