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光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要是真被这凡人捂住了,他一只几百岁的公鸡妖怕是要当场现出原形啄死他。
但此刻,他只能愣愣地看着地上口吐白沫的货郎,又看了看从人群后走出来的两个人。
陈童的剑已然背回身后,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只是眼神冷了几分。
薛元负手走近,玄色的衣袍在日光下竟透出几分森然的寒意。他冷眼看着地上的货郎,眉心那道熟悉的竖痕又浮现出来。
“司主!”青娘跑过去捡起那块药布,凑到鼻尖一闻,脸色顿时一变。
她小跑来到薛元身边,压低声音道,“布上不是普通的迷药。凡人弄不到这种东西。”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货郎,眉头紧锁:“而且他刚才下手的动作极快,专门挑童男童女下手,这绝不是普通的拍花子。”
陈童示意她将粗布递来,捻起粗布中的一丝灰烬,补充道,“敛息符。这怕是不简单。”
周围的乡民惊魂未定,见人贩子被制服,纷纷围了上来,议论声大了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天杀的拍花子怎么跑到我们新泉镇来了!”一个卖菜的大娘拍着大腿喊道。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行商打扮的人接茬道,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听说了吗?隔壁江州城,这半个月都丢了十几个孩子了!从襁褓里的婴儿到七八岁的幼童,全都是夜里凭空消失的,连知府大人都焦头烂额!”
“江州城现在可是风声鹤唳。听说那首富周大善人周明,他家小妾马上要临盆了,吓得连夜花重金到处请高人看家护院呢!”
“真造孽啊……这货郎看着面生,八成也是从江州那边流窜过来的流寇!”
……
薛元站在喧闹的集市中,他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
“呵。”
薛元极淡地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厌恶。
“偷天换日,借寿换命。”陈童站在他身边,听到这声冷笑,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块掺了敛息符的药布,温和地开口,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了然:“看来,司主大人的这桩买卖,是笔大生意啊。”
薛元转头看了一眼陈童,没有否认。
他不想在这个凡人集市上浪费时间等官差来录口供。他挥了挥袖子,指尖射出一道肉眼凡胎看不见的灵力,暂时封住了那货郎的命门,确保他跑不了后,转身对青娘和卯光说:“走。”
卯光回过神来,不解地问:“啊?去哪啊掌柜?”
薛元抬眼,看向集市外、通往西南方向的官道。
“江州。”
去江州的路,比想象中好走许多。州城位于诏安县与将乐县之中,并下辖二县,繁华程度与府城不相上下。
马车是卯光驾的,青娘坐在他旁边,两人一路上为了“集市上多吃了一块桂花糕”吵个不停。
车厢内,却是一片诡异的安静。
薛元靠在软垫上,双手抱臂,闭着眼睛。小木傀坐在他怀里,学着薛元的样子,抱着双臂看着车厢。
而在他对面,陈童正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拿着一小块木料,用那把薄薄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削着。木屑簌簌地落在他的青色道袍上。
“我记得,”薛元忽然开口,连眼睛都没睁开,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赶人意味,“你那个算命的师弟说,下个月十五,你们梦墟的罗天大醮就要开始了。”
陈童刻刀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温和地笑了笑:“是,怎么了?”
“既然祖庭有法旨,你不去寻你的同门,跟着我们做什么?”薛元终于睁开眼,目光冷淡地扫过他,“难不成,江州城里也有你们梦墟的游方道士?”
陈童放下刻刀,将落在衣摆上的木屑轻轻拂去,一副极其坦荡的模样:“司主大人说笑了。江州城里倒没有贫道的师兄弟,不过……”
他微微倾身,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带着几分真诚的无辜,看着薛元:“贫道身为修道之人,骤然听闻江州城幼童频频失踪,妖邪作祟,岂有坐视不理之理?”
薛元冷笑一声:“阴司办案,不用你这道士插手。”
“这可不行。”陈童叹了口气,抬了抬那只还缠着纱布的右手,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委屈,“司主大人忘了?贫道这只手,可是为了帮司主大人……受了不小的伤。贫道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生活上可是诸般不便。”
薛元眼皮一跳。
好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也不知道用剑鞘一击敲碎人贩子腕骨的人是谁?!
“而且,”陈童不仅不退,反而又补充了一句,笑意盈盈,“那根捆仙索还在司主大人的手腕上戴着。贫道下山匆忙,手脚功夫不到家,周身的法器又所剩无几,若遇上修为高一些的妖邪......”
薛元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腕上那根细细的链子,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当时怎么就信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牛鼻子道士的邪!
