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泉地处两县交界,往来的人并不少,很是热闹,没走多久他们看见了一个算命摊子。
薛元的视线在那个摊上的道士和陈童之间打量,陈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面色尴尬地走到摊子前。
“夫人夫星逢冲,流年煞曜临财帛宫,恐有破财之虞。需前往镇外松风观供奉三炷高香,再请一道化煞符……”摊主正和一位夫人看相,余光中看到有人站在摊子前,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青色道袍的男子站在摊位前,那唬人的话突然卡在了喉咙里。
“供奉多少?道长,莫不是家中又有变故?”摊子前的夫人急切地说。
陈童看了一眼那位着急的夫人,并未开口,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摊主,
道士在在看清陈童的面容,尤其是看到他腰间那枚金铜色的三清铃时,便正襟危坐,额间汗如雨下。
卜算问卦,旁人不好插嘴,陈童等那位夫人付完香火钱离开后,才坐到道士面前,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从袖中拿出一枚非金非木的法印,印纽是一只古朴的玄龟,印面隐隐有流光转动。
那道士一见此印,立刻恭敬地站了起来,双手交叠,端正地行了一个礼:“见过师兄。不知祖庭有何法旨?”
陈童眼里闪过一丝尴尬,并未多寒暄,压低声音道:
“下个月十五,祖庭重开山门,建‘罗天大醮’。凡在外游方、领了‘守’字和‘静’字法箓的弟子,需悉数归坛,诵经祈福,梳理地脉。你既然在此地挂单,别误了归期。”
“是,师弟守拙,谨遵祖庭法旨。”
陈童点了点头,视线扫过他摊子上的签筒,再次叮嘱道:“募化香资要得当。”
“方才那妇人是因丈夫养了外室导致钱财流失,卜算之术本就是窥视天机,你既看破,便该指点迷津,怎可信口开河以‘煞曜’之名多赚香火?回去之后,自己将《太上感应篇》抄写百遍。”
守拙被点破心思,面色涨红,对着陈童离去的方向再次行礼,连摊子也不摆了,连忙收拾东西回去抄书。
陈童交代完事情,回神便看见薛元正一脸探究地看着他,莞尔一笑:“怎么,司主大人有想问的?”
薛元眼睛在离去的守拙身上一扫,又看向陈童:“你没跟他说你的名字,他怎么知道你是他师兄?”
陈童边垂眼看着薛元边思考,似在斟酌词句。
不方便说?薛元有些疑惑。
陈童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无奈地开口:“不是不方便,只是世俗对修道之人的误解颇多。薛先生可知,世间修仙,修的到底是什么?”
薛元负手而立,淡淡道:“采天地灵气,食人间香火。”
“司主通透。”陈童笑了一下,两人并肩走在喧闹的集市中,他的声音温和,刚好能让薛元听清,“世间道观千百,但究其根本,传承的不过是几条古老的‘法脉’。梦墟,便是其中一条法脉的祖庭。”
“我们没有世俗门派那种内门、外门的规矩,道家只讲究‘授箓’。凡夫俗子想要修道,需得祖庭开坛,授予‘法箓’,名列天曹,才算真正踏入道门,否则便是不受天地认可的野狐禅。方才那枚法印,便是祖庭督统游方弟子的信物。”
薛元了然:“所以,你那师弟是在外游历?”
“是游方,也是攒功德。”陈童叹了口气,“自古以来,仙神有别。仙者,由人而成,需依靠人间的信仰与香火维持金身。祖庭将受了箓的弟子散布天下,一为庇护一方水土,二为积攒香火。待到修为圆满,或者祖庭有大事,比如此次建罗天大醮,便会召回所有游方弟子。”
薛元眼中精光微闪:“罗天大醮耗费极大,梦墟突然召回弟子,可是出了什么变故?”
陈童面色微不可察地一僵,似乎并不想深谈这个话题,只是含糊道:“天下地脉偶有滞涩,祖庭自然要作法梳理……不过是些道士念经的枯燥事罢了。”
薛元眼睛微眯。天下地脉是否滞涩,他比谁都清楚,所以这个道士在逃避某个问题。
他停下脚步,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陈童。
陈童被盯得没办法,只得轻咳了一声,试图转移话题:
“其实通知他们归坛,本可用传音符。但守字辈和静字辈的游方弟子散落天南海北,每人的传音符印记又不同,掌教偏要把这差事交给我……”
陈童想起掌门那堆繁琐的规矩便略感头痛,“我图省事,便遇到一个算一个,剩下的,过段时日让观里的师姐统一放飞纸鹤去寻便是。”
这个向来四平八稳的道士居然也有想要躲懒、吃瘪的一天。薛元心下暗笑,忽然抓住了他话里的一个字眼。
“所以,你是‘静’字辈的?”薛元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静什么?静尘?静虚?”
陈童面色彻底一僵,不自然地别开眼神。
“……静莲。”
薛元愣了一下:“哪个字?怜悯的怜?”
陈童的声音更低了,视线落在一旁的卖糖葫芦的草把子上:“……莲花的莲。”
薛元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句“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再配上面前这个背着长剑、坑人不眨眼的牛鼻子道士。
他自然地转过头,抬脚加速往前走,好似什么都没听到。
陈童跟上去,就看见那人咬紧的牙关,绷紧的下颌,无奈地说:“想笑就笑吧。”
薛元努力调息平缓,试图平息胸腔中的笑意,谁料过于激动的情绪,却突然牵扯到了他昨夜本就未能完全平复的神魂。
神魂骤然动荡!
