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耳边开始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
青娘落在一场春雨中。雨不算大,细密得像一层薄雾,沿着青瓦屋檐连成一串串透明水珠。青石小巷被雨水洗得乌亮,几片杏花粘在石缝里,粉白花瓣浸透后近乎透明。
她站在巷口,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衣裳没有湿,绣鞋踩过积水,也没有荡起半点涟漪。
只有提在手中的魂灯仍亮着,青色火焰被雨幕压得很低,灯光贴着薄薄的灯壁缓慢流动在青娘的四周,形成一片绿色的光幕。
“难道是一段旧事?”
青娘抬头看向前方。
不远处是一方宅院。院墙只比寻常大户高出少许,门匾也不算气派,黑底金字,边缘已经被雨水泡出浅浅痕迹,是周家。两名仆从撑着伞来回进出,脸上既焦急,又压不住喜色。
院中种着一株杏树。树龄不算长,枝条却生得舒展。满树花朵被春雨打湿,偶有花瓣被风吹落,轻轻贴上廊下青砖。
屋里忽然传来女人压抑的痛呼。
青娘向里走去。
穿过院门时,守门仆从并未察觉。有人正匆匆往内院送热水,直接从她身体中穿了过去。
一阵热气与皂角气息扑面而来。
青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眉头压低。
几个丫鬟抱着被褥、铜盆与干净布匹来回奔走。稳婆的声音从产房内传出,夹杂着女人越来越虚弱的喘息。
“夫人,再使些力!”
“已经看见头了!”
“热水呢?快送进来!”
门外,一个年轻男人来来回回走着。
他不过二十余岁,穿着深色长袍,腰带系得有些歪,显然在慌乱中连衣裳也没整理好。
每当屋中传来一声痛呼,他便停下脚步,几乎想要推门进去。
守在门边的婆子连忙拦住,“老爷,产房不能进。”
男人向里看了一眼,“已经多久了?”
“头胎总要久些。”
男人急切地说,“方才也是这样说。”
“夫人身子好,不会有事。”婆子说得笃定,握着门框的手却同样紧张。
男人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又问:“大夫呢?”
“就在侧屋候着。”
“再去问一遍,需要什么药便先备着。”
“已经问过三回了。”
男人张了张嘴,最终只能重新退回屋檐下。
他仰头看了一眼天。春雨沿檐角滴落,落在脚边,溅起细小水花。
青娘站在他身旁,打量了片刻。
这个人眉眼与如今周府中的任何人都不太相像。
屋中忽然响起一声尖锐啼哭,廊下所有人都停住了。
年轻男人怔在原地。
下一刻,产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稳婆抱着一团红色襁褓,满面喜色。
“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男人脸上紧绷的神情一下松开。“夫人呢?”
稳婆愣了一瞬,“夫人平安,只是累得厉害。”
襁褓中的婴儿皮肤通红,眼睛紧紧闭着,哭声却十分有力。两只小手从布中挣出,胡乱挥舞。
男人伸出手,又堪堪停住,“我能抱吗?”
稳婆笑道:“当然能。”
这才终于放下心,他轻轻将孩子接过,动作僵硬得像怀中抱着一只极易碎的瓷瓶。
婴儿落进他怀里后,哭声反而更大。
男人神情顿时慌乱,“他怎么了?”
“刚出生的孩子都这样。”稳婆宽慰道。
男人依旧不放心,“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稳婆笑了他一声,“老爷,您先进去给夫人看看吧。”
男人恍然大悟,连忙抱着孩子进屋。
青娘跟在他后面,进屋前环顾了一下院内。
稳婆已经开始一个个给小厮丫鬟发银子,一声声的祝愿凝聚成红线汇集到屋内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产房内炭火烧得很旺,窗户紧闭,空气中混着血腥、药草与热水蒸出的潮气。
床上的妇人刚刚生产,鬓发全被汗水打湿,脸色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听见孩子哭声,她仍强撑着睁开眼,“让我看看。”
男人坐到床边,他想将孩子递过去,又怕妇人没有力气,只能俯下身,让襁褓靠近她一些。
妇人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通红的脸颊。孩子像是感觉到了,竟短暂地安静下来。
妇人眼泪随即落下。
男人看得手足无措。“怎么哭了?疼得厉害?”
