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影仍未躲避,只是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拇指轻轻敲击食指第二节。
一下,又一下。
陈童眼神微凝,他见过这个动作。
可念头刚刚浮现,黑影脚下便亮起一圈暗红阵纹。金符撞上升起的血光,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密密麻麻的红线缠住。
陈童立刻拔剑。
桃木剑出鞘,向下斩向阵纹与戏台相连的位置。
剑锋落下,血线应声断裂数根。
黑影周身的雾气也随之散开一瞬。
陈童纵身跃上戏台。
他剑术并不似寻常剑客那般步步逼命,剑尖始终压着阵法关窍,逼得血线无法重新合拢。待距离只剩数步,他忽然反转剑锋,以剑柄击开黑影挡来的手。
另一只手直取对方肩头。
只要再近半寸,便能掀开那件斗篷。
黑影却在此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十分苍老。
像是从一具早已腐朽的身体里勉强挤出来。
“看清了吗?”
陈童动作一顿。
黑影缓慢转过半边身体。浓雾仍遮在脸前,只隐约显出一张带笑的嘴。
“看不清也无妨。”他轻声说。“已经很久没人看过,你会是第一个吗?”
陈童脸色骤然一变。
怀中的襁褓忽然失去了重量,黑布向内坍塌,转眼化作一团猩红雾气。
假的!
陈童猛地回身,“退出去!”
可黑影脚下的暗红阵纹已经彻底闭合。
四角红灯同时爆出刺眼光芒。
血线沿着戏台轰然铺开,从门窗、墙缝与地底疯狂涌向江州城中。整座戏楼剧烈震动,尘封多年的锣鼓竟无人自鸣。
咚——
第一声鼓响。
江州城东,成排灯笼同时变红。
咚——
第二声。
城西、城南、城北的灯火紧随其后。
酒楼里,客人仍在饮酒谈笑。更夫提着灯笼走过长街,铜锣已经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母亲坐在床边哄孩子入睡。一根暗红细线无声穿过门槛,从她脚边爬过。
没有人察觉异常。
红线却已遍布千家万户,沿着街巷向上攀爬,最终越过城墙,在江州上空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网。
最后一点月光被彻底吞没。
戏楼中,孩童哭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声音重叠,震得人神魂发麻。
卯光第一时间站在周芮面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青娘提起魂灯,青绿色火光挡在薛元面前。她试图用灯火撑开一片清明,青光却刚刚亮起便被漫天血色压得只剩微弱一线。
周明被震得跌坐在地。他抬手抓住戏台边缘,脸上仍是一片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孩子呢!”
薛元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戏台。
黑影已经站在翻涌红光中,身体渐渐变得模糊。
陈童与他相隔最近。
阵纹爆发的瞬间,他被血光向后推去。桃木剑刺入戏台木板,剑身弯出一道危险弧度,仍止不住身体逐渐后退。
陈童当机立断一人一剑,手上迅速捏着诀,将众人护在圈内。
薛元越过青娘,向他伸出手,“陈童,回来。”
陈童转头望了过去,随后无奈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松开桃木剑,连退几步,握住薛元的手。
冰冷的触感一闪而过。
谁料,下一瞬,整个戏楼的空间骤然扭曲。
一道血光从他们相触的位置直直斩落,将两只手生生隔开。
陈童的身影迅速变得透明。
薛元迅速反手企图抓向他的手腕,却只扯住一小片冰冷衣袖。
“薛元......”
陈童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被越来越响的哭声与风声同时吞没。
戏台、红灯与周围长街一寸寸破碎,无数残片从高处落下。
薛元被阵法向后拖去,他越过漫天碎片,看向戏台下方。
周明也被红光卷住。
他一手紧抓立柱,另一只手徒劳地伸向前方,似乎仍想寻找那个被黑影带走的孩子。
神色仓皇,狼狈至极。
下一刻,整座江州坠入黑暗。
黑暗之中,陈童腕间仍残留着一点冰冷,那是薛元方才握过他的地方。
他尚未来得及抓住那点气息,寒风便迎面袭来。
雪落入掌心。
陈童睁开眼。
天地白茫茫一片,四周没有其他人。
他取出一张黄符贴在腕间,并指从符胆上抹过。
“炁有所留,迹有所归。”
黄符边角缓慢折向风雪深处。
陈童顺着指引走出数十步,终于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前方。
薛元背对着他,衣摆落在雪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司主没事吧?”
薛元并未转身,“没死。”
陈童被这番言论逗笑,强压笑意,“那便是没事。”
薛元听出他话语间揶揄,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先从陈童脸上掠过,又落到肩袖与握符的手腕上。青色道袍虽被风雪吹得凌乱,却没有血迹,周身气息也还算平稳。
薛元收回视线,开口问道,“怎么找到的?”
陈童抬起手腕,“方才碰了一下,留了些气息。”
“其他人呢?”
