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到底出了什么事,能把人吓成这样?”青娘搓了搓胳膊。
就在这时,旁边墙角的一堆破草席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浑身脏兮兮、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小乞丐,从草堆里探出了半个脑袋。他手里紧紧攥着半个发霉的馒头,一双黑亮的大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
“那、那个……”小乞丐的声音细若游丝,怯生生地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你们要找住的地方……可以去前面的城隍庙……那边……不要钱,也、也没人赶你们。”
小乞丐说完,又缩回草席堆里,只留一双眼睛在外面,怯怯地望着他们。
卯光蹲下身,从袖子里摸出半块桂花糕。
他把桂花糕递过去,小乞丐盯着糕看了很久,终于伸出脏兮兮的手,飞快地抓过去,塞进嘴里。
“谢谢。”小乞丐含混不清地说,然后从草席里爬出来,往前跑了几步,回头看了看他们,像是在等他们跟上来。
青娘牵着卯光跟上。陈童将马车拴在客栈门口的拴马桩上,回身对薛元说:“今夜怕是要借宿城隍庙了。”
薛元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那个小乞丐的背影上,然后抬脚跟上。
城隍庙在江州城外,官道旁一条岔路尽头。
庙不大,香火冷落,殿门虚掩着,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殿内供着一尊城隍像,泥塑金身倒还完整,只是供桌上空空荡荡,连一个供果都没有。
小乞丐熟门熟路地推开殿门,从神案底下摸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燃。
烛火跳了跳,映在城隍爷斑驳的脸上,明明灭灭。
“我每晚都住这儿。”小乞丐抱着膝盖坐在神案下,声音细得像蚊子,“他们不敢来庙里。”
“‘他们’是谁?”陈童在他面前蹲下,轻声问道。
小乞丐摇了摇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陈童没有追问。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递给小乞丐,然后站起身,走到薛元身边。
薛元正站在城隍像前,仰头看着那尊泥塑。
“城隍不在。”薛元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陈童闻言,眉头微蹙。
城隍是阴司在人间最基层的官吏,管辖一方城池的阴阳秩序。
城隍一般由地府委派,未经允许不可擅离。
这绝不是疏忽。
“先休息。”薛元收回视线,在供桌旁的蒲团上坐下。
卯光和青娘也已经寻了地方窝下。
卯光缩在薛元身边,头枕在桌脚上。青娘靠着廊柱,一只手无意识地摸着秀发。
陈童在薛元旁边的蒲团上坐下,先是看向薛元。
连日赶路让他的脸色比平日更白了几分,靠在供桌腿上,阖上眼便不再说话。
腰间坠着的暗褐色木珠闪过一丝青光,随后悄无声息地融入薛元体内。
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在烛火里极淡极亮,安静地望向薛元随后转向门外漆黑的夜色。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夜风卷着落叶,穿过虚掩的殿门,将那一小截蜡烛吹得剧烈摇晃。
烛火挣扎了两下,灭了。
薛元睁开了眼,和陈童对上视线。陈童了然,一个安睡符飘飘然贴在小乞丐的身上。
陈童朝薛元点了点头,随后右手无声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画了一个引魂诀。
诀成的刹那,殿门外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力量拽住了。
殿门外响起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噗通”一声闷响。一个灰色的影子被灵力拖进门来,在门槛上绊了一跤,摔在地上。
是个老丈模样的游魂,身上穿的是寿衣,布料还算齐整,不是什么孤魂野鬼,是正经入了殓、却在半道上走丢了的。
他的魂体很淡,边界模糊,已经在人间游荡了很长一段时日。
“各、各位大人……小老儿只是路过……”老丈的魂体抖得厉害,话都说不连贯,“小老儿……小老儿是有路引的,只是迷了路……”
薛元坐在黑暗的蒲团上,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那双眼睛,在微弱的月光下透着令人胆寒的幽冷。
“拿来。”薛元平淡地伸出手。
那老丈不敢怠慢,哆哆嗦嗦地从寿衣的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是地府发给新魂的“路引”,凭此物才能安然走过黄泉路,不受恶鬼侵扰。
薛元两指夹过那张轻飘飘的黄纸,指尖极细的灵光一闪。
纸上的字迹在灵光下浮现:江州城东,李得贵,寿六十有三。
“李得贵。”薛元的声音在空旷的城隍庙里响起,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你死于两年前。拿着路引,为何不去地府报到,反而在江州城外游荡至今?”
李老丈一听这话,吓得直接跪伏在地,魂体抖成了筛子:“大人明鉴!非是小老儿贪恋人间不肯去,实在、实在是去不了啊!”
薛元眉心微折:“去不了?”
“是啊大人!”李老丈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指着江州城的方向,“两年前,小老儿刚咽气,正打算顺着路引去黄泉路。可是……可是这江州城不知怎么的,这阴路时有时无,也不见鬼差来人。如此一来就耽搁了。”
旁边的青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道:“没有鬼差引魂?这怎么可能!江州城隍呢?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城隍为何不上报?”
