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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契苍生 第32章 雪满周门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8-01 05:00:34 来源:文学城

黑影仍未躲避,只是抬起一只手,枯瘦的拇指轻轻敲击食指第二节。

一下,又一下。

陈童眼神微凝,他见过这个动作。

可念头刚刚浮现,黑影脚下便亮起一圈暗红阵纹。金符撞上升起的血光,只发出一声闷响,便被密密麻麻的红线缠住。

陈童立刻拔剑。

桃木剑出鞘,向下斩向阵纹与戏台相连的位置。

剑锋落下,血线应声断裂数根。

黑影周身的雾气也随之散开一瞬。

陈童纵身跃上戏台。

他剑术并不似寻常剑客那般步步逼命,剑尖始终压着阵法关窍,逼得血线无法重新合拢。待距离只剩数步,他忽然反转剑锋,以剑柄击开黑影挡来的手。

另一只手直取对方肩头。

只要再近半寸,便能掀开那件斗篷。

黑影却在此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十分苍老。

像是从一具早已腐朽的身体里勉强挤出来。

“看清了吗?”

陈童动作一顿。

黑影缓慢转过半边身体。浓雾仍遮在脸前,只隐约显出一张带笑的嘴。

“看不清也无妨。”他轻声说。“已经很久没人看过,你会是第一个吗?”

陈童脸色骤然一变。

怀中的襁褓忽然失去了重量,黑布向内坍塌,转眼化作一团猩红雾气。

假的!

陈童猛地回身,“退出去!”

可黑影脚下的暗红阵纹已经彻底闭合。

四角红灯同时爆出刺眼光芒。

血线沿着戏台轰然铺开,从门窗、墙缝与地底疯狂涌向江州城中。整座戏楼剧烈震动,尘封多年的锣鼓竟无人自鸣。

咚——

第一声鼓响。

江州城东,成排灯笼同时变红。

咚——

第二声。

城西、城南、城北的灯火紧随其后。

酒楼里,客人仍在饮酒谈笑。更夫提着灯笼走过长街,铜锣已经举起,却迟迟没有落下。

母亲坐在床边哄孩子入睡。一根暗红细线无声穿过门槛,从她脚边爬过。

没有人察觉异常。

红线却已遍布千家万户,沿着街巷向上攀爬,最终越过城墙,在江州上空织成一张遮天蔽日的血网。

最后一点月光被彻底吞没。

戏楼中,孩童哭声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声音重叠,震得人神魂发麻。

卯光第一时间站在周芮面前,将她牢牢护在身后。

青娘提起魂灯,青绿色火光挡在薛元面前。她试图用灯火撑开一片清明,青光却刚刚亮起便被漫天血色压得只剩微弱一线。

周明被震得跌坐在地。他抬手抓住戏台边缘,脸上仍是一片惊慌。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的孩子呢!”

薛元没有回答,而是抬头看向戏台。

黑影已经站在翻涌红光中,身体渐渐变得模糊。

陈童与他相隔最近。

阵纹爆发的瞬间,他被血光向后推去。桃木剑刺入戏台木板,剑身弯出一道危险弧度,仍止不住身体逐渐后退。

陈童当机立断一人一剑,手上迅速捏着诀,将众人护在圈内。

薛元越过青娘,向他伸出手,“陈童,回来。”

陈童转头望了过去,随后无奈地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松开桃木剑,连退几步,握住薛元的手。

冰冷的触感一闪而过。

谁料,下一瞬,整个戏楼的空间骤然扭曲。

一道血光从他们相触的位置直直斩落,将两只手生生隔开。

陈童的身影迅速变得透明。

薛元迅速反手企图抓向他的手腕,却只扯住一小片冰冷衣袖。

“薛元......”

