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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篷风 第2章 第 2 章

作者:午山杳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3-30 13:41:10 来源:文学城

杂货铺子需要收拾一下,冯樱对这些活儿早已经熟悉,拿着工具准备出门,结果走了几步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你也要去?”这人以前可不会和她待在一起太久,冯进财出门进货也不是一两次,每次都是她自己去收拾铺子。

“嗯,要去官驿送机封信出去。”

即便心里好奇的不行,冯樱也没有问出口,因为霍彦青不会和她说这些,两人一同出了门,霍彦青拐弯去了驿站,冯樱自己扛着扫帚拎着桶去了铺子里。

今日不开门,她打开铺门随手就要关上,突然被人按住了门板,“等等。”

冯樱被身后的声音下了一跳,转身看向门口,一身朱色锦袍的人立在门前,脸上带着几分焦躁的神色。

“樱儿,别关门好不好,我就……想问问刚才你家里那个人是谁?”

冯樱看着他,脸上有些疲惫,“都说了那是家里的亲戚啊,再说了他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干嘛非要打听他啊。”

看着她眸子里的不耐烦,朱绍眸光里带着几分受伤,“和我是没有什么关系,可他和你有关系,只要是关系到你的事儿,我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这会儿她真是有些累了,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可对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甚至在她不说话的功夫,朱绍竟然挪着小碎步,往铺子里挤了挤,“我知道你今日要收拾铺子,不如我和你一起吧。”

也不等冯樱说些什么,这人就自来熟的冲进门,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瞧着一个不要钱的劳动力,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冯樱又咽了下去。

“洒点水再扫。”

她的语气没有之前的不耐,这让朱绍心里顿时信心大增,“好,你去坐着我来就行。”

看着他满腔热血的在那里扫地,冯樱将铺子的门全部带来,这孤男寡女的在一起,难免容易让人说闲话,如此门户大开着,外面人来人往谁也说不出来什么。

“朱公子,你以后别让媒人再过来了,之前我该说的都说了,便是将来也是这个话,你若心诚咱们便做个朋友也使得,可这姻缘之事还得讲求一个你情我愿才好。”

闻言,朱绍扫地的动作一顿,“我也晓得我之前荒唐,可若你愿意答应我,我日后定然改头换面立得住门庭。”

“你若将来当真立起门庭我必为你开心,可旁的我真无法答应你,你也别再为难我。”

“冯樱,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你有不喜欢我什么,只要你说出来,我必会改,改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本就是你,无论你是喜欢逍遥,还是喜欢吃酒,这都是你,你不需要为任何人改变自己,何苦为难自己呢,若是喜欢你的人,便是你当个懒汉在家躺着混吃等死,她也必会爱你,若是不爱你,你便是皇帝又如何?与其为难自己隐藏本性,倒不如去寻一个爱你之人。”

冯樱也没有闲着坐在那里,她去后院打了水,拿着抹布在铺子里擦着货架边角。

朱绍鼻头有些红,好一会儿都没有说话,冯樱也不催也不再说,今日这番话已然算是她掏心掏肺,拿他当朋友才这样说的。

若是他仍旧不死心,她也没有办法。

“可我心里就只装着你,便是旁的人多想近我爱我,我心里都装不下,这事儿若是我自己能控制着,何至于三日两头凑到你面前招人烦。”

冯樱擦拭货架的手一顿,垂下眸子想了想,抬脚走到了朱绍的面前,一把夺过来他手里的扫帚。

“你抬起来看着我。”

朱绍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不解的抬头看着她。

刚才还满是委屈的脸,在看到冯樱之后忍不住的勾着嘴角,一