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灯不过巴掌大,形制古拙,木骨上覆着薄如蝉翼的兽皮。
灯火是絮状绿光,笼在木傀身上像披了一层极薄的绿纱。
木傀戳了戳灯骨,那团光缩进去,又慢慢从另一道裂缝里挤出来。木傀追着光戳,戳一下光缩一下,乐此不疲。
青娘从薛元身后探出头,眼睛瞪得溜圆,“魂灯——”
那盏灯抖了抖。灯火从木纹里浮起来,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往青娘的方向歪了歪,像是在认人。
然后它又落回灯骨里,往木傀手上蹭了蹭。木傀一把将它抱紧,警惕地看着门口的四个人。
陈童站在灶台前,视线在灯骨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后转头看着薛元,眼里却有些复杂。
这人的恶趣味一如既往。
卯光从青娘胳膊底下钻出来,“青青姐,你的灯不会被陈道长的木偶当柴烧了?”
青娘默了一瞬,盯着卯光咬牙切齿地说,“烧不起来。”
卯光:“哦。那还好。”
薛元靠在门框上,视线从魂灯移到青娘脸上,又从青娘移到陈童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把青娘和卯光从门口拨开,自己走了进去。
木灯察觉到有人进来,往那歪了歪,随后像是被吓到了一般,浑身一抖,整盏灯颤颤巍巍地飘到薛元身边。
就在即将飘到薛元怀里时,魂灯突然疑惑地在原地转了转,从薛元,青娘,卯光面前一一飘过,最后直愣愣地停在陈童面前。
令人意外地事情发生了,整盏灯像是个哭泣的孩童,一下子扑到陈童怀里,还委屈地蹭了蹭。
卯光,“青娘姐,这是你的灯吗?不会找错了吧。”
青娘呆愣愣地看着,“这......是我的灯吗?”
薛元......
陈童低头,看着怀里的灯。
木灯还在蹭他的胸口,灯火从木纹缝隙里漏出来,一明一暗,委屈得像个哭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大人。
他的右手抬了抬,似乎想推开,最后却落在灯骨上,极轻地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对上青娘呆滞的目光,笑了一下。
“大概是和木傀玩久了。”他说。
木傀从锅盖上跳下来,攀着他的袖口一路爬回肩头,闻言歪了歪脑袋,又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灯,似乎想反驳,被他抬手轻轻按了回去。
薛元站在灶房门口,视线从魂灯移到陈童脸上,停了一瞬。
“灯,”他转头对青娘说,“还让不让你拿。”
青娘终于回过神来,快步走上前。
魂灯从陈童怀里探出半个身子,往青娘的方向歪了歪,又继续去蹭陈童的衣襟。
青娘伸出的手悬在半空,表情裂了一瞬。
“……让。”她咬着牙说,“但它现在不想离开陈道长。”
卯光从后面探出脑袋,“那怎么办?”
陈童把灯从怀里捞出来,托在掌心,递给青娘。
灯在他掌心里抖了抖,灯火暗了一瞬,到底没有挣扎。
青娘接过灯,低头瞪着它,灯停在她的肩头,蹭了蹭自己的提灯者。
“……先吃饭吧。”陈童说。
卯光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有粥?!”
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泛着暗红的光。
那口铁锅在灶台上坐了一整天,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起伏,掀开缝隙,都有一股米香从里头挤出来。
粥已经熬到了火候。米粒一粒粒全化开了,半透明的米花在浓白的汤里浮浮沉沉。
粥面结了一层淡金色的米油,边缘微微起皱,用筷子轻轻一挑,整片揭起来,颤颤巍巍地透光。
陈童把灶台上的碎柴火往旁边拨了拨,腾出一小块干净地方,搁上一只粗陶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块釉,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胎。他揭开锅盖,蒸汽立刻扑了一脸。
他拿起木勺,探进锅里,轻轻搅了搅,将熬煮好的米粥打出来,盛到一个瓮中。
灶膛里的火正旺。
陈童把最后一根柴往里推了推,转身看了看站在灶房门口的三人,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柄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木勺,忽然笑了。
“诸位,”他提着木勺,像提着一柄拂尘,客客气气地往门口一指,“劳驾出去等。”
卯光正踮着脚往锅里看,闻言脖子一缩。青娘纠结了一会,四处打量着这个灶房,企图找出别的果腹的东西。
薛元靠在门框上,没有动,眼神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腕上扫了一圈。
陈童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将袖子往下拉了拉,遮住纱布边缘,抬起眼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一点小伤,不碍事。灶房地方小,诸位在这里,贫道不好转身。稍候片刻便好。”
卯光有些困惑地问道,“陈道长,你修为这么高,为什么还亲自做饭呢?”
陈童莞尔一笑,“之前常做,久了也就习惯了。”
卯光听得似懂非懂,歪着脑袋问:“做给自己吃吗?”
