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的第二声哭腔尚未出口,檐下所有红灯突然同时亮了起来。
那是一片浓稠得近乎滴血的猩红。
那些原本隐于灯绳中的细线骤然绷紧,朱砂纹路沿着长廊、墙根与青砖缝隙一路亮起,纵横交错,顷刻间爬满了整座周府。
前院的和尚仍在诵经,道士依旧摇铃踏罡。他们仿佛没有看见周围的异象,口中的经文却越来越快,越来越乱。无数混杂的祈愿被红线拖拽着,向主院汇聚。
求子。
求福。
求家业不衰。
求周氏香火万世不断。
成百上千道无形的愿力挤入狭小的产房,压得屋内烛火低伏。
婴儿微弱的哭声戛然而止。
周明惊恐地抬起头,“来了。”
同样的两个字,从偏院里的周芮口中落下。
她握住竹杖,脸色骤然苍白。
青娘心头一紧:“什么来了?”
周芮没有回答,她像是突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声音,侧过脸,认真地分辨着。
“哭声。”顺着周芮的方向,卯光也听见了不对劲。他往主院方向看了一眼:“是刚出生的孩子吗?”
周芮紧紧攥住竹杖,指节一点点泛白。
“孩子,好多孩子。”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毫无征兆地卷过周府。
偏院的木门重重撞上墙壁,檐下红灯摇摆不止。灯影拖在地上,被风扯得细长扭曲,宛如无数挣扎的手臂。
青娘脸色微变。
她一步上前将周芮护到身后,头顶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鸟鸣。
那声音并不似寻常禽鸟。
低沉、粗粝,仿佛生锈的刀刃划过山石,从极高的云层后一路压下。
青娘猛地抬头。
周府上空,一团巨大的黑影遮住了最后一点天光。
它展开双翼时几乎覆盖了半座府宅,身体却像是由浓烟与夜色凝聚而成,看不见清晰的羽毛,只能看见一双泛着暗红的眼睛。
黑影在空中盘旋一周,骤然俯冲而下。
目标正是主院。
“卯光!”
青娘话音未落,身侧已传出一声嘹亮的鸡鸣。
卯光化作原形冲天而起。
明黄色的羽翼迎风展开,体形在金光中迅速暴涨,利爪挟着灼热的妖力,狠狠撞上那团俯冲的黑影。
“砰——”
两股力量在屋脊上方相撞。
气浪掀翻数盏红灯,瓦片接连碎裂,噼里啪啦地落了一地。
卯光被撞得往后翻了两圈,翅膀一展,勉强稳住身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爪子,只见方才抓中黑影的地方黏着一缕漆黑的雾气,正如活物般往羽毛深处钻。
他吓得使劲甩了甩爪子,“这是什么鬼东西!”
黑影同样被撞散了半边身体,可不过眨眼,四散的雾气便重新聚拢。
它没有与卯光纠缠的意思。
双翼收拢,庞大身体在半空中骤然塌缩,化作一道细长黑雾,贴着屋檐冲进产房。
屋内顿时响起一片惊叫。
“妖怪!”
“保护夫人!”
“快护住小公子!”
稳婆与丫鬟乱作一团。
有人跌倒在床边,有人抱头向门外逃。产妇本能地抱紧孩子,将襁褓死死护在胸前。
黑雾贴着房梁疾掠而过。
薛元踏进产房,快速抬手一挥。
一道金光横贯屋内,斩向黑雾,怎料黑雾却在金光落下前一分为三。
三道一模一样的影子同时扑向床榻。
一道被薛元当机立断斩散。
第二道撞向床头,周明下意识抄起一只凳子挡住。凳面瞬间腐朽,木屑四散。
最后一道却贴着地面滑过。
它放弃扑向孩子身体,而是骤然卷住襁褓落在青砖上的影子。
黑雾猛地向后一扯。
产妇怀中骤然一空。
她甚至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臂一轻,刚刚还抱在怀中的孩子已经被一团黑雾卷向窗外。
“孩子!”
她发出一声凄厉尖叫,挣扎着想从床上爬起。
失血过多的身体根本支撑不住。
她刚坐起半身,便重新跌回床榻。
周明脸上血色尽失。
“我的儿子!”
他撞开挡在前方的稳婆,踉跄追到窗边。
黑雾已经卷着襁褓掠过屋脊。
婴儿微弱的哭声从夜色中传来,很快便被呼啸风声吞没。
卯光已经振翅追了出去。
青娘护着周芮赶到门外,正好看见黑影从主院上空掠过。
“毛毛,别跟太近!”
卯光根本来不及回答。
他化作一道金光,紧随黑雾冲出周府。
陈童也在此时从祖祠方向赶回。
青色衣摆沾满泥灰,袖口还挂着一截被强行扯断的红线。
他只看了一眼窗外,便明白发生了什么。
“孩子被带走了?”
青娘点头:“往城西去了。”
陈童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
符纸在他指间一折,化作一只小巧纸鹤。他将指尖按在襁褓残留的气息上,纸鹤双眼随即亮起一点朱红。
“去。”
纸鹤振翅飞出。
它在半空盘旋一圈,随即朝黑影离开的方向疾掠而去。
陈童向薛元示意,随后抬脚追上。
薛元没有立即离开,低头看向床榻。
孩子虽然被抢走,袖中的命簿却仍在快速翻动。
书页自行停在男婴名字所在的位置。
那道属于孩子自己的命线极短,像将要燃尽的灯芯。
可就在那截墨线走向尽头之前,无数细小的红丝忽然从纸页四周伸了出来,很快便密密麻麻地缠在墨线上。
每缠上一根,男婴原本将断的寿数便被强行向后拖长一寸。
墨线与红丝始终泾渭分明。
薛元伸出手,指尖刚刚触到其中一根,江州城中便骤然响起一声孩童的惨叫。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无数哭喊穿过屋舍、街巷与夜色,汇聚在命簿周围。
青娘神色一沉,“是失踪的孩子?”
