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薛元痛苦地闷哼了一声,眉头死死拧紧。
他拼命想要在识海中抓住那点残影,但指缝间流走的只剩下无尽的虚无。
等他再度睁开眼时,眼底那一抹剧烈的挣扎已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茫然的空洞。
他又忘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识海里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场无根的幻梦。
薛元有些烦躁地喘了口气,神魂深处那种空落落的丧失感让他下意识偏过了头。
视线一转,直直撞进了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眸里。
陈童正微微倾着身,任由他死死抓着自己的手腕。那张过分清俊的脸上,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戏谑和云淡风轻的笑意,此刻却荡然无存。他的唇角紧绷着,眉头微蹙,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浓重的担忧与无措。
“司主?”陈童的声音极轻,带着微不可察的哑意,自由垂落的手指下意识在薛元微凉的腕骨上安抚性地摩挲了一下,“好些了吗?”
这是一个极其轻微的触碰。
薛元的呼吸猛地一滞。
咚。
那是什么声音?是远处城楼上的鼓声,还是踏过官道的马蹄声?
薛元盯着陈童,眼睫剧烈地颤了颤,随后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抓着陈童手腕的手。
随后径直站起身,向城门口走去。
......
直接跑了?
陈童愣了一下,回过神时薛元只留一个背影。
他忙不迭地起身跟了上去。
陈童是在一处饰品摊子前发现薛元,卯光此刻正躲在小贩身后,青娘和他隔着小贩,似乎正在争吵。
薛元眼皮一跳,下意识转身要走,他不想参和这两个家伙的争吵。
卯光从小贩身后一眼瞧见远处穿着黑衣的俊美男人,正是自己的掌柜,立马“嗷”地一声飞扑过去:“薛元!”
薛元手上还拿着桔红糕,脚步一闪躲到陈童身后,卯光一下子撞到陈童怀里。
陈童拎着卯光的后领将他提溜开,笑着问:“你这一下子把你家掌柜砸地上,不怕他打你?”
卯光一缩脖子,看到陈童背后薛元的眼神,忙往后退又撞到来抓他的青娘,可谓进退两难。
青娘一手按在卯光的肩膀上,得逞一笑:“看你往哪里跑!”
薛元从陈童身后走出,皱眉问道:“怎么了?”
青娘一听,连忙竹筒倒豆子巴拉巴拉从头说了起来。
刚刚青娘看上了一个簪子,正和摊主讨价还价之际,卯光却看上一顶小帽。二人手上的钱财不多,都是早上薛元刚给的,只能买一样,正在争论到底买哪个。
“司主,我这么多年都没买过东西了,毛毛的帽子多的都数不过来。”
“可是那是一个虎头帽,虎头帽欸。”卯光委屈巴巴地看着薛元。
看着卯光摆出那副屡战屡胜的表情,青娘心底暗骂一句狡诈,连忙摆出委屈的表情看向薛元:“司主!”
薛元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两个家伙,再看看隔壁店家门口乖乖坐着的两个小孩,想不明白自己养的两个小鬼头怎么不像人家一样省心:“还差多少。”
青娘和卯光的眼睛一亮:“银钗一两银子,虎头帽五百文。”
薛元平息了一下呼吸,哆哆嗦嗦地正要从兜里掏钱,却被陈童按住。他不解地看向陈童,就见对方莞尔一笑:“我来吧。算是送给两人的见面礼。”
那确实欠着个礼。
薛元装作矜持地迟疑了一下,在陈童笑意盈盈的眼神里,骄矜地点了点头。
陈童从乾坤袋中取出一块碎银递给摊主,不仅买下了青娘的银簪和卯光的虎头帽,还多买了两根红色的发带。
薛元站在一旁,看着陈童手里多出来的两根红发带,眉头微挑
他袖子里的那个小木傀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自己顺着薛元的衣袖爬了出来,探出个木头脑袋,乌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陈童手里的红绳。
小木傀伸出木头雕成的细胳膊,由着陈童将其中一根红发带系在它的腰上,打了个漂亮的结。它低头看了看,似乎很满意,抱着陈童的大拇指蹭了蹭。
薛元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又看了一眼陈童手里剩下的一根红发带,随口说道:“道长好兴致。”
陈童抬眼,将那根红发带在手腕绕了两圈,浅笑道:“司主谬赞。”
青娘把新买的银簪插在发髻上,喜滋滋地在旁边的铜镜前照了照;卯光则却无法当街换帽子,只能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锦囊中。
陈童再次从兜里掏出银钱直接递给青娘,交代她一句话。
青娘眼睛越听越亮,了然地点了点头,拉着卯光就走了。
薛元从银子掏出来的时候就看着,直到青娘拿走才收回目光。
陈童将薛元所有表情都收入眼里,嘴角勾了一下:“司主大人,不知可否赏脸陪贫道去个地方。”
直到陈童就拉着他来到一家酒楼坐下,薛元也没明白要干什么。
“快到午时了,司主大人陪贫道用午膳吧。”
陈童瞄了一眼薛元空着的双手,匆忙之下刚刚买的点心不知掉哪了,想起这人以前的小性子,不知改了没。
薛元看着桌上的菜品一挑眉,挥手叫来小二再添了几道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卯光与青娘人从店外进来落座时,菜已一一上足。
卯光打量了一下桌上的的菜色,脸色大变:“薛元!!!你明明答应过,不当着我面吃鸡爪!!!”
