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谈话间,青娘二人已经收拾妥当,来到前院。薛元打量了一下众人,突然抬手点在卯光眉间。
“集市上人多口杂,你修为尚浅,注意下自己的妖气。”
卯光感觉到一股纯碎的灵气进入体内,暂时稳定住自己外放的妖气,“放心吧薛元,我这几年的也是有好好修炼的,不会发生那件事的。”
薛元闻言却并未安心,先是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欲言又止。
青娘好奇地问,“怎么了司主?毛毛又做过什么蠢事吗?”
陈童也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好奇。
薛元叹了口气,“你自己问他。”
卯光已经羞得满脸通红,在众人的目光下结结巴巴地说出一件旧事。
那是几年前的上元节,上元天官下凡赐福气、好运。薛元当时正在忙着另一笔交易,让卯光看店。卯光却贪玩溜去市集,未曾想被一个天官发现身份。
那仙是个认死理的主,二话没说就打了起来。打斗中,卯光灵力耗尽,化为原型。谁曾想......
“我刚化为原型,就被一个路过的伙计抓去酒楼。还好薛元及时赶回来,和那名天官解释了一番,又从酒楼把我买了回来。”卯光说完还气愤地跺了两下脚,“因为这件事,我又要多给薛元打三年工!”
青娘已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毛毛啊,待会儿还是多呆在你青青姐身边别乱跑,我可没钱去酒楼买你。”
陈童眼角弯弯,抬手写下一张符纸递给卯光。
卯光本就羞红的脸在看到那张符纸的瞬间化为惊喜,“陈道长,这是什么很厉害的符纸吗?!”
陈童摇了摇头,压住嘴边的笑,“传唤符。出事了捏碎它我便可赶到你身边。”
青娘一边笑得直不起腰,一边按着卯光的肩膀,“毛毛啊,你可得好好拿着。可别辜负陈道长的心意。”
就连薛元眼底也藏着笑,抬手拍了拍他的帽子,“拿好了。”
卯光羞愤地将符纸妥帖地收好。
薛元扫视一圈院子,开口问,“东西都拿上了吗?”
青娘点了点头,“东西都放在马车上,收到毛毛带着的储物囊了。”
“好。”说完薛元最后一次看向这个院子。
青石院落,处处都收拾的干净妥帖,不难看出主人家对待生活的态度薛元转头看向陈童,“有没有办法让这个院子藏起来,必要的时候再出现?”
陈童闻言一愣,嘴角微弯随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进了堂屋。再出来时,左手里多了一张符纸,右手攥着拳。
他将符纸铺在桌面上,然后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两缕浅绿色灵光,相生相伴。
他右手为笔,左手托着那缕灵光,指尖轻轻一捻,绿光便无声地没入符纸之中。符纸上的朱砂字迹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将符纸揭起来,走到院门口,贴在前门的门楣上。符纸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薛元看着黄符,开口说道“走吧。”说完便站到阵中。
青娘带着卯光也来到阵中,来到薛元身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低声地问:“司主,你身体受得住吗?”
陈童站在薛元右边,闻言有些诧异地看向他。薛元面色一僵,最后面不改色地说:“无碍。”
青娘神色复杂地看向薛元,再看着旁边的陈童,也不多说,只是站在薛元身后,以防不测。
陈童待众人站稳,便掐诀念咒启动阵法。
阵中白光一闪,众人便消失在院中,而这个简朴的院子也藏了起来,静静地等待着世间的不期而遇。
新泉镇外不远的树林之中,随着一阵白光,地上现出一个阵法,随后出现六人。陈童转头对着其余人说:“你们先去。”
青娘站在薛元身后,面带震惊,听到陈童的话后稍作迟疑,不久便果断地拉着卯光离开。
“青青姐你走这么快干什么?不等等薛元吗?”
“......闭嘴,赶紧和我走。”
这叫什么事啊。
刚刚阵法启动时,缩地千里的眩晕感令司主身形晃动,青娘正想抬手稳住,手就僵在空中——陈童直接单手环腰将司主揽入怀中,紧紧握住司主的手渡灵。等阵法稳定才松开怀抱,一切发生得很快,只有青娘看见。
陈童刚刚说话时面带不虞,直觉告诉青娘此刻必须得远离二人,否则......
