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缓慢转动眼珠。他的目光从妻子脸上掠过,又落在跪满屋子的儿孙身上。
长子的脊背依旧挺直。次子的头发尚且乌黑。最小的孙儿被乳母抱进来,脸颊红润,正好奇地看着床上的老人。
他们都还年轻。
年轻代表着,即使悲伤,即使害怕,即使要分家争产,他们也都还能走出这间屋子,继续吃饭、睡觉、争吵,他们还有下一个春天。
明年春天他们还能看见杏花,后年还能听见蝉鸣。
只有自己会留在这里。
只有自己快要躺进院外那口尚未上漆的棺木,那个用重金堆砌,却暗无天日的棺木。
老人盯着自己的儿孙,眼中先是茫然,随后一点点生出一种几乎难以掩饰的嫉恨。
他喉咙滚动,忽然低声问:“棺材……”
长子没有听清,俯身靠近,“父亲说什么?”
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哧”的喘声,用尽全身力气厉声询问,“谁让他们把棺材抬进来的!”
屋内骤然安静。
长子脸色微变,“只是先备着,图个周全。”
老人手指猛地抓紧锦被:
“我还没死,我还没死......”
“我还没死!”
“是。”长子连忙道,“父亲自然不会有事。”
“抬出去。”
“父亲……”
“抬出去!”
老人突然提高声音。
这一声耗尽了他所剩不多的力气,说完便剧烈咳嗽起来。咳声撕心裂肺,仿佛五脏六腑都要从喉咙里咳出来。
老妇人慌忙替他拍背,“好,好,抬出去,马上抬出去。”
她回头对下人厉声道:“没听见老爷的话吗?”
下人连忙退下。
屋外很快传来挪动棺木的沉重声响。
老人侧耳听着。直到那声音渐渐远去,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松弛。
长子重新跪回床边。
“父亲。”他握住老人枯瘦的手,“道长很快便到。您一定会好起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长子的手。
那只手宽厚有力,掌心带着常年练武留下的薄茧。
不像自己的手。干枯、苍老,连端一碗药都会发抖。
老人忽然反握住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
长子微微皱眉,却没有挣开。
老人抬眼凝视着他,“你盼着我活吗?”
长子愣了一下,“父亲为何这样问?”
“回答我。”
“儿子自然盼着父亲长命百岁。”
“若要你拿东西来换呢?”
长子的眉头皱得更紧,“换什么?”
“我只是问你。”老人盯着他,“若有法子能救我,需要你拿些东西来换,你愿不愿意?”
屋中其他人此刻都抬起头。
次子神情微妙。几个儿媳之间互相交换了一下目光。
长子却没有迟疑太久,“父亲生养我多年,若真有能救您的法子,儿子自然愿意。”
老人望着他,眼中的阴沉短暂褪去。他缓缓露出一个慈祥的笑,“好孩子。”
薛元与陈童也交换了一下眼神,陈童略微沉思了一下,皱眉说,“不对劲。”
薛元点了点头,手中的命簿快速翻动,“探不清。”
幻境将老人身上的气息遮掩得极深。只凭这一段记忆,命簿无法直接找到此人的身份。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
一名小厮冒着风雪跑进来,鞋底带进满地泥水。
“老爷,道长到了!”
屋中众人闻之,纷纷起身让开。
门外,一名身穿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抱着木匣走进来。
他面容清瘦,眉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倦。进屋后先看了一眼床上的老人,又看向跪满屋子的周家人,毫无客气地说,“无关之人先出去。”
次子不悦:“都是父亲的至亲,有什么不能听?”
道士并未解释,只将木匣放到桌上,“贫道只能救一时,愿听便留下。”
屋中没人再说话。
道士环顾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可惜,随后打开木匣。
匣中铺着一层褪色黄布,黄布上放着半卷残破血帛。血帛边缘已经焦黑,上面的符文也残缺不全。即使只看一眼,也能感觉到一股极不祥的气息。
陈童向前走了半步,他的目光落在血帛上,神色认真许多,“巫祝一脉的旧法?”
薛元点了点头,“残得太厉害。”
陈童仔细打量了一遍,“还能用?”
“能用。”薛元道,“但怎么用就看人。”
另一边,道士已经将血帛铺开。
“周老爷,贫道先把话说清楚。此术,名为分寿。”
“血亲之间气脉相承,若由至亲心甘情愿分出部分寿元,能够暂缓衰败。”
床上的老人眼中骤然迸出光亮,连灰败的脸色都仿佛有了生气。
“能续多久?”
道士沉默片刻,“要看施术之人愿意分出多少。”
老人急切地问,“十年呢?”
道士摇了摇头,“老爷病势太重,十年寿元落在您身上,未必能换来十年。”
闻言,老人眼神死死盯着道士,继续追问,“那能换多久?”
道士仔细看了一眼老人,随后环顾了一下屋子里的众人,“一年,或许两年。”
“一年……”
老人死死盯着血帛,他将这个数字在口中缓慢重复。
只要再多一年,便还能再过一个春夏秋冬,还能再看一场雪。
老人转头看向长子。屋内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去。
长子跪在床边,脸上没有多少挣扎。“道长,如何分寿?”
道士皱眉:“你先想清楚。寿数一旦分出,无法取回。十年便是十年,不是少活几日。”
“我知道。”
“你有妻有子。”
长子回头看了一眼站在人群中的妻儿。
妻子红着眼,却没有阻止。
年幼的儿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伸手想要父亲抱。
长子收回目光,“父亲一手撑起周家,也养育我多年。”
“若只是十年寿数,算得了什么。”
老人抓住他的手,嘴唇微微发抖,“好。”
“好孩子。”
这一次,他眼中似乎真的有泪。
长子低头安慰:“父亲别怕,只是十年。儿子还年轻。”
窗外寒风更急,积雪从屋檐上整片滑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像是在声声诘问。
雪水向四周漫开,水面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
薛元低头看去。
涟漪中央,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屋内的人影开始摇晃。
病榻、血帛、跪满地的子孙与床上垂死的老人,都像倒映在水里的影子,被一阵无形的风搅得模糊不清。
老人仍握着长子的手,慈祥的笑容停在脸上。“好孩子。”
声音却越来越远。
陈童抬起衣袖,挡住薛元面前吹来的雪,“要散了。”
薛元没有动。他仍望着老人。
在幻境彻底碎裂前,老人忽然转过脸。
那双浑浊的眼睛越过床前的妻儿,越过纷飞的雪,直直看向薛元所在的位置。
随后,一切轰然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