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元转过头,看着李老丈:“你走吧。”话音一顿,转头看向一旁的青娘,“青娘,你带他下去。”
“是,司主。”
青娘点了点头。
她往前走了一步,右手在身前轻轻一托。
一点幽绿的光芒自她灵台中飘出,在掌心迅速化作一盏古拙的木灯。
灯火燃起的瞬间,破庙里那种刺骨的阴寒反而被驱散了几分。
青绿色的灯光在夜色中如水波般晕开,在李老丈的脚下,隐隐照出了一条延伸向虚空、凡人无法视见的幽暗小径。
“跟着我,莫回头。”青娘提着灯,背身走在小径前,语气中少了平日的活泼,多了一分庄重。
李老丈如蒙大赦。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他蹒跚着站起身,魂体在青绿色的灯光笼罩下,渐渐变得安详。佝偻的背影随着魂灯的光晕,一点一点没入了深沉的夜色中,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青娘送完魂,收起魂灯,转身走了回来。
“睡吧。”薛元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丢下两个字,靠在蒲团上闭上了眼睛。
陈童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静心符,屈指一弹,符纸无声地落在小乞丐安睡的那堆破草席边缘,散发出一圈极其微弱的暖光,驱散了破庙里渗人的阴寒。
次日,天光微熹。
清晨的薄雾挤过着破败的窗棂,停在城隍庙。
卯光是第一个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肚子配合地发出一声悠长的“咕噜”声。
“青娘姐,掌柜……”卯光打着哈欠,四下打量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不对劲。
薛元和陈童已经站在了神案前。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卯光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角落里的那堆破草席上,空空如也。
只有半个没啃完的、发霉的馒头,孤零零地滚落在泥地上。
而陈童昨夜丢在那里的静心符,此刻已经化为了一小撮灰烬。
“那个小乞丐呢?”卯光愣住了,跑过去扒拉了一下草席,“他起得这么早吗?”
青娘走过来,看着地上那撮符纸的灰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被带走了。”陈童蹲下身,捻起一点灰烬在指尖搓了搓,站起身,目光看向江州城的方向。
“就在昨晚,无声无息。”
陈童抬手拿出一张黄符,“这是追踪符。刚刚我已放出去三张,却无半点消息回来。”
青娘听得脊背发凉。
就在他们同处一室的破庙里,一个大活人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薛元看着那半个掉在地上的馒头。
晨光打在他冷白色的侧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薛元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压迫感。
“走。”他冷冷地吐出一个字,玄色的衣袖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转身大步跨出城隍庙,“进城。”
辰时初,江州城门缓缓开启。
吊桥刚放下,一辆极其奢华、挂着“周”字灯笼的马车便从城内疾驰而出,几乎是擦着流民的队伍停在了城门外。
车厢门帘猛地被掀开,一个穿着暗红色寿字纹绸缎、年约四十的中年男人连滚带爬地跳下马车。
他本就生得颧骨高耸、面相刻薄,此刻却因极度的激动和惶恐,硬生生挤出了一脸谄媚到近乎扭曲的笑。
正是周明。
与几日前在旧县不同,周明的脸色愈发枯槁,周身隐隐有死气环绕。
他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人群中的薛元,也顾不得什么首富的体面,三步并作两步奔上前来。
“薛掌柜!您可算来了!您可算来了!”
周明激动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打颤,“昨夜这群没长眼的狗东西瞎了眼,竟敢拦您的车驾!薛掌柜,千错万错都是鄙人的错,您大人有大量,快请入府!”
城门口的官差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周大善人不仅是江州城的财神爷,最近更是成了知府大人眼前的红人。
城里妖邪作祟,知府大人束手无策,全靠这周善人花重金请各路法师高人来做法镇邪,连太爷的帖子都能随意借用。
薛元居高临下地看着弓着腰赔笑的周明。
他没有立刻应声,不动声色地扫过周明那张透着病态的脸。
“周老板客气了。”薛元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黄道的规矩,收了你的定金,自然会来的。走吧。”
周明如蒙大赦,赶紧直起腰起来,亲自撩开车帘,点头哈腰地请薛元四人上车。
马车驶入江州城,径直向安平街的周府驶去。
一路上,周明坐在车厢的一角,双手局促地搓着,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狂热。
“薛掌柜,您来得正是时候!活神仙啊!”周明压低了声音,兴奋地指着周府的方向,“鄙人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妾,昨夜刚刚发动,算命的说,今夜子时必会临盆!恳请您能施展神通,保鄙人得个男丁!”
