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与陈童从雪中的周宅走出,跨过门槛的刹那,迎面而来的寒风骤然变得灼热,屋檐下垂落的冰凌迅速消融。
尚未落地的雪花在半空化作细碎白灰,被一阵热风卷向长街,原本覆满积雪的青石板泛起水光,转眼又被烈日晒得发白。
蝉鸣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声压着一声,震得人耳中发麻。
陈童回头,身后的旧宅已经变了模样。
门前白幡不见踪影,破旧院墙也重新刷过。朱门半敞,檐下悬着几盏尚未点燃的红灯,门前车马来往,挑担的小贩沿街叫卖,仿佛方才那场大雪从未存在过。
“司主大人喜欢看戏吗?”陈童问道。
薛元抬头看向日影。
日头正盛,街边树木枝繁叶茂。树影落在地上,边缘正在微微晃动,光影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痕,轻轻泛起涟漪。
“这种看法,也是头一遭。”
话音刚落,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方才还稀疏的人群顷刻间多了起来。
挑着箩筐的货郎、牵着孩子的妇人、搬运木料的短工一齐从街口涌来。他们彼此交谈,声音杂乱,似真似幻。每一张脸细看过去又朦胧难辨,像是幻境为了填满回忆而临时添上的影子。
陈童侧身避开一名迎面而来的老人,怎料老人却直接从他肩头穿过。
原本模糊的身体在相触时骤然凝实,一股力量顺势撞来,将陈童推向街道另一侧。
薛元反应极快,抬手便去抓他的衣袖,可指尖尚未碰到,人潮便从二人之间汹涌而过。
“陈童!”
陈童抬起头的瞬间,无数身影已经将薛元遮住。
他脚下的青石路也随之向两侧拉长,原本不过几步宽的长街,转眼便隔出一座高墙深院。
等人潮散开,二人之间已经凭空多出了一座陌生的周府。
陈童站在内院长廊下。
薛元则被留在外面的长街。
薛元收回手,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急促喘息。
他侧眼看去,便看见周明从一条窄巷中踉跄走出,衣摆沾着泥水,脸色也比方才苍白许多。
看见薛元,他明显怔了一下,“薛掌柜?”
薛元没有立即回应,先上下看了他一眼。
周明身上没有明显伤痕,周身气息也与进入幻境前相差无几。
察觉薛元的视线,周明勉强笑了笑,“方才一阵天旋地转,我再睁眼时,便已经在那条巷子里了。”
他向薛元身后看去,“青娘姑娘呢?她方才还与我一块。”
“青娘?”薛元皱着眉问,“你和我仔细说说。”
周明便将方才与青娘的所见仔细说给薛元,又追问道,“孩子有看见吗?”
薛元摇了摇头,淡淡道:“跟紧我,这幻境变幻莫测,一旦走失便难寻到。”
周明脸色一变,连忙点头,紧紧跟在薛元三步以内。
周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些什么,远处却忽然响起一片道谢声。
二人循声看去。
街边搭着一座粥棚,棚下排着长队,衣衫陈旧的百姓端着碗,依次从下人手中接过米粥。旁边还有几个年轻人正搬运木料,准备修补被雨水冲坏的石桥。
一名二十余岁的男子站在粥棚前。
他身着浅色长衫,袖口用布带束起,正低头查看修桥所需的木料。有人前来道谢,他便停下手中动作,温声回应。
“周公子大善啊。”
“是啊是啊,若没有周家修桥,城西几处村子入秋后便不好走了。”
年轻男子笑着摆了摆手,“周家既然有余力,便多做一些。”
“桥修好了,来往方便,对周家的生意也有益处,并非全是为了旁人。”
那人仍连声道谢,年轻男子见劝不住,只能让管事多送对方一碗粥。
周明站在薛元身旁,看着不远处的男子,眼神微微一动,“祖上确实有过这样的善人,也因为如此,祖荫庇护,周家才得以绵延至今。”
薛元侧目,“你很尊敬他?”
周明点了点头,“周家的发迹便是从这位先祖开始。”
周明随即又补了一句:“周家早年并非江州望族,能有今日家业,与这位祖先积下的人脉和声望有很大关系。族中后人提起他时,总会多说几句。”
薛元没有继续追问,重新看向粥棚前的年轻男子。
男子正弯腰与一名孩童说话,孩子手里的碗摔碎了,粥洒了一地,站在原处吓得不敢动。男子没有责怪,只让人重新盛了一碗,又叫来下人清理碎瓷。
孩子接过粥,怯生生地问:“要赔吗?”
男子笑道:“不用。以后记得拿稳些。”
孩子这才抱着碗跑回母亲身边。
另一边,陈童已经沿着长廊走入周宅内院。
院内正在准备婚事。
红绸从屋檐下一路垂至廊柱,风一吹,便如层层红浪轻轻翻动。丫鬟与仆妇抱着果盘、烛台与婚服来回穿行,正堂门前还摆着两口尚未开封的酒缸。
空气里混着桂花蜜、胭脂与新漆木器的气味。
陈童刚走出几步,一盏青色魂灯便从廊柱后探了出来。
青娘站在那里,她衣裙整齐,发间珠钗也没有散乱,只是手中魂灯比平日暗了几分。
看见陈童,她脸上立刻露出笑意,“陈道长!”
