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跨院的客房,薛元径直在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随后对着陈童点了点头。
陈童了然,抬手布下一道隔音结界。
“司主,刚才那丫头到底怎么回事?”青娘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她莫不是个道士?”
她转眼看向陈童,却见陈童轻轻摇了摇头,“不是。”
薛元捏着茶盏,眯着眼并不说话。
陈童顺手将薛元的茶盏拿下,随后将茶盏用灵力烘到微热再放回薛元手中。
薛元微微一愣,随后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世间奇事诸多。你们还记得小桃吗?”陈童低着头,声音很轻,“有的人,命簿上找不到,却实实在在坐在你对面。”
卯光倒吸了一口凉气,结结巴巴道:“那她现在是个什么东西?鬼吗?”
“不对。”青娘摇了摇头,“我察觉不到任何鬼气。”
“周大善人这宅子里,真是藏龙卧虎。”说到这,陈童笑了笑,对着薛元打趣道,“司主大人,你的生意真是一桩比一桩大呢”
薛元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多谢夸奖。”薛元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等着吧,我看他能唱出什么好戏。”
屋内安静下来。
隔音结界将外面的喧闹隔得模糊,只剩下一阵阵木鱼与铜铃声,隔着空旷的院落,一点点沉闷地传进来。
卯光坐不住,趴在窗边往主院看。
周府前前后后挂满了红灯笼。
白日里看着喜庆,此刻天色渐暗,灯笼是一盏比一盏红,密密麻麻地停在廊下。
“这孩子还没生呢,怎么请了这么多和尚道士。”卯光小声嘀咕,“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对付什么厉鬼。”
青娘闻言,也往外看了一眼。
和尚、道士各占一边,彼此互不相让。和尚在前院诵经,道士围着主院摇铃踏罡。
周府下人则端着一盆盆热水进出。
香火、朱砂与药味混在一起,浓得令人胸口发闷。
“不是镇鬼。”陈童忽然说道。
他站在窗边,目光沿着长廊上的灯笼缓缓扫过。
“你们仔细看灯绳。”
青娘眯起眼。
红灯笼悬在檐下,随着风轻轻转动。每一盏灯底都垂着一根极细的红线,线头看似随意地缠在廊柱上,实则一路相连,最后全都朝着主院的方向汇去。
“聚气阵?”青娘看出了一些门道,惊讶地问。
陈童摇头:“似是而非。”
他抬手在窗棂上一点,一缕极淡的灵力顺着木纹探了出去。灵力才刚碰上廊下的红线,线上的朱砂便骤然亮了一瞬。
陈童立即收手。
那点红光随即熄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此阵不是在聚气。”他垂眼看着指尖残留的暗红,“有意思。”
卯光没听明白:“那在干什么”
“愿力。求子、求福、求周家香火不断的愿力。”
陈童看向前院。
那些和尚道士各念各的经,各踏各的罡,周府下人进出时也会对着主院合掌祈求。愿力本无形,此刻却被那些红线一点点拢住,送进产房。
青娘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生孩子要这么多人的愿力做什么?”
薛元也缓缓睁开眼看向院外。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轻轻叩响。
“薛掌柜。”门外的小厮小心翼翼地说道,“老爷请您往主院去一趟。姨娘方才腹痛得厉害,稳婆说……说怕是等不到子时了。”
薛元站起身。
青娘正要跟上,却被他抬手拦住,“你和卯光留在这里。”
“为什么?”卯光不解。
“去办另一件事。”薛元说完,视线落在陈童身上。
陈童已收起脸上的笑意:“我与你同去。”
薛元没有拒绝。
二人随小厮穿过长廊,朝主院走去。
越靠近产房,诵经声便越响。屋檐下悬着数十道符纸,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所有符尾都诡异地指向产房。
周明守在门外,来回踱步。
见薛元过来,他像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扑上前:“薛掌柜,您快看看!稳婆方才说胎位突然不正,孩子的气息也弱了!”
屋内传来女子压抑的痛呼。
薛元没有看周明,径直走到紧闭的产房门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门板。
一缕金色微光从指下散开,无声没入屋内。
隔着木门,产妇急促的呼吸、腹中胎儿微弱的心跳、屋内众人的脚步声,一层一层传入他的神识。
胎光已经凝成,幽精依附血肉,爽灵也已落入躯壳。
是一个完整的胎儿。
可那孩子身上的命息极淡,隐隐开始向外溃散。
薛元睁开眼,神色没有变化。
“如何?”周明急切地问。
“活着。”
周明长舒一口气,脸上瞬间涌出狂喜:“活着便好!活着便好!只要生下来,哪怕需要什么天材地宝,鄙人都——”
薛元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周明剩下的话堵在喉咙里,那目光分明没有怒意,却看得周明后背一阵发凉。
他强撑着笑了笑:“是,是鄙人失态了。”
薛元没有再理会他,转身离开产房门前。
陈童跟在他身后,直到走出主院,才低声问道:“看出了什么?”