妇人摇了摇头,她仔细看着孩子,眼底一点点浮出笑意,“像你。”
男人低头端详半晌,“明明像你。”
“眼睛都没睁开,你怎么看出像我?”
“就是像。”
妇人被他逗得笑起来。
只是刚笑两声,便牵动了尚未恢复的身体,眉间露出痛色。
男人立刻紧张,“别说话了。你先歇着。”
妇人缓过那阵疼,才低声道:“给我抱抱。”
男人迟疑片刻,终于将孩子轻轻放入她臂弯。
妇人抱着婴儿,动作熟练得仿佛已经做过许多次。
年轻男人坐在床边,一手替她掖好被角,一手仍虚虚护在孩子身侧,生怕襁褓滑落。
夫妻二人低声争论孩子究竟更像谁。说着说着,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青娘站在床尾,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那既不是后来求子求福、恨不得将满城愿力都压进一个孩子身上的喧嚣,也没有所谓香火、继承与万世不衰。
只是两个普通父母,在一场春雨中迎来了自己的孩子。
屋外很快传来拐杖落地的声音,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被下人扶着走入院中。
他没有进入产房,只站在廊下问:“母子都平安?”
婆子连声道:“都好,都好。”
老人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今日府上添丁,开仓放粮。附近来讨口饭的,都别让人空手回去。”
管事微微一愣,“老爷,春荒才过,库中的粮……”
老人拐杖在青砖上重重一点,“孩子出生是喜事。既然是喜事,就该让别人也沾一点。”
管事只得应下。
不多时,前院便热闹起来。
有人抬出几袋陈粮,有人在门前支起桌案,登记附近贫户姓名。春雨仍在下,来领粮的人撑着破伞,在周宅门外排成长队。
青娘隔着院墙看了一会儿。她甚少踏足人间,对于新生的认识,只停留在那座立在黄泉上的桥。桥的一边,是死亡,另一边,是新生。
产房内,年轻男人终于想起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没有名字。”
妇人低头看着怀中婴儿,“公爹可有想法?”
“父亲方才只顾着让人开仓,大约早忘了。”男人沉吟片刻,说出一个名字。
恰在此时,春雷骤然落下。轰鸣声震得窗纸轻颤,恰好将名字尽数盖过。
青娘微微侧耳,只听见妇人低头笑着唤了一声:“英儿。”
襁褓中的婴儿伸出手,抓住了她一缕长发。
妇人吃痛,却没有将头发抽回来,“力气倒大。”
年轻男人笑道:“以后必定身体康健。”
春雷渐远,雨丝落入院中。杏树上的花瓣纷纷飘下,场景也随着花落悄无声息地发生变化。
青娘只眨了一下眼。
襁褓中的婴儿便长成了四五岁的孩童。他蹲在杏树下,用木枝拨弄一只落入水洼的蚂蚁。旁边仆人催他回屋读书,他嘴上应着,却先捡来一片叶子,将蚂蚁托到干燥石阶上。
“少爷,再不回去,先生要罚了。”
孩子连忙丢下木枝。跑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蚂蚁已经爬走,才放心地跟着仆人离开。
再下一刻,满院杏花变成了夏日绿叶。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能跟着父亲出门做事。
附近发了水患,城外低洼处的屋舍被冲毁,流民涌入城中。周家在城门附近支起粥棚,一连施粥数日。
雨水顺着棚顶不断落下。少年站在灶边,亲手给前来领粥的人盛饭。最初动作还很生疏,几次将粥洒到碗外。
管事劝他回车中休息,他却摇头,“父亲还没走。”
“老爷是大人,少爷年纪还小。”
“再过几年,我也要做这些。”他说完,又舀起一勺粥。
第三日,少年已经冻得嘴唇发白,身上披风也被雨汽浸得潮湿。
一名妇人抱着发热的孩子走到棚下。孩子脸颊烧得通红,身体却一直发抖。
少年立刻放下勺子,“去请大夫。”
妇人慌忙摇头,“不用,不用,喝些热粥便好了。”
少年看了一眼怀中孩子,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孩子身上,“先保暖。”
妇人不敢接,“这是少爷的衣裳。”
“衣裳就是穿的。”少年替孩子将披风拢紧,“等他好了,再送回来便是。”
妇人红着眼睛连声道谢,随后离去。
少年等妇人走远后,转身打了一个喷嚏。
管事赶紧将人拉到棚内,“少爷若病了,回去可怎么向夫人交代?”
