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薛元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梦里都是手贴在某个混账的胸膛上听他笑,折腾到半夜。
青娘推门进来就看到自家司主大人盯着床上的帷幔,好似要把它烧了。
她极少见到司主这副样子,实在好奇得紧。好奇归好奇,要是问出来怕是要回四方殿走一遭油锅。
她咳嗽一声唤回薛元的思绪。
“司主,早饭已经好了,你是要起了不?”
薛元拉上被子捂住头,转身不理。
青娘见薛元又开始赖床,便直接上去把被子拉下露出头。别的时候青娘都不敢作薛元的主,唯有和他身体相关时容不得他胡闹。
见薛元闭着眼睛耍小孩子脾气,青娘打又打不过,眼睛转了装想了个主意。
“今天早饭可是陈道长早起去镇上买的。方家村到新泉镇要绕过两座大山,虽说陈道长是修道之人,这点脚程不在话下,但昨夜刚下过雨,路面湿滑得很呢。”
这话乍一听有理。但陈童是谁,一个缩地千里就到了,薛元睁开眼睛,直直看着不着调的青娘,眼里写着两个字——骗、鬼。
青娘被拆穿也不恼,转身作势要走,留下一句:“那我让毛毛都吃了——”
“……”
“去端热水。”薛元两眼一闭,再睁开,随后放弃继续赖下去。
听这话就是要起了,青娘狡黠一笑,应了下来。
磨磨蹭蹭,终于在巳时前坐到堂屋里。
此处地处东南,饮食崇尚清淡,很合薛元的胃口。一勺葱头油浇在雪白的卷粄上,卷粄内里裹着翠绿的豆子馅,再佐上一碗冰凉的绿豆汤。卯光和薛元都爱赖床,已经很久没吃上像样的早饭。
青娘与卯光二人正蹲在檐下,拉着手看晨间的雾气。雾气总是聚散有时。
薛元从二人身上收回目光,勺子撞着碗壁,绿豆在碗里浮浮沉沉。他突然想到一件事,陈童怎么把这些东西带回来的?
疑惑地目光想投到陈童身上,却突然发现四处找不见人,只在桌上看见陈童那个随身带着的木傀。
薛元伸手点了点木傀的脸,戳着它直往后仰,最后啪唧倒了下去:“你主人呢?”
木傀呆了片刻,随后明白薛元的意思,从桌上跳了下去,四肢灵活地往屋外走去。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了一眼薛元,好像在问:不跟着吗?
薛元好笑地看着这个木傀,两下把碗里的绿豆汤喝下,施施然跟着木傀往外走。
绕过堂屋走向后院,后院旧未打理,草已经长到小腿高。下过雨,土地依旧泥泞,脚踩下去能多带出一条。薛元没有继续往下走的打算,只是在一边看着。
陈童正在后院练剑。
其实也不太准确,陈童并没有用他背着的那把剑,他直接从地上捡了一根趁手的木枝便挥舞起来。
薛元对凡间的派别不甚了解,只能看出这一招一式使得非常漂亮,内涵的剑意气势磅礴,却不带肃杀之意,犹如春过荒原。
最重要的是,这么泥泞的地,他的步伐却一点也不凝滞,鞋面干净,一看就是轻功顶好。
虽然薛元管不到仙界的事,但是等陈童飞升的时候,他定是要去捧捧场,最好能给他讨个主殿武神当当。
薛元神飞天外时,陈童已经收好剑,走向他。
后院种着一棵高大的杜英树,绿白色的花瓣因为刚刚的剑风簌簌往下掉,青色的道袍卷着绿白色的花瓣,在空中慢慢勾勒出弧线。
薛元觉得自己想错了,应该给他讨个花神当当。
等他回过神来,陈童已经从花雨中走到他的面前,正在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薛元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摸到脏东西,疑惑地回望。陈童叹了一口气,直接将薛元怀里的木傀拿了出来,扔进乾坤袋里。
薛元有些不开心地看着他:“陈道长有点小气了吧。”
陈童无奈地看着薛元,似乎想解释一些什么:“不是……”
薛元哼了一声,直接了当地说:“我看你这木傀挺有趣的,不知可否卖给我。放心,本司主不白拿。”
薛元早就打好主意,直接拿原来这个他定是不让的——修者常常往自己做出来的东西里加入自己的灵力,这样可以帮助器物开智。
薛元想的是到时候就假装退一步,让他做一个新的。
怎料——
“好。”
嗯?
这道士怎么不走寻常路?
陈童看出薛元脸上带的疑惑,笑着解释:“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司主想要便拿走吧。”
薛元怔愣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咬牙切齿地说:“木偶你说送就送,一个破绳索居然就敢卖了!”
陈童面色稍显尴尬,愣了一下,佯装思考片刻后,慢慢地说:“司主如此好意,不如——”
“休想!既然说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本司主勉为其难地同意了,快拿来!”薛元向前伸出手掌,示意他把木偶交出来。
陈童也不迟疑,直接将木偶从乾坤袋中拿出交给薛元。
木偶不大,薛元照陈童一般放在肩上,摆弄片刻突然发现一个问题,连忙问道:“它有名字吗?”
陈童的眼神从薛元身上移到木偶身上:“没有,你决定就好。”
薛元了然,既然未取名,那便还未开智,怪不得说送就送。但这木偶好生稀奇,尚未开智便如此通人性。薛元不由得想到青娘,这丫头刚开智的时候瞎喊爹娘,喊了几百年。
薛元想到那段时间就不由得担心起来,他转头看向陈童:“这木偶尚未开智吧。”
陈童直截了当地回答:“它不用。”
薛元眯着眼打量这个木傀:“你这木傀的料子,倒是稀奇,从哪得来的?”