陈童似乎说了什么,声音却被越来越响的哭声与风声同时吞没。

戏台、红灯与周围长街一寸寸破碎,无数残片从高处落下。

薛元被阵法向后拖去,他越过漫天碎片,看向戏台下方。

周明也被红光卷住。

他一手紧抓立柱,另一只手徒劳地伸向前方,似乎仍想寻找那个被黑影带走的孩子。

神色仓皇,狼狈至极。

下一刻,整座江州坠入黑暗。

黑暗之中,陈童腕间仍残留着一点冰冷,那是薛元方才握过他的地方。

他尚未来得及抓住那点气息,寒风便迎面袭来。

雪落入掌心。

陈童睁开眼。

天地白茫茫一片,四周没有其他人。

他取出一张黄符贴在腕间,并指从符胆上抹过。

“炁有所留,迹有所归。”

黄符边角缓慢折向风雪深处。

陈童顺着指引走出数十步,终于看见一道玄色身影站在前方。

薛元背对着他,衣摆落在雪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司主没事吧?”

薛元并未转身,“没死。”

陈童被这番言论逗笑,强压笑意,“那便是没事。”

薛元听出他话语间揶揄,回头看他。

他的目光先从陈童脸上掠过,又落到肩袖与握符的手腕上。青色道袍虽被风雪吹得凌乱,却没有血迹,周身气息也还算平稳。

薛元收回视线,开口问道,“怎么找到的?”

陈童抬起手腕,“方才碰了一下,留了些气息。”

“其他人呢?”

“卯光当时护着周姑娘,他们应当也在一起。青娘以魂灯抵挡阵法,气息与我们都断了。”

陈童看向远处,“至于周明,不好说。”

雪下得很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山、长街、屋舍尽数隐在纷乱的雪幕之后,仿佛世上原本便没有那么多边界。

陈童站在茫茫雪地里,青色道袍被寒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抬起手,一片雪花缓慢落入掌心。

雪没有融化。

也没有留下水迹。

那一点冰凉贴在皮肤上,顷刻间碎成一层极细的白灰。灰烬随风从指缝间飘走,尚未落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陈童垂眼看了片刻,“不是雪。”

薛元站在他身侧,玄色衣摆落在雪中,却没有留下半点痕迹,“废话。”

陈童转头看他,笑了一声。

自己不知何时把这人惹恼了,只是没想到气性还是这么大·。

“司主大人见多识广,自然一眼便看出来了。”

薛元没有理会他的打趣,再次抬头望向风雪深处。

不远处坐落着一座宅院。

院墙高耸,青砖黛瓦被积雪覆得发白。宅门外悬着两盏素白灯笼,灯火在风中微微晃动,将门楣上一个已经斑驳的“周”字照得忽明忽暗。

门前还挂着白幡。

纸幡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一下一下拍打在门柱上。声音单调而沉闷,像有人隔着棺盖,用指节缓慢敲击木板。

“周府。”陈童道。

薛元扫了一眼门匾。

那字迹与江州周府如今的门匾不同,屋舍也远没有今日奢华。门前石阶已经有些年头,缝隙里长着枯草,檐角的铜铃也锈得发黑。

几名下人从宅中进进出出。

有人抱着纸钱,有人抬着祭器,还有两名粗壮仆役合力将一口尚未上漆的棺木搬入正堂。

棺木经过门槛时,左侧仆役脚下一滑。

沉重的木棺猛地向下一沉。

“当心!”

旁边的管事压低声音斥了一句。

“老爷人还没咽气,摔坏了棺木,仔细你的皮!”