少年揉了揉鼻子,“别告诉母亲。”
“瞒得住吗?”
“那就说是我自己淋的雨。”
管事又气又无奈,只能让人回府取来另一件衣裳。
青娘站在雨棚边看着,脸上仍旧带着一贯的笑,眼神却很淡。
看他被父母珍爱,看他怜悯弱小,看他尚且不知道死亡是什么。
青娘垂眼看向魂灯。“给我看这些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雨棚外却忽然传来一道脚步声。
踩过水洼,一步一响。
青娘回过头,周明从雨幕深处走来。他没有撑伞,衣裳已经完全湿透,头发贴在额角,鞋边也沾满泥水,脸上一片茫然与焦急。
看见青娘时,他明显松了口气,“姑娘?”
青娘眼中立刻浮起惊喜,“周老爷也在这里?”
她提灯迎上前,“我还以为只剩下我一个了。”
周明停在雨棚下,抬袖擦去脸上雨水,“我醒来时便在巷子外。”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粥棚、周宅与那名正在忙碌的少年身上,“这是周家旧宅?”
青娘问:“周老爷认得?”
“族中旧谱上绘过宅院格局。”周明抬手指了指远处院墙,“杏树、侧门与祠堂方位,大致都对得上。”
青娘顺着他所指看去,“原来如此。”
少年已经结束施粥,他抱着一包药,从二人面前匆匆跑过,鞋底沾满泥水,每一步都在青砖上留下清晰印记。
经过杏树时,他忽然停下,树上只剩零星几朵晚花。少年踮脚折下一枝,小心护在怀中。
旁边管事不知何意,随口问:“少爷折花做什么?”
“母亲喜欢杏花。”
少年说完,又低头看了一眼花枝,像是觉得不够完整,伸手将被雨打歪的花瓣轻轻理正,随后快步向后院跑去。
周明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青娘转身笑着问:“周老爷觉得这个孩子如何?”
周明收回目光,“仁善,孝顺。”
青娘捋了一下鬓间的碎发,“看起来会是个好人。也是,怎么说也是周老爷的祖宗。”
周明沉默了一瞬,雨水沿棚檐滴下。他看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轻声道:“是啊。”
青娘转头看他,“什么?”
周明像是刚刚回神,脸上重新浮起焦急神色,“我的意思是,这毕竟只是阵法造出的幻境。里面的事情未必都是真的。”
他顿了一下,“我们还是尽快找到孩子和其他人要紧。”
青娘点头,“周老爷说得对。”
她提起魂灯,率先向周宅方向走去,经过周明身侧时,青色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灯光从他身上掠过,雨幕之下,烛火之中,短暂显出许多层彼此重叠的影子。
春风从院中穿过,满树杏花同时飘落。周明低头看了一眼,花瓣落上青石板,顷刻间化作暗红色灰烬。
青娘已经走到前方,回过头,仍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周老爷,不是急着找孩子吗?”
周明抬起头,急忙道,“来了。”
他迈过满地暗红灰烬,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