面容霎那褪去血色,素如白纸。
荷叶包裹着的桔红糕掉在地上,莹白的糕点裹上灰,再抬头看去二人已经不在原地。
陈童看着本因为憋笑而红润的双颊霎那变白,心下一慌,连忙握紧薛元的手腕,从自身周转灵力,渡灵进入他的体内帮他平稳,并迅速带着薛元来到镇外的偏僻处。
突发激荡的神魂逐渐被一股清润的灵力包裹,那灵力不疾不徐,似夏日小溪流淌过灼烫的砂石,一步步,涟漪抚为平波。
神魂竟像认出了久别的故人,主动敞开每一道缝隙,任由那股清凉长驱直入。灵力游走于神魂深处,将残留的动荡逐一消解,最终安安静静地盘踞下来。
灵力的注入,就像即将干涸的小溪突然下了一场雨,短暂弥补源头的枯竭。
也唤醒了一个遥远的记忆片段。
远古的洪荒时期,那时候,人,还未出现在这片土地,行走在天地间的唯有自天地混沌灵力而来的古神。
彼时的薛元还是个刚受天地恩泽而来的大山之神,常被唤作:山君。
天地旷阔,万物生灵刚从一场动荡中缓慢复苏。等山君有能力离开地界束缚,便开始向东边行走,那是他诞生的第三百年。
山君是要往东边去吗?
“是的,听闻东边有一棵大树,比我大山中所有的树加在一起还大。”山君笑着回答沿途的询问。
我要去东边,我听说东边有棵大树。每遇到一个神,他便重复一遍。
如果有人问,你怎么知道东边有棵大树的?
这时,山君会眨着他的眼睛,故作神秘地说:天知地知。
走过平原,山丘,森林,渡过无边的东海,沿路的美景却最终不及那天的风景。
红日当空,金乌栖树,从大地往上看,看到的不是苍穹,是无边无际的叶片与纵横交错的枝干。
山君抵达旸谷之地看到了那棵大树,不,那不算树。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巨壁,左右望不到边际,上下贯穿苍穹。一片古老的、裂着深纹的金褐色迎面压来,脚下根系扎进大地深处,像无数条巨龙盘踞。金乌栖息其间,像被枝叶托举的太阳,明明在沉睡,却把整片空间烧成了白昼。其中一只微微翕动羽翼,滚烫的光屑簌簌坠落,擦过他的耳畔时带着焚烧万物的灼烈。
天地茫茫,只剩他,和树。
也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栖息在树上的一只金乌发现了他,张开羽翼,略下枝干停在到他的面前,黑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山君也不怕,和它对望回去。
谁知这竟惹恼了那只金乌,它向天清啸一声,在树上休息的其他金乌纷纷来到山君面前,除去天上那只,一整片金光兜头罩下,三足小乌扑腾着翅膀,你踩我、我啄你,叠罗汉似的全堆在他背上。他被压得趴倒在地,脸埋进松软的羽毛堆里。
山君也不恼,他看得分明,这几只金乌是在和他戏耍。
只是金乌体型庞大,山君不过是少年之姿,只得被它们埋得死死的,眼前已经看不到那棵通天巨树,只有一片片金灿灿的羽毛,清俊的脸被憋得通红,闭着眼在金乌堆里挣扎起来。
正在思考脱身方法之际,压在脸上的那只三足金乌体型最小,应是当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最先注意到他的那只,突然被外力移开。他顺势起身,总算能够睁开紧闭的双眼。
视野还未完全清晰,心跳先漏了一拍——
上达青天,下抵大地的巨树依旧安静的竖立在天边,在树下,站着一位身着青衫的神,一头黑发散在身后,脸庞是他见过最漂亮的。一双动人的眼眸此刻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东山君怎么跑到旸谷来了?”
山君窝在金乌堆里,傻愣愣地问道:“你是谁啊?”
看着眼前呆呆的人,扶桑将怀中正在挣扎的金乌放了下来,弯下腰,白皙的手指点在少年的鼻尖,看着他的耳朵慢慢变红后才笑着开口——
“我是扶桑。”
随着话音落下,温度从鼻尖开始向四肢蔓延,身体越来越热,勾得神魂慢慢沸腾起来。
天地幽幽,苍茫四野,在洪荒的见证下,那股灼热深深印在神魂深处,在千万年后,再次向薛元席卷而来——青色的衣袍,地上的九只金乌,笑意盈盈的双眸,灼热的指尖。
薛元猛地反手抓住了那只正在为自己渡灵的手腕。
他瞬间睁开眼,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陈童。
偏僻的树林里,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落下来,打在眼前人竹青色的道袍上。那身形,那衣角翻动的弧度,渐渐与识海中那道青衫的身影一点点重合。
胸腔里掀起惊涛骇浪,神魂深处的渴望在疯狂叫嚣。
你是谁?到底是谁?
薛元的喉结剧烈地滚了滚,干涩的喉咙里几乎就要逼出那句压在舌尖的质问。
然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那个名字的刹那,一只冰冷而残忍的巨手,无情地抹过他的识海。
薛元只觉得脑中发出一声嗡鸣,刚刚才拼凑出一点轮廓的那张脸,瞬间如水月镜花般碎裂、消散。
笑意盈盈的双眸模糊了,青衫褪色了,连同那句带着笑意的话,也化作了一片死寂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