那仆役连忙稳住肩膀,脸色吓得发白。

“是,是小的该死。”

另一人小声嘀咕:“这不是还没死吗,怎么棺材都抬进来了……”

管事回头瞪了他一眼,“少说晦气话。”

嘴上如此说,他自己的目光却也忍不住落在棺木上。

风卷着雪,从敞开的宅门灌入院中。

薛元率先迈过门槛。

门口站着一名抱药罐的年轻仆从,他脸色发青,头发与肩头都落满了雪,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寒冷,只低着头反复念叨:

“老爷快不成了。”

“老爷快不成了。”

陈童走到他面前,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仆从毫无反应。

他仍抱着药罐,从二人身体中径直穿过。

穿过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苦药味扑面而来。

陈童回头看着他的背影,“只是旧影。”

“嗯。”

“看不见我们,也听不见。”

“你可以再说一遍。”

陈童扬了扬眉,“司主心情不好?”

“吵。”

“这里比方才安静多了。”

薛元看了他一眼,陈童不慌不忙地笑望回去,“贫道给司主解解闷?”

薛元冷哼一声,转头不再看他。

院中却远没有表面那样安静。

东侧廊下,几名衣着体面的中年男女聚在一起,刻意压低了声音。

“父亲这一病拖得也太久了。”

“慎言。”

“我又没说什么。只是南郊那两处田庄,总得早些定下归属吧?如今秋收刚过,若耽误了来年播种……”

“田庄是长房的,你急什么?”

“谁说一定是长房?父亲还没留下话。”

“父亲一向最器重长兄。”

“最器重又如何?周家不是他一人的周家。”

几人争执得面红耳赤,见有人从远处经过,又立即换上一副哀戚神色。

其中一名妇人抬袖按了按眼角,仿佛方才一直在哭。

等人走远,她才重新压低声音:

“库房里的钥匙在谁那里?”

另一边,几个年幼的孩子被乳母抱在廊下。

他们不懂大人为何都穿着素色衣裳,也不知道正堂里为什么停着一口空棺材。

最小的孩子伸手接住一片雪,惊喜地笑了起来,“凉的。”

乳母连忙将他的手拢回袖中,“小祖宗,可别着凉。”

孩子趴在她肩头,越过大人的肩膀,望着漫天飞雪。一双眼却是一片清澈明亮。

薛元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陈童顺着看过去,“这一家人倒是各有各的心思。”

“人快死的时候,旁人总比他忙。”

“忙着哭?”

“忙着分。”

陈童轻轻笑了一下,“司主倒看得明白。”

薛元遥遥地望着这些人,缓缓地说出几个字,“见得多了。”

二人沿着长廊向主屋走去。

越靠近主院,药味越重。

苦涩的气味里混着炭火、腐木与老人身上久病不愈的气息。窗户紧闭,屋内炭盆烧得很旺,热气与药气堵在一起,令人胸口发闷。

门外跪着几个侍妾,有人低声啜泣,也有人用帕子掩着嘴,不时抬眼往屋内看。

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坐在门侧,手里捻着佛珠,嘴唇不停翕动。

“老爷要是真走了,我和三郎以后怎么办......长房不会容我们的。”

她念得极轻,像在求佛,却讲的是欲。

主屋里跪满了人。

正中的床榻上,躺着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已经瘦得脱了形脸颊深深凹陷,皮肤干枯地贴在骨头上。每一次呼吸都极其艰难,胸口先高高隆起,随后又缓慢塌下,喉咙深处发出浓重的痰音。

他的手搁在锦被外,指甲已经泛青。

床边坐着一名老妇人,应当是他的妻子。她同样年迈,背脊佝偻,手中端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药。

“老爷,再喝一口吧。”

老人没有回应。

老妇人舀起药,送到他唇边。

药汁才刚碰到嘴角,老人便剧烈咳嗽起来。

黑褐色的药液顺着下巴流下,浸湿衣领。

长子连忙起身,接过药碗,“母亲,我来。”

老妇人望着丈夫,手指不住发抖,“这药怎么一点用都没有……”

“药王庙的道长已经在路上了。”长子低声安慰,“父亲福泽深厚,不会有事。”

屋中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父亲定能逢凶化吉。”

“父亲一生行善,必有神明庇佑。”

“老爷福寿绵长……”

一声又一声。

不知道是说给老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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