陈童摇了摇头,右手往腰间一划,一个储物的小锦囊便出现了,他一件件往外拿出做饭的调料与食材,笑着说,“一个重要的人。”
卯光还想再问,青娘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帽子上,把他没出口的话堵了回去,随后揪着他的脖子走出灶房。
薛元向旁侧身,让开位置,眼神在他的锦囊上停留了一会。
锦囊的绣纹很旧了,边角磨得发毛,不像是一个道士会随身携带的东西。
一个东西突然撞上薛元的小腿,打断了薛元的晃神。
是小木傀。
木傀从井边提了半桶水回来,桶身比他大上不少,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不小心碰到了他。
薛元弯下腰,接过木傀手上的水桶,疑惑地看向陈童。
陈童将陶瓮搁进桶里。凉水慢慢漫过瓮身,井水的凉意一点一点渗进粥里。他用了个小法术,将木桶落到堂屋的地上,随后笑着对薛元说,“司主大人,移步吧。”
他将视线收回来,转身离开灶房,留下一句,“......小心点。”
陈童看着他的背影,笑意从眼尾漫到眉梢。
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灶台上搁着一把洗净的野菜,几个圆滚滚的鸡蛋,一小块腊肉。肉已经硬得像块石头,但颜色还泛着油润的暗红。
陈童将腊肉放在砧板上,用菜刀试着切了一刀,刀刃打滑,只在肉皮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白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块顽固的腊肉,沉默了一瞬,然后换左手握刀。
切下去,还是歪了。
他站在砧板前,盯着那片厚薄不一的腊肉看了片刻,认命般叹了口气。
然后他做了任何一个道法精深的道士都会做的事——悄悄掐了个诀,用灵力驱使着菜刀,切下薄厚均匀的肉片。
又一个晚霞降临方家村,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中升起,来来往往的人讨论着今年的土地,秧苗。
隔壁家的郭婆婆已经七十了,坐在家门口一句一句教自家孩子童谣。
月娘娘,月娘娘,借把刀来切米糕。
米糕碎,喂小鸡,小鸡大,牵去卖。
卖到三升米,还给月娘娘。
见自家小孙女还是念不顺畅,郭婆婆笑着将孩子抱到腿上,“怎么教了这儿么多年还不会呢?”
“阿嫲,你这是第一次教我啊。”
“第一次吗?看来阿嫲记错了。”郭婆婆有些疑惑,总觉得自己好像教过一般。半死不得其解的时候,瞄到隔壁屋子上升起的炊烟,“咦?隔壁住着是谁家?”
灶房外,薛元站在院子里,衣袍被风吹得微微翻动。隔壁的童声顺着风消散在院子中。薛元望了一眼后山,也许一年也许百年,这里会多上一株山桃,站在山上看着山下的村庄。
卯光蹲在院墙根下,深深吸了一口从灶房窗口飘出来的烟。那是腊肉蒸熟之后特有的油香,混着野菜在铁锅里被热油逼出的清冽香气,还有鸡蛋磕在锅沿上那一声极清脆的响。
“鸡蛋。”卯光说,“三个。”
青娘靠着院墙,也闻了闻。
灶房的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陈童端着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搁着四副碗筷,几碟小菜。
蒸腊肉切得又薄又匀,蒸成了半透明的琥珀色,卧在盘沿上一片挨一片。
野菜炒鸡蛋,蛋嫩菜脆,没有糊边。烫青菜在滚水里打了个滚就捞起来,还带着鲜亮的青绿色,上面淋了几滴酱汁。
陈童一出门就看见三人等在门口,笑了笑,把托盘往堂屋的木桌上一搁:“吃饭吧。”
跟在身后的三人闻言,一一就坐。
卯光迫不及待地将凉好的粥分好,举着筷子等着。
陈童将小木傀放在桌上,坐在唯一剩下的位置,薛元的右边。他举起筷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薛元扫了青娘和卯光一眼,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蒸腊肉,“吃吧。”
话音刚落,卯光和青娘就大呼一声,“吃饭啦!”
薛元低头咬破腊肉透明的部分,油脂浸润了他的薄唇。
陈童笨拙地夹了一筷子炒鸡蛋,放在他碗边。薛元看了一眼他右手上的纱布,并没有说话,只是将鸡蛋放进嘴里。
卯光的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片腊肉,青娘拿筷子敲他手背,两个人又吵了起来。
木傀偷偷跳下桌子,来到青娘身边。魂灯也从青娘的怀中飞出来,两个小家伙跑到院子里上蹿下跳。
晚霞从院门漏进来,落在木桌上,落在粥碗里。米粥已经不烫了,刚好入口。
时间再一次从这个简朴的村庄流淌。
晚饭后,卯光和青娘一起收拾了碗筷。这次没有薛元的命令,二人用着术法,没一会就收拾妥当回到堂屋。
回来时,桌上那盏油灯已经快燃尽了。
青娘看了看仅有的两间卧房,又看了看站在堂屋里的薛元和陈童,什么也没说,躲回魂灯里。
卯光已经变回公鸡,在桌底下团成一团,翅膀盖着脑袋。但他忘了把帽子摘下来,那顶小红帽还歪歪地扣在鸡冠上,随着他打瞌睡的节奏一颠一颠的。
薛元靠在门框上,看着这顶帽子,嘴角带上了一点弧度。他走过去,将那顶小红帽从鸡冠上取下来,放在供桌上。
“睡这里,不怕被人抓去炖汤。”他说。语气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
卯光把脑袋往翅膀底下又缩了半寸。
薛元收回手,推开左边那扇门,往里走了两步。没有回头,也没有关门。
陈童站在堂屋里,看着那扇半掩的门,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他俩之间的青石板上。他站了片刻,推开右边那扇门,轻轻合上。
夜晚总是带着些旖旎。
薛元神魂受损,故而不像旁的神啊仙啊无需休息。但他甚少做梦。梦境属于活人,不属于阴神。
但这一次不同,他分明还躺在小桃家那间逼仄的卧房里,耳畔是卯光在供桌底下极细极轻的鸡鼾。
但下一瞬,他开始往下掉。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灶膛里柴火的余温。他落进了早晨的灶房。睁眼便是陈童近在咫尺的脸。
灶台上的粥已经滚开了,米香浓得化不开,陈童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笑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