“青娘姑娘。”
陈童走近,目光先落在她肩头,又看向魂灯,“可有受伤?”
“没有。”青娘将灯提高一些,青色火苗在灯中轻轻跳出,环绕着陈童转了一圈,才安稳地回到灯中。
火光闪了闪,随后安静下来。
青娘担忧地说,“方才被阵法拉进来时,灯火被压暗了一瞬。”
陈童宽慰道,“看上去并无大碍,只是幻境中可能压制了魂灯与外界的联系。”
“对了,陈道长,你有看见司主吗?还有毛毛他们?”
陈童抬眼望向外院的方向,“我与薛元是一同进来的,但方才被此地隔开,应当离得不远。”
青娘点了点头,两人沿着长廊向前。
一名丫鬟抱着叠好的婚服匆匆走来。她看不见二人,经过陈童身侧时,手中的木盘却像撞上了什么东西,忽然向一旁倾斜。
陈童抬手欲扶——
最上方那件大红外袍已经滑落下来,劈头盖脸地罩在他身上。
眼前骤然一红,陈童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青娘也愣了一下。
随后,她没忍住笑出了声,“陈道长穿红色也好看。”
陈童将罩在头上的衣料拨开,大红婚袍绣着金线云纹,衣袖宽大,搭在青色道袍之外,显得格外醒目。
他低头看了一眼,对着丫鬟歉意地说,“贫道失礼了。”
“那个小姑娘也听不到道长你这番道歉,况且是衣裳自己选的道长。”
“这话若让新郎听见,大约不会高兴。”陈童无奈地看着笑成一团的青娘。
青娘抿着唇,眼中笑意仍未散去,“这里的人又听不见。”
陈童正要将婚袍叠好放回木盘,院中那棵高大槐树的影子忽然荡开一圈水纹。
树叶无风而动。
紧接着,一团明黄色的东西从树冠上掉了下来。
“让开!”
陈童下意识向前一步。
那团黄影在半空中手忙脚乱地翻了个身,最终仍旧一头撞进他怀中。
陈童被撞得退了半步,手中婚袍重新散开,将两个人一起裹住。
卯光从红色衣料下探出头来,额前红帽已经歪到耳边,头发上还挂着两片湿漉漉的叶子。
他先看看陈童,又看看裹在两人身上的婚袍。
“这是在做什么?”
陈童笑着将他从怀里拎出来,“接鸡。”
卯光站稳后立刻反驳:“我这是不小心的。”
“毛毛,你这不小心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吧,我可是会和司主告状的。”青娘在旁边笑道。
卯光刚想争辩,树影中又传来竹杖点地的轻响。
嗒。
嗒。
周芮从槐树后走了出来。
她身上没有多少水迹,裙摆却沾着几片青黑色水草,像是刚从深水中走过。
卯光连忙迎上去,“你怎么现在才出来?”
周芮平静道:“你冲得太快,我赶不上。”
卯光一时无言。
青娘走到周芮身边,替她取下裙摆上的水草,“没受伤吧?”
周芮摇头,“没有。”
陈童将婚袍重新搭回臂间,“你们方才去了什么地方?”
卯光像是终于想起要紧事,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陈童,我们刚才看见了好多人。”
“一个接一个,从祠堂里走出来。有胖的,有瘦的,还有一个看起来病得快死了。他们——”
他说着便要抬手示范,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铜锣,婚礼的锣鼓紧跟着响起。
院中所有仆从同时停下动作。
下一刻,原本散乱的人群迅速分向两侧。红绸被风高高掀起,一队迎亲之人从月门外走了进来。
陈童转头望去,“待会再说,先看。”
幻境既然特意让他们看见这些,必然有他的缘由,此时贸然下结论,只会被眼前所见牵着走。
周家少爷穿着婚服走入正堂。
与粥棚前相比,他今日显得格外拘谨。平日从容的人,站在礼案前时竟几次整理袖口,直到身边傧相提醒,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按在腰带上。
新娘由喜娘扶入门中,红盖头垂落,只露出一双绣鞋。
二人并肩站定,司礼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周家少爷俯身时,比新娘慢了半拍。
起身后,他偷偷侧过脸,似乎想看一眼红盖头下的人,又在喜娘望来时立即收回视线。
青娘轻声笑道:“看起来很紧张。”
卯光不以为意,“成亲有什么可紧张的?”
周芮问:“你成过?”
卯光羞红了脸,“没......没有。”
青娘笑着追问,“那毛毛怎么知道自己不紧张?”