陈童笑着说:“早年游方时,在一处枯潭底捡到的一截烂木头,看着有眼缘,就随手雕了。怎么,司主大人看上这破木头了?”
薛元有些疑惑,却见陈童面色坦荡并未再过多解答,径直带着薛元回到堂屋。
堂屋中热闹非常,众人正凑在一起商量一些什么。青娘远远看到薛元二人从后院出来,用胳膊肘怼了一下卯光,嘴巴努了一下。
卯光抬头,顺着青娘的方向看到二人,转头幽怨地看了一眼旁边的伙伴,最后在众人谴责的目光中向二人跑去:“薛元薛元,你快来。”
“有事就叫掌柜,没事就叫薛元,扣你工钱了。”薛元不急不忙地朝他们走过去,肩上的木偶正随着薛元的话点头。
卯光嘿嘿一笑,过来拉住薛元的袖子:“薛元你别生气,有好消息呢。”
薛元斜睨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话。
“隔壁的婆婆说,今天是草市的日子。今天我们就一起去镇上逛逛吧。”卯光眨巴他的眼睛看着薛元,满脸写着二字:想去。手上动作也没停,拉着薛元的袖子摇来摇去,”青青姐还没去过草市呢,薛元~”
薛元眼神微动,又面露嫌弃地看着卯光,忍着手痒说:“你不看看都什么时候了,我们走过去至少得一个时辰。已是巳时,午时便收摊了。我们还要赶路呢。”
说着说着,他眼睛微眯看着卯光,意有所指地说:“山路难走,我们和周明约好五日后到,已经耽误一日了。除非用些术法。”
卯光收到薛元的暗示,了然地顺着他的话说:“也是。而且掌柜身体不好,到时候走一半还得我背你。”
薛元额角青筋一绷,忍无可忍,敲了卯光一个脑瓜崩:“胡说!”
卯光“嗷”地一声抱头,委屈地看着陈童。
陈童看着二人一唱一和,笑着帮卯光将歪掉的帽子摆正:“收拾一下,我带你们去。”
卯光一秒收起委屈的表情:“真的吗?真的吗?谢谢陈道长!”说完连忙跑回去找青娘,像是早就等着他这句话。
薛元看着自家不知收敛的小妖,咳了咳,转头看向陈童,装作自然地说:“不要太惯着他们,缩地千里很耗灵力的。”
陈童好笑地看着薛元,看着他明明很想去还装作谴责的样子,压着笑说:“是我想去,司主大人就当那个木偶的谢礼,陪我一道去吧。”
随后状似随意地问,“司主大人今天比昨日活泼了些。”
卯光听到,顺嘴解释道,“前几日是累了。赶路加上小桃的事,很久没休息了。昨夜睡得好了也就精神了。他精神的时候,话就会多一些。”
陈童听到卯光的解释,心底暗生疑窦,却先按奈不表,“看来司主大人昨晚睡得挺好。”
薛元闻言一愣,不自然地说:“还行还行。”他说完便往院子里走,路过卯光身边时,卯光突然痛呼一声。
他不理会卯光的痛呼,站在院子里,“那我就勉为其难,陪你们去一趟。”
卯光捂着脑袋,嘟囔传到陈童耳中,“休息好了都有灵力打人了,青青姐,你看看头是不是肿了......”
陈童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又垂下眼,仔细思考方才卯光的话。
“陈童。”薛元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带着一点疑惑,“还在那站着干什么。”
陈童抬眼对上薛元的目光,眼角微弯,并没有解释,而是径直前往前院,低头开始画阵。
以灵力凝聚在指尖,慢慢在地上勾勒出线条,行云流水一笔画就。等他再次抬起头,就看见薛元站在一边一眨不眨地看着,肩上的木傀已经收起来。
日光已经爬了上来,迎着光看不清薛元脸上表情,却感到那双眼睛正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
陈童心中一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走到薛元身边。
察觉到陈童的走近,薛元便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地上的阵法,其实脑海中已经神游天机了。
阵修是修仙的一种方法,而阵法是借天地灵气来达到自身各种目的。
世间修仙之道并不单一,只要将其炼到一定程度便可登真。薛元认识一个仙者便是阵修,曾经布下天地大阵,最后通过天道考验登仙。
每个人画的阵法都会隐隐具有个人风格,比如那位仙者就是喜欢越简单越好,常常笑着说:“画那么复杂干什么,能用就行。”
缩地千里的这种基础阵法,修者大部分初期便掌握,它的画法简单,几笔勾勒,耗费的灵力与所需要的距离和人数有关,且不同的时代会有细小的区别。
陈童画的阵却很具有个人风格。薛元仔细打量这个阵法,又重新看向陈童,按下心中疑虑面色不动,开口问道:“你是阵修?”
陈童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司主大人抬爱了,只略懂些皮毛。”
薛元疑惑地在他画的阵法和陈童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能分辨出,陈童的阵法蕴含的灵气不多不少,这需要对阵法有很深刻的领悟。换而言之,往阵法注入灵力就像蒙眼往杯中倒水,总会出现少倒或多倒的情况,而陈童就像刚好卡在杯面齐平,这并不是易事。
“那你是剑修?”
陈童略带迟疑地说:“也不是。师门要求弟子下山必须携带,实际上我并不擅长剑法。”
薛元并不信:“你早上还在练剑。”
陈童像是实在不知如何解释,想了半天想出一句:“......只是为了锻炼体魄。”
薛元看出他是有意隐瞒,便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