陈童坐在薛元对面,看着周明那副求子心切的嘴脸,似乎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薛元靠在软垫上,眼皮半垂,连看都没多看周明一眼,只是淡淡地吐出一个字:“嗯。”
一入周府,便能感觉到极其强烈的违和感。
前院和主屋张灯结彩,和尚念经、道士摇铃的嘈杂声震耳欲聋。下人们端着热水、参汤,行色匆匆地往主院跑。
众人穿过前院,来到府宅的西跨院处。
“薛掌柜,陈道长,鄙人实在分身乏术,要去产房外盯着。烦请几位先在此歇息片刻,鄙人这就吩咐下人准备酒席……”周明一边擦汗一边说,眼神不住地往主院瞟。
“好。”
周明连连告罪,匆匆离去。
西跨院安静了下来。窗外长廊上,两个端着打扫用具、行色匆匆的小丫鬟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嘀咕,顺着风,一字不漏地飘进院子里。
“……大姑娘都丢了整整三天了,老爷真的一点都不着急?”
“嘘!你小声点!没看现在满府的心思都在那胎上吗?”
“可大姑娘好歹平日里还给城里人看病呢,怎么说没就没了……还有西北角那个眼盲的二姑娘,昨天我瞧见旁支的几个小少爷拿石头砸她,哭得怪可怜的,老爷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少嚼舌根了,快走快走,要是生了少爷,咱们这等下人指不定也能得点赏钱……”
青娘目光沉冷地看着周明远去的背影,哼了一声:“演得真是一出好戏。”
“司主打算如何?”陈童走到薛元身边,轻声问。
“他既然要唱戏,就让他唱。”薛元转身,“你们在这里盯着,我出去一趟。”
说罢,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
陈童笑了笑,起身便去追薛元。
青娘刚想叫住他,却见卯光耳朵一动,忽然指着院墙外喊道:“青青姐,你听!”
“打瞎子!打瞎子!”
“扫把星,你姐姐都不要你,自己跟野男人跑啦!”
“你爹马上就有大胖小子了,明天就把你这瞎子发卖出去要饭!”
孩童的哄笑和石子砸在木门上的闷响,从远处的偏院传来。
卯光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这动静,噌的一下翻上了墙头。青娘怕他惹事,赶紧也跟了过去。
偏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身形瘦弱得像根豆芽菜。她的双眼覆着一条半旧的白绫,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探路的竹杖。
几个小少爷正抓起地上的泥块往她身上砸。
卯光气得火冒三丈,正要弹指教训那几个熊孩子。
“砰!”
一颗泥块还没来得及砸在小女孩身上,便在半空中被一道无形的劲风击得粉碎。
陈童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偏院中。他连剑都没拔,只是微微拂了拂袖子,那几个锦衣玉食的小少爷便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在了地上。
“鬼……有鬼啊!”几个熊孩子吓得连滚带爬,哭爹喊娘地跑出了偏院。
偏院瞬间清静了。
卯光从墙头上跳下来,跑到那个盲眼小女孩面前:“喂,他们都跑了,你没事吧?”
小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偏过头,那蒙着白绫的脸对着卯光的方向。
片刻后,她忽然抽了抽鼻子,眉头微微蹙起。
“你不是人。”小女孩的声音很稚嫩,却带着一种不符合年龄的平静。
卯光吓了一跳,赶紧捂住帽子:“你、你胡说什么,我怎么不是人了!”
“人身上,不会有这么重的羽毛味。”小女孩紧紧握着竹杖,“而且,你身边还跟着一个姐姐……”
刚落在院子里的青娘脚步一顿,好奇地看着这个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姑娘?”
“我听到他喊你了。”小女孩回答道。
“耳朵倒是挺灵。”
一个低沉冷淡的声音,突兀地在院中响起。
原本去主院探查的薛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口。
薛元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十岁的盲女。
“司主,怎么了?”青娘察觉到薛元周身的气场冷冽。
陈童盯着小女孩,指尖在袖中飞快地掐算了一下,随后瞳孔微微一缩。
薛元并未回答青娘,抬眼看向陈童。
两人隔着破败的小院,目光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陈道长”卯光有些不安地揪了揪陈童的衣角,低声问“她是不是看穿我的原形啊?”
陈童收回视线,垂眸看了卯光一眼,笑着说了一声:“无碍。”
“毕竟,你的修为,人家修行个三五年便能看穿。”青娘在后面笑着补了一句。
卯光被羞得满脸通红,嘟囔了一句,“我也很努力了,可是修为就是上不去。”
薛元没有参与打趣卯光,他迈过门槛,走到小女孩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叫什么名字?”薛元问。
“……周芮。”小女孩怯怯地答道,蒙着白绫的头微微低着。
“周家的千金?”陈童走上前来,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日里的温和。
周芮轻轻一笑,“算是吧。”
“那你怎么住在这呢?”卯光偷偷从薛元身后探出个头,歪着脑袋看着她。
“我喜欢安静。”周芮轻轻敲打着竹杖,随后缓慢站起来,“我姐姐快回来了,她不喜欢妖怪。你们快走吧。”
卯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青娘直接开口问道,“你还有个姐姐?你们一起住在这吗?”
周芮点了点头,却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再次催促他们离开。
薛元摩挲了一下指节,率先转身向外走去,
“走吧。主院那边的喜事,快有动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