李老丈苦着脸摇了摇头:“小老儿不知啊。只知道从两年前开始,城隍庙就空了。不仅是城隍爷,连城里的地仙也全都不见了踪影。”
陈童安静地坐在一旁,听到这里,目光微微闪了闪,低声说道:“阴吏失踪,地仙被封。看来,这江州城变成了一个与地府彻底隔绝的‘死地’。”
薛元没有说话,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已经无意识摩挲。
“除了这个,城里还发生了什么?”薛元盯着李老丈,继续问道。
李老丈回想起了极其恐怖的事情,魂体一阵剧烈的战栗。
“丢孩子……城里一直在丢孩子!”他结结巴巴地说着,“起初是一两个,后来十几个……婴儿、三四岁的童子,全都是在夜里凭空消失的。”
“那些丢了孩子的爹娘,哭得撕心裂肺。”李老丈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如今小老儿是鬼,倒也能看出些门道。这些,不是人干的。”
卯光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插了一句:“是什么意思?”
李老丈似乎打量了一下,悄声说,“孩子都是一下子就不见了。唉。”
说到这,李老丈重重叹了口气,“可怜的是,有些孩子不见的时候,阿爹阿娘还紧紧抱在怀里呢!我隔壁家的婶子,夜里给孙子擦身,也就是转身拿个布巾的功夫,再回头,床上的孩子就没了!只剩下一张空荡荡的襁褓。她没法对孩子的爹娘交代,吊死了。”
“你方才说,一直在丢孩子。”薛元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字眼。
李老丈想到了更为久远的事情,干瘪的面皮抽搐了一下,轻声说:“这世道,丢孩子这种事也不少见,那些拍花子走街串巷抢孩子的事更是不少。但……江州城丢孩子,不仅是拍花子那么简单。江州一直以来……有一个不成文的恶习。”
卯光抖了一个激灵,追问道,“什么习俗。”
李老丈悄声说道,“江州之所以叫江州,是因为长长江河在此地汇入一个大湖,随后由此入海。数百年前一个云游的道士说,江州的风水乃是聚阴聚煞之地,为保此地无虞,每年上巳需往江中献上童子。”
“这能信吗?”青娘诧异地问道,“这不是杀人吗?”
李老丈叹了一口气,“江州向来富庶安宁,当然对此嗤之以鼻,还把那道士当成疯子赶了出去。但不久后......”
那是一年隆冬,往年不见风雪的江州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雪,足足下了一个月,庄稼全冻死了。本以为瑞雪兆丰年,谁知来年开春,又是一场大旱。建州府本就是地少,素来有八山一水一分田的说法,而这一田便是在江州下辖的将乐、诏安二县。
大旱一至,颗粒无收,遍地饿殍。更可怕的是……雪化之后,疫病肆虐,死的人拉出去填江,连江水都臭了。
“人在绝境里,什么事干不出来?”李老丈的声音透着无尽的悲凉,“那时恰逢上巳节将近,当时的知州大人走投无路,想到了那道士的谶言。为了满城百姓的活路……他真的下令,选了一对孤儿,活生生沉了江。”
城隍庙里陷入了死寂。
陈童坐在蒲团上,听到这里,眼底闪过一丝极冷的讥讽,轻声说道:
“然后呢?献祭之后,江州城是不是很快就天降甘霖,疫病也奇迹般地消退了?”
李老丈浑浊的双眼看向陈童,深深地叹了口气:“正是如此。从那以后,江州城虽然明面上废除了这等恶习,但暗地里,只要逢灾遇病,城里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孩子走失。整个州城,不,整个府城都在装聋作哑。”
江州大旱,整个建州府便也无粮无米。这等惊动天听的灾荒,若是呈到御案前,整个府城的官吏皆要被问责。故而上下沆瀣一气,欺上瞒下。
用几具童子的尸骨,去换官运亨通、去换虚假的安宁,就这么硬生生地将这倒行逆施的淫祀延续了下来。
“但这两年……”李老丈的魂体又开始发抖,“这两年丢的孩子太多了!以前是一年一两个,现在是一个月十几个!这是在吃人啊!”
薛元没有说话。
他缓缓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猛地一抓。
命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掌心。
“吃人?。”薛元的声音冷哼一声。
他翻开命簿,幽暗的木气从他发梢溢出,在他冷白的长指间直接凝成了那支乌毫。
他在虚空中快速写下几笔:江州城,幼童
命簿的书页哗啦啦地翻动,泛起微弱的暗金光芒,照亮了薛元冷峻的侧脸。
陈童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薛元。
他腰间坠着的那颗暗褐色木珠,在命簿开启的瞬间隐秘地闪烁了一下。
薛元的目光快速扫过页面,随后“啪”的一声合上命簿,眼中的杀机几乎凝为实质。
卯光惊呼道,“这些孩子的寿数未尽,全都在籍?”他跟在薛元身边多年,多少也看得懂。
青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命簿记录凡人命数,如今在籍之人却平白丧命。司主,这是**!”
薛元没有回答,指腹在命簿的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冷芒。
陈童看着江州城的方向,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微微眯起,声音低沉:
“这城里活人的生气,死人的阴气,全被搅成了一锅浑水。”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多了一丝少见的凝重,“里面的东西,只怕是个极难缠的麻烦。”
庙里瞬间陷入了死寂。
角落里,小乞丐不安地翻了个身,梦呓了几句,把那半个发霉的馒头抱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