薛元脚步未停,侧头看了陈童一眼,“你知道。”
陈童挑了挑眉,并不接话,换了个话题问,“能活多久?”
薛元沉默片刻,“几息。”
所谓几息,并非从此刻起算,是从孩子真正离开母体、呼吸人间第一口气开始。
也就是说,这个尚未出生的孩子,无论如何都活不过一炷香。
陈童回头看向主院。
隔着数道院墙,周明仍在急切地催促下人继续烧水、添香,似乎只要往里面堆足够多的银钱丹药,就一定能换来一个平安康健的儿子。
“他知道吗?”陈童问。
“你觉得呢。”薛元回答得很快,侧过头打量那个忙碌的“好父亲”。
陈童没有接话。
二人走到长廊转角,他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指尖沿着青砖之间的缝隙缓缓划过。砖缝里积着一层不起眼的暗红色粉末,凑近之后,隐约能闻见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陈童捻起一点,放在鼻端轻嗅。
“人血。”
薛元垂眼看去。那条血线极细,从主院墙根穿过长廊,一直延伸向周家祖祠。
大约是为了不引人注意,外面又铺了一层朱砂与香灰。
“我去看看。”陈童站起身。
“别打草惊蛇。”薛元拦了一下。
“放心。”陈童笑了一下,“我这人一向惜命。”
薛元不咸不淡地看他一眼。
陈童立即补充:“谨遵司主大人旨意。”
薛元收回目光,独自往西跨院走去。
另一边,青娘和卯光已经再次来到周芮居住的偏院。
周芮仍坐在台阶上,只是手中多了一块木头。她用一柄小刀慢慢削着,动作十分熟练。
卯光凑过去看:“你在做什么?”
“给姐姐做药盒。”
周芮摸了摸木头的边缘,确认已经平整,又继续往下削。
“她每次出门采药,药材总混在一起。等她回来,我把这个给她。”
青娘在她身旁坐下:“你姐姐出去多久了?”
“三天。”
“去了哪里?”
周芮摇头。
卯光挠了挠头:“那你不担心吗?”
小刀停了一下。
周芮再次摇了摇头,“不担心。”
她低着头,白绫遮住了眼睛,看不清神色。
“姐姐不喜欢我担心。”
“那她哪一次回来得最晚?”青娘问。
周芮并无回答,自顾自地继续手上的动作。
青娘与卯光对视一眼。
“你姐姐这次出门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青娘继续问。
周芮握紧了手中的木头,“你们想知道什么?”
院子里安静下来。
卯光突然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看向主院。
远处的诵经声变得越来越急,铜铃一声紧接着一声,惊得檐下停歇的鸟雀纷纷飞起。
周芮没有再削木头。
她微微抬起脸,像是在倾听什么。
“怎么了?”卯光问。
周芮没有回答。
她拄着竹杖慢慢站了起来,朝院门的方向走了两步。竹杖点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走到院门前,她忽然停住。
“姐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院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暮色顺着长巷缓慢流淌,风卷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打着旋掠过。
青娘站起身:“周芮,你感觉到什么了?”
周芮没有回答她。
她面朝着主院的方向,那双被白绫覆盖的眼睛仿佛穿过了层层院墙,看向了一个极远的地方。
“来了。”她说。
几乎在同一时刻,周府主院里骤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声微弱的婴儿啼哭,划破了渐沉的暮色。
那声啼哭很轻,却搅乱了主院。
稳婆惊喜的声音穿过紧闭的房门:“生了!生了!恭喜老爷,是位小公子!”
周明呆立在门外,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起来,“儿子……”
他低低念了一声,忽然扑到门前,用力拍打着紧闭的木门。
“让我进去!快把门打开!让我看看我的儿子!”
“老爷,产房污秽,您不能——”
屋内的丫鬟还想阻拦,周明已经一脚踹开房门,不管不顾地闯了进去。
浓重的血腥气霎时涌出。
产妇虚弱地躺在床上,额发被汗水打湿,凌乱地贴在脸侧。稳婆怀里抱着一个刚擦净血污的婴儿,正手忙脚乱地用襁褓将他裹好。
那孩子皮肤青紫,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周明甚至没有看床上的女人一眼,径直扑向稳婆怀中的襁褓,“给我!”
稳婆被他狰狞的模样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半步。
周明一把将孩子夺过来,手指颤抖着探到婴儿鼻下。
一缕极其微弱的呼吸拂过他的指腹。
周明脸上的神色瞬间变了,“活的。”
他死死盯着怀中的婴儿,嘴唇颤动。
“果然是活的……”
房门之外,薛元的脚步停下。
袖中的命簿无风自动,纸页飞速翻动,最终停在一张空白的页面上。
淡墨从纸背缓缓渗出。
籍贯、父母、生辰。
一笔一画,逐渐成形。
一个属于周氏男婴的名字刚刚显出轮廓,墨迹尚且浅淡,仿佛轻轻一擦便会消失。
旧县签下的交易,在这一刻终于落定。
薛元抬眼看向产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