“随你。”薛元冷哼一声,干脆扭过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他。
陈童看着他那略显气急败坏的侧脸,眼底的笑意一点点漾开,重新拿起刻刀。
三日后的黄昏,马车踏上江州城外的官道。
卯光挑开车厢的帘子。
薛元闭着的双眼霎那睁开,陈童也随即向他望了过来。
卯光担忧地看向薛元,“薛元,前面就是江州城门了,你再坚持一会。”
在薛元的催促下,这三天赶路基本没有停过。
薛元面色苍白,但眼神并无涣散只是略带疲惫,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这时,青娘从车厢顶上翻进车厢内,“司主,不对劲。城门是关着的。”
陈童闻言放下手上的刻刀,蹙着眉对薛元说,“我出去看看。”
宽阔的官道上,往来的商客比以往少了许多。路两旁的茶棚早早地挂上了打烊的牌子,原本该是炊烟袅袅的傍晚,四周却透着一股肃杀和死寂。
陈童接过缰绳,右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罗盘,罗盘转的飞快,最后直直地指向前方。
薛元掀开车帘,坐到陈童身边,顺着罗盘的方向向前望去。
高耸的江州城墙矗立在暮色中。原本该开放到戌时的城门,此刻竟已拉起了一半的吊桥。
二人对了一下视线,陈童,“不对劲。”
陈童修长的手指在罗盘边缘轻轻敲了敲,声音压得很低。
薛元看着那颤抖的磁针,眉心那道竖痕隐隐浮现:“气息杂乱成这样,当地城隍居然没有上报。”
“司主这是应了一笔什么交易?”陈童戏谑地看向薛元。
薛元不答,只是将眼神看向卯光。
卯光察觉到掌柜的眼神,咽下嘴里的桂花糕,擦了擦手将前几日的事说明。
陈童安静地听完。
在卯光提到周明的典当物品,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暗芒。
随后他抬起眼,换上了平日里那种温和的语气:“扶桑?”
卯光点了点头,“薛元说命簿承认这笔交易,所以周明没有骗人。”
陈童了然,却不再说话,遥遥地望着那座江州城。
江州城门口,人影憧憧。
城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官差,手里举着明晃晃的火把,对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进行极其严苛的盘查。
队伍排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低语声。
马车随着队伍缓缓向前,终于轮到了他们。
“车里什么人?下车查验!”一个领头的官差粗暴地敲了敲车辕。
薛元率先走下马车,陈童紧随其后。青娘牵着卯光也跳了下来。
那官差原本只是例行公事,但在看到青娘和卯光时,脸色猛地一变。
“这两个孩子是你们的?”官差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眼神狐疑地在四人身上扫来扫去。
陈童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青娘和卯光身前,温和地行了个道家礼:“官爷,贫道乃云游道士,这个孩子是贫道的随行道童。这位是薛先生和他的伙计。我们一行四人应主人家邀请来江州。敢问官爷,为何如此严查?”
官差看了看陈童那一身正气的青色道袍,又看了看气度不凡的薛元,敌意稍微退了些,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最近江州城不太平,丢了十几个孩童了!知府大人有令,所有带十二岁以下孩童的外乡人,一律严查来历!你们没有城内的担保人,不准进城!”
青娘一听就急了:“不进城我们住哪?”
“城外有个破庙,爱住不住!”官差冷着脸,“再啰嗦,把你们当拍花子一起抓进大牢!”
薛元暗中拍了拍卯光,卯光了然,走上前说道,“我们是应江州的周家邀请,这算是担保人吗?”
官差听到周家脸色一变,狐疑地打量着四人,“真的假的。等我回去问问周大善人,你们明早再来。”
“欸你这人!”青娘的脾气一下就上来。
“不必多事。”薛元拦着青娘。
“那劳驾了。”陈童行了个礼,随后带着众人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调转车头,被迫离开了城门。
“真气人!”卯光坐在车辕上,气鼓鼓地摘下虎头帽,“早知道我变回原形飞进去了!”
“不可。”陈童在车内温声制止,“江州城上空有极重的煞气,城池的护城阵法已经被人强行开启。你若是妖气外泄,会立刻被阵法反噬。”
薛元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找个地方落脚。”
马车沿着城墙外的土路行了一段,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前方隐隐出现了一家亮着灯的客栈,招牌在风中摇摇欲坠。
“悦来野客”。
“掌柜,前面有家客栈!”青娘高兴地喊道。
卯光赶紧把马车停在客栈门口。
几人刚走到门口,客栈的门却“砰”地一声关得死紧,只留下一条门缝。
门缝里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不接客!不接客!各位客官另寻他处吧!”
众人面面相觑,“老板,我们多出双倍房钱!”陈童拿出一锭银子。
“十倍也不行!”老板的声音都在发抖,透过门缝死死盯着青娘和卯光,“江州城的规矩,谁家敢收留带小孩的外乡人,那‘脏东西’半夜就会找上门来!走吧走吧,别连累我们!”
说罢,门缝被死死插上,里面还传来了搬动重物抵门的声音。
吃了个闭门羹,四人站在漆黑的夜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