“卯光当时护着周姑娘,他们应当也在一起。青娘以魂灯抵挡阵法,气息与我们都断了。”
陈童看向远处,“至于周明,不好说。”
雪下得很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长街、屋舍尽数隐在纷乱的雪幕之后,仿佛世上原本便没有那么多边界。
陈童站在茫茫雪地里,青色道袍被寒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抬起手,一片雪花缓慢落入掌心。
雪没有融化。
也没有留下水迹。
那一点冰凉贴在皮肤上,顷刻间碎成一层极细的白灰。灰烬随风从指缝间飘走,尚未落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童垂眼看了片刻,“不是雪。”
薛元站在他身侧,玄色衣摆落在雪中,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废话。”
陈童转头看他,笑了一声。
自己不知何时把这人惹恼了,只是没想到气性还是这么大·。
“司主大人见多识广,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
薛元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再次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宅院。
院墙高耸,青砖黛瓦被积雪覆得发白。宅门外悬着两盏素白灯笼,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门楣上一个已经斑驳的“周”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还挂着白幡。
纸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拍打在门柱上。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有人隔着棺盖,用指节缓慢敲击木板。
“周府。”陈童道。
薛元扫了一眼门匾。
那字迹与江州周府如今的门匾不同,屋舍也远没有今日奢华。门前石阶已经有些年头,缝隙里长着枯草,檐角的铜铃也锈得发黑。
几名下人从宅中进进出出。
有人抱着纸钱,有人抬着祭器,还有两名粗壮仆役合力将一口尚未上漆的棺木搬入正堂。
棺木经过门槛时,左侧仆役脚下一滑。
沉重的木棺猛地向下一沉。
“当心!”
旁边的管事压低声音斥了一句。
“老爷人还没咽气,摔坏了棺木,仔细你的皮!”
那仆役连忙稳住肩膀,脸色吓得发白。
“是,是小的该死。”
另一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还没死吗,怎么棺材都抬进来了……”
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少说晦气话。”
嘴上如此说,他自己的目光却也忍不住落在棺木上。
风卷着雪,从敞开的宅门灌入院中。
薛元率先迈过门槛。
门口站着一名抱药罐的年轻仆从,他脸色发青,头发与肩头都落满了雪,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只低着头反复念叨:
“老爷快不成了。”
“老爷快不成了。”
陈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仆从毫无反应。
他仍抱着药罐,从二人身体中径直穿过。
穿过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
陈童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只是旧影。”
“嗯。”
“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
“你可以再说一遍。”
陈童扬了扬眉,“司主心情不好?”
“吵。”
“这里比方才安静多了。”
薛元看了他一眼,陈童不慌不忙地笑望回去,“贫道给司主解解闷?”
薛元冷哼一声,转头不再看他。
院中却远没有表面那样安静。
东侧廊下,几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女聚在一起,刻意压低了声音。
“父亲这一病拖得也太久了。”
“慎言。”
“我又没说什么。只是南郊那两处田庄,总得早些定下归属吧?如今秋收刚过,若耽误了来年播种……”
“田庄是长房的,你急什么?”
“谁说一定是长房?父亲还没留下话。”
“父亲一向最器重长兄。”
“最器重又如何?周家不是他一人的周家。”
几人争执得面红耳赤,见有人从远处经过,又立即换上一副哀戚神色。
其中一名妇人抬袖按了按眼角,仿佛方才一直在哭。
等人走远,她才重新压低声音:
“库房里的钥匙在谁那里?”
另一边,几个年幼的孩子被乳母抱在廊下。
他们不懂大人为何都穿着素色衣裳,也不知道正堂里为什么停着一口空棺材。
最小的孩子伸手接住一片雪,惊喜地笑了起来,“凉的。”
乳母连忙将他的手拢回袖中,“小祖宗,可别着凉。”
孩子趴在她肩头,越过大人的肩膀,望着漫天飞雪。一双眼却是一片清澈明亮。
薛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陈童顺着看过去,“这一家人倒是各有各的心思。”
“人快死的时候,旁人总比他忙。”
“忙着哭?”
“忙着分。”
陈童轻轻笑了一下,“司主倒看得明白。”
薛元遥遥地望着这些人,缓缓地说出几个字,“见得多了。”
二人沿着长廊向主屋走去。
越靠近主院,药味越重。
苦涩的气味里混着炭火、腐木与老人身上久病不愈的气息。窗户紧闭,屋内炭盆烧得很旺,热气与药气堵在一起,令人胸口发闷。
门外跪着几个侍妾,有人低声啜泣,也有人用帕子掩着嘴,不时抬眼往屋内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坐在门侧,手里捻着佛珠,嘴唇不停翕动。
“老爷要是真走了,我和三郎以后怎么办......长房不会容我们的。”
她念得极轻,像在求佛,却讲的是欲。
主屋里跪满了人。
正中的床榻上,躺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皮肤干枯地贴在骨头上。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艰难,胸口先高高隆起,随后又缓慢塌下,喉咙深处发出浓重的痰音。
他的手搁在锦被外,指甲已经泛青。
床边坐着一名老妇人,应当是他的妻子。她同样年迈,背脊佝偻,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老爷,再喝一口吧。”
老人没有回应。
老妇人舀起药,送到他唇边。
药汁才刚碰到嘴角,老人便剧烈咳嗽起来。
黑褐色的药液顺着下巴流下,浸湿衣领。
长子连忙起身,接过药碗,“母亲,我来。”
老妇人望着丈夫,手指不住发抖,“这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药王庙的道长已经在路上了。”长子低声安慰,“父亲福泽深厚,不会有事。”
屋中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父亲定能逢凶化吉。”
“父亲一生行善,必有神明庇佑。”
“老爷福寿绵长……”
一声又一声。
不知道是说给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