薛元斜睨了一眼卯光:“道士点的。”
“不可能,就你最爱吃!!”卯光受伤地捧着自己的心口,一脸不可置信,见薛元没有任何反应,转头看向一旁的陈童。
陈童坐在二人之间,这道菜并不是他点的,但依旧无奈地对卯光道歉:“抱歉,确实是我点的,下次不会了。”
卯光实在不好意思对请客的人发脾气,只能撅着嘴。
陈童转头看着薛元,他已经三两下吃下一个凤爪。薛元动作干净利落,咬下一半,在嘴间滚动,不一会便将骨头吐出。
陈童看了一会,笑着说:“司主大人唇齿真厉害。”
薛元只是用余光看了一眼陈童,眼皮半闭不搭理他。陈童也不在意被无视,随便吃了几口,几下便停下筷子,继续看着薛元。
薛元何等人也,假装看不见,自顾自地吃着,铺子生意不好,他和卯光下酒楼的次数屈指可数。
红糟凤爪软糯入味、姜母焖鸭辛香暖胃、清炖章鱼爽脆弹牙、荔香肉圆酸甜爆汁再加上焦香紧实干煎马鲛......最后配上冰凉爽口的桂花酥酪。薛元是一个好食的人,这一顿下来舒适万分。
陈童笑着给他递帕子,打趣道,“司主大人好胃口,幸好贫道家底颇丰。”
刚放下筷子,一方手帕便被递了过来,薛元顺着手帕往上看,就看见陈童浅笑地看着他,过分清俊的脸庞被笑意衬托地像个甜甜的糕点。
薛元接下手帕,移开视线。
青娘边吃边将方才买到的物品递给陈童,是一块方正的紫檀。
薛元奇怪地看了一眼陈童。
陈童接过紫檀,微微一笑,“做些小物件罢了。不过,既然是送诸位的见面礼,总不能让司主大人真受了委屈,显得贫道厚此薄彼。”
薛元动作微顿,眼尾斜挑过去。
陈童手腕一翻,从乾坤袋中拿出了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纸包上还透着温热。
“刚才路过镇口的糕点铺,顺手买的。司主大人的桔红糕不小心掉了,这个是刚出炉的桂花松子糖,权当给司主大人赔罪。”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顺理成章地将那包还热乎的糖纸包塞进了薛元手里。
这人何时买的自己是一点也没察觉。
薛元指尖触到那股温热,嘴唇动了动,那句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陈童的右手却抬了起来。
陈童的右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编织得极为精致的玄青色流苏。
而在流苏的顶端,坠着一颗打磨得极为圆润、只有指头大小的暗褐色木珠。
“这是方才在集市角的一个老匠人摊子上看到的。那匠人眼力不行,把好木料混在杂木里卖。”陈童温声说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那枚穗子,轻轻向前递了递,
“这穗子的颜色,倒是衬极了您。这木珠闻着也有些静心安神的功效,不知司主大人,可还看得上眼?”
薛元垂下眼眸。
那颗小小的木珠看似不起眼,但在靠近的瞬间,他立刻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极其熟悉的木质清香。
更奇怪的是,仅仅是靠近,他一直隐隐作痛的神魂,竟然像是被一缕极其温柔的春风拂过,瞬间平息了不少。
薛元看着陈童,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要看穿这张温和的面皮,看透他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陈童坦然地任由他打量,眼底的笑意干净又真诚,就这么维持着递礼物的动作。
片刻的僵持后。
“……勉强能看。”
薛元移开视线,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他极不自然地抬起另一只手,从陈童掌心里抽走了那枚玄青色的穗子。
指尖交错的瞬间,陈童略带凉意的指腹轻轻擦过薛元的掌心。薛元手心一缩,立刻将手背到了身后。
“走吧走吧,礼物都送完了吧。前面还有卖糖画的!”卯光早就趁着吃饭时偷偷换上那顶虎头帽。
一有了新帽子,先前的争吵瞬间抛之脑后,扯着青娘的袖子就往外挤。
新泉镇的草市本就拥挤,今日不知怎的,前面好像在耍猴戏,人潮一下子涌了过来。
“别跑乱跑!”青娘刚喊了一声,人流涌动,瞬间将两人和薛元、陈童隔开了几步远。
卯光个子小,正垫着脚往糖画摊子够的时候,旁边一个挑着担子、看似憨厚老实的货郎,突然眼神一厉。
那货郎装作被人群挤倒,身子猛地一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粗布,精准无比地朝着卯光的口鼻捂了过去!
“毛毛!”青娘余光瞥见,眼神一凛,刚想施展阴气。
但有人比她更快。
一道劲风从人群后方破空而来。
“啪”的一声脆响,陈童未出鞘的长剑连着剑鞘,如同鞭子一般狠狠抽在那货郎的手腕上,那块药布瞬间脱手。
随后一股无形且霸道的灵力如巨锤般当胸砸下。那货郎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被这股灵力狠狠掼倒在地,硬生生在青石板上砸出了一个闷响,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周遭的乡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四散,空出了一大片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