卯光撇了撇嘴,“看别人不就知道了。”
周芮转过头没有与他争辩,只面向正堂,安静听着锣鼓与宾客的笑声。
夫妻二人俯身叩拜,周家少爷起身时,伸手虚扶了新娘一下。手掌尚未碰到她的手臂便停住,像是担心当众失礼。
新娘却从宽大的袖口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男人怔了一下,唇角随即扬起,那点笑意坦坦荡荡,没有丝毫遮掩。
陈童看在眼中,至少此刻是真心欢喜的。
锣鼓声越来越响,周围场景也在声音中迅速流转。
前一刻还是宾客满堂,下一刻,红绸便褪去了一半。新婚夫妻坐在廊下乘凉,女子低头绣着一只香囊,男人在旁看账册。
女子忽然将针线放下,“你看了半个时辰,还是这一页。”
男人低头,果然如此。
他索性将账册合上,“今日不看了。”
“管事明日又要说我耽误你。”
“我是家主,谁敢说?”
女子笑了一声,“昨日是谁被叔父训得不敢回话?”
男人面上有些挂不住,伸手想拿她手中香囊。
女子立即藏到身后,“还没做好。”
“给我的?”
“才不是。”
“那给谁?”
“给门口的石狮子。”
二人在廊下低声拌嘴,阳光穿过廊下的桂花树,点点落在他们身上。
画面再一转,已是数年后,院中多了一架小小木马。
女子坐在床边,怀中抱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男人从外面回来,尚未来得及更衣便凑到床前。
他想伸手抱,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头要托住。”妻子提醒。
男人连忙照做。
安静睡着的孩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手指,极小的五指甚至无法将那根手指完全握住。
男人怔了许久,眉眼一点点柔和下来,“好孩子。”
声音很轻,带着初为人父的欣喜与小心。
树叶忽然发出一阵沙响,日光一点点西移,看客们从另一个角度看着,这对夫妻寻常生活中的日复一日。
不知过了多久,另一侧长廊中想起了走路的脚步声,人群纷涌而至。薛元穿过来往的人群,向内院走来。
他先看见的是蹲在地上的卯光。
卯光不知何时又化回原形,正低头用嘴去啄陈童臂间的婚袍。
“陈道长,这件衣裳用的羽毛和我的毛,你觉得哪个更亮?”
陈童将他的脑袋推开,“你的你的。”
“你都没认真看。”
“看了。”
“那你再看一遍。”
陈童被缠得无法,只能仔细打量了一下卯光,“你的羽毛更亮。”
卯光这才满意地抖了抖翅膀。
阳光穿过树冠,落在陈童肩头。青色道袍之外还搭着那件来不及归还的大红婚袍,宽大的袖摆垂在身侧,被风轻轻吹动。
薛元脚步忽然停住。
眼前景象似乎与某段极其久远的记忆重叠。
同样高大的树木,枝叶遮天蔽日,灼目的日光从叶缝间倾泻而下。
同样站在树下的人,青衣之外覆着一层鲜明红色,仰头时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还有一只落在枝头、吵得人头疼的鸟,它的羽翼远比卯光更加炽烈,展开时如同燃烧的太阳。
画面只出现了一瞬。
树影深处似乎有人回过头,薛元却看不清那张脸。额角忽然传来细微刺痛使得他眉心轻轻一蹙。
再抬眼时,眼前仍是幻境中的周宅。
陈童察觉他的视线,转过头,“薛元?”
薛元的目光在他身上一一扫过,从那件刺眼红衣,落到他安然无恙的脸上。
随后他若无其事地移开,“衣裳难看。”
陈童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婚袍,笑着说,“贫道倒是觉得尚可。”
“眼光也差。”
陈童笑了一声,没有与他争辩。
卯光不满道:“我也觉得好看。”
薛元抬眼,“你的更差。”
卯光立刻把头转向另一边,“周芮也觉得好看。”
周芮眼前覆着白纱,平静道:“没看到。”
青娘忍着笑,替陈童将婚袍从肩头取了下来。
长廊另一端,周明也从人群中走出。
他看见树下众人,脚步明显快了几分,脸上的焦急也随之松开,“诸位都在。”
青娘将魂灯侧了一下,笑着迎上前去,“是啊,终于凑齐了。”
她侧身时,袖中的魂灯轻轻晃了一下。
一线青色灯光从袖口溢出,贴着地面无声掠过,恰好落在周明脚下。
陈童余光落下,神色没有变化。
周明看向薛元,又环顾其余众人,“既然都已会合,我们是否该想办法离开这里?”
陈童仔细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周府,“这幻境既然特意将我们带到这里,强行离开未必是上策。”
周明皱起眉,急切地说,“可我的孩子生死未卜。”
“我知道。”陈童看向正在迅速变化的内院,方才还抱在男人怀中的婴儿,转眼已经能够扶着廊柱学走路。院中树影也在不断拉长,盛夏日光逐渐染上一层将要入秋的淡黄。
“想找到孩子,便先看清这里要让我们看的东西。”
周明没有再反驳,他顺着陈童的视线,看向幻境中那对年轻夫妻。
孩子迈出第一步时,男人立刻伸手将他抱起,妻子站在一旁笑他太过紧张。
满院蝉鸣依旧喧闹。
周明脸上的神情却有一瞬间变得极淡,像是想到他那生死未卜的孩子又像是在想一些别的东西。
青娘站在他身后,魂灯中的火焰安静燃烧。
地上那些重叠的影子,也在盛夏日光中悄然合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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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苦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