青娘甩了甩头,抛开脑海中,那幅薛元面无表情地将知道太多的她扔进油锅的画面,抓紧拉着卯光离开。
随着二人对话声音越来越小,薛元才将头抬起来,本就瘦弱的身体此刻更像会被风刮走,苍白的面色,唯一的颜色只有咬紧下唇透出的血色。
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身体可以抗住缩地千里的眩晕感,没想到还是高估自己的身体素质。
但比起这个,薛元更加疑惑地看向陈童。
他不用缩地千里的一个原因是他没有多少灵力可以用来画阵,另一个原因是空间压缩的眩晕感。
这种眩晕感源自于神魂深处,所以无论卯光怎么输入灵力帮他都无法缓解,但是刚刚陈童将灵力渡给他时,神魂深处的动荡霎那就平息,连带着眩晕也缓解了许多。
他刚刚在整理这股灵力时便发现,这股灵力和他的神魂契合度异常得高,几乎是一进入身体便被接纳,甚至带着一些急切的意味。
他慢慢将眼神投到陈童身上,面带探究。
陈童常挂在嘴边的笑已经消失,嘴角绷紧,垂着眼帘看向自己的手。薛元跟着他的视线往下看,随后眉头一抬——自己的手腕正被陈童握在手里。
薛元轻轻一挣,将手从人手里,腕骨出微微发热,连带着心跳快了一两秒。
这是渡灵的后遗症吗?下次找个理由验证一下。
他抬脚离开,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还在原地。陈童垂着眼思考,刚刚握着薛元的手已经收回袖中。
林中的风轻轻撩起陈童垂在肩上的黑发,薛元觉得自己的指尖像是被发丝拂过,他轻轻将手握紧,缓解这份痒。
思考再三,薛元回到原地,却在看见陈童的脸色愣住——
俊秀的脸上表情似乎有些怔愣,身形微微颤动。
薛元回过神,轻轻地拍了拍陈童的肩膀:“陈童?陈童?你怎么了?”
陈童突然紧紧握住薛元的手腕,力道很大,薛元并未在意,只是认真地看着陈童:“陈童?”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随后沉默地看着薛元。
“......抱歉。”陈童闷声道。
薛元安静地看着他,并没有开口。
陈童挂起一抹浅笑:“看来我确实不擅长阵法,害司主受苦了。”
薛元打量了一下陈童,摇了摇头,并没有说什么,脸色淡然地看向自己被桎梏的手。
陈童慢慢松开紧握住薛元的手,随着他的动作,眼底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却还是将手收回袖中。
他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薛元。
眼底的情绪太过复杂,薛元看不明白:“......你,你没事吧?”
“走吧。”陈童摇了摇头,轻轻地说。
薛元点了点头,二人没有再开口说过话,沉默地走向镇里。
草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早春又是个好季节,四处都有背着箩筐叫卖的人,早些来的已经在地上陆续摆开。
那二人不知走到哪里,薛元现在也没有精力去找,他整个人都有些怔愣,感受着袖子里发热的手腕,面上依旧保持着不动声色地淡然。
陈童走在后面,薛元感受得到那股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他越来越疑惑。
他一定认识陈童。
或者说,他曾经认识陈童。
他感受自己残破的神魂,自从刚刚灵力汇聚进去之后,神魂依旧保持着躁动。
这是一种渴望。
......渴望吗?
从神魂到指尖,薛元没有一处地方不在发抖。他需要好好去查一下陈童。
走神之际,一个小巧的东西突然塞进薛元嘴里,他震惊地抬眼看去,陈童的指尖正好收回,眉眼带笑地看着他:“给司主赔礼道歉,刚刚失态了。”
薛元舌尖滚了一下,发现是刚刚路过的一个摊贩卖的桔红糕,糯而不粘、甜而不腻。剩下的用荷叶包裹着,被陈童拿在手上。
也不知道这个人什么时候买的。
陈童好笑地看着薛元淡然的表情一寸寸裂开,嘴里塞着糕点导致脸颊鼓鼓的,微微摩挲一下自己的手指,自然地问:“味道怎么样。”
薛元扫了陈童一眼,再看着剩下的桔红糕:“还行。”随后突然想到什么,声音有些哑,“你......你盥手了吗?”
“嗯......”随着陈童的迟疑,薛元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陈童这回真的笑了出来,刚刚一直携带的阴郁一扫而空,“隔空取物还是做得到的。”
薛元一下子就反应过来陈童刚刚在捉弄他,恼怒地将他手上剩下的桔红糕抢走,加快速度往前走。陈童在身后看着被惹恼的人,微微一笑。
但随之,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眼底的悲伤慢慢倾泻出来。
薛元快走几步发现身后那人还没跟上,转身看去,撞进陈童的眼里,此时温和的眉眼蒙上一层阴霾。
这么好看的眼睛不应该是这样,薛元眸光一动,和陈童隔着人海安静的对望。
和薛元视线相交的那一刻,陈童收敛住所有心神,仔细描摹着薛元的脸,认真地和记忆中的脸一点点对应。
这一场安静的对望,隔着时光,隔着生死,是初遇,是重逢,也是离别。
再见便是难得。
陈童释然一笑,抬脚向对面走去:“司主大人走这么快,贫道跟不上的。”
吞下去的糕点此刻慢慢反上一点苦味,薛元舌尖滚着这点甜中泛苦,开口说:“我在等你。”
陈童素来保持良好的微笑再次僵住,随后低声说:“我知道。”
二人本就气度不凡,在路上僵持的时间吸引了许多人的视线,陈童默默挡住探究的视线:“走吧,再逛逛。”
薛元点头,跟在陈童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