薛元没有直接回答,他尝试将红线拨开。
指尖刚一用力,命簿四周的哭声便陡然拔高。
薛元了然,那些红丝与命线彼此交织,已经拧成一张无法轻易拆解的网。
斩断其中一根,牵动的可能不止一个孩子。
薛元收回手,“先把人追回来。”
他合上命簿。
周明向前一步,一把抓住薛元衣袖,满面焦急,“诸位,诸位,鄙人摆脱诸位高人,若将小儿平安待会,周某必有重谢。即便是全部家当,周某也双手奉上毫无怨言。”
薛元垂眼看向他的手。
周明像是被他的目光刺到,立即松开,“我也去。那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留在这里等。”
薛元没有拒绝,直接转身向外。
周明立刻跟了上去。
青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产妇。
对方已经因力竭昏死过去。
稳婆与丫鬟缩在墙角,皆是一脸惊惶。
青娘将魂灯留下一缕青火,悬在床榻上方。
“护住她。”
火焰轻轻摇晃,像是听懂了。
她看到周芮时有些发愣,环顾一圈,随后牵上周芮,追上前方众人。
黑影离开周府后,并未立刻远遁。它沿着江州屋脊向西疾行,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残影。
卯光紧追其后,可每当他即将靠近,黑雾便会骤然分裂。
每一道怀中都裹着一个相同的襁褓,每一道都传出同样微弱的婴儿哭声。
卯光在半空急得盘旋。
“哪个是真的!”
青娘站在屋脊上,魂灯重新回到手中。
她闭上眼,试图从数道黑影中分辨男婴魂息。
可每一道黑雾里都掺着孩童的生气。
真假气息混杂在一起,即便是她,也无法立刻分清。
“不对。”青娘忽然睁开眼。
卯光愣住:“什么?”
“这些全是假的。”
陈童脚下不停,纸鹤始终没有追逐屋顶那些黑影。
它贴着长街低飞,越过商铺与牌坊,径直朝一条废弃巷道而去。
“别追那些影子。”
陈童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他没有跟着卯光飞上屋顶,而是沿着长街疾行。青色道袍掠过石阶,脚步看似不快,却始终没有被前方黑雾甩开。
那只寻炁纸鹤也从未飞向半空中的假影。
它贴着地面穿过一座牌坊,忽然向右一折,钻入城西一条久无人行的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戏楼。
朱漆大门早已剥落,门前两尊石狮被风雨磨得面目模糊。檐角铜铃锈死多年,此刻却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摇晃。
纸鹤飞到戏楼门前,双翼忽然燃起。
一点朱红火光落在门槛上。
紧闭的木门自行向内打开。
黑雾卷着襁褓,从门缝中一闪而入。
陈童紧随其后。
“陈童!”
卯光在身后喊了一声。
陈童没有停,只在跨过门槛时反手掷出一张黄符。
符纸贴上门楣,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将即将合拢的大门重新撑开。
众人陆续进入戏楼。
楼中弥漫着潮湿木料**后的气味。
台下桌椅横倒,厚厚灰尘上却留着一道新鲜拖痕,一直延伸到戏台之后。帷幕低垂,原本绣在上面的富贵牡丹早已褪色,只剩下一团团暗红。
婴儿的哭声从幕布后传来。
薛元并未搭理哭声,他的目光落在戏台四角。
那里各点着一盏红灯,火苗一动不动,灯下却没有影子。无数细小血线从灯座下方伸出,沿着木板缝隙爬出戏楼,通往江州城的不同方向。
陈童,“这是一处阵眼。”
他从袖中取出四枚铜钱,抬手分别掷向戏台四角。
铜钱尚未落地,幕布后便有黑雾翻涌而出。
风骤然掀起帷幕。
戏台正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宽大黑袍,身形佝偻,怀中抱着方才被抢走的襁褓。他背对众人,低着头,正轻轻摇晃怀里的孩子。
动作十分缓慢。
甚至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
男婴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
陈童抬手拦住想上前的周明,自己迈上一级台阶。
“阁下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只为抢一个活不过几息的孩子?”
黑影的肩膀似乎动了一下。
陈童继续道:“既然想让我们追来,总不会一句话也不说。”
戏楼里仍旧无人回应。
只有红灯中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
陈童低头。
灯影倒向西南,可戏楼内并没有风。
他心中已有判断,脚下随即踏出禹步。第一步落乾宫,第二步转离位,第三步却忽然折向西南。
与此同时,三张黄符从他袖中飞出。
一张封住戏楼正门。
一张贴向后台。
最后一张悬在戏台上方,无火自燃。
陈童并指立于身前,低声诵道:
“天地自然,秽炁分散。”
“洞中玄虚,晃朗太元。”
咒音落下,符火骤然分作数道金光,从四面八方照入黑雾。
原本浓稠的雾气像被无形之手一层层剥开。
黑袍下逐渐显出一个佝偻的人形。
那人头发花白,露在袖外的手也已瘦得只剩皮骨。
卯光压低声音:“是个老人?”
青娘没有回答,她将魂灯举至眼前,试图照出对方的魂魄。
灯火却只能照见一团混乱的人影。
一张面孔之下似乎还叠着另一张。
年轻的,年老的,陌生的。
层层叠叠,根本分不清哪一张才属于他。
黑影终于微微偏过头。
斗篷遮住了大半面孔,只露出一截苍老下颌。
陈童没有再等,他指尖朝前一点。
悬在戏台上方的黄符骤然收拢,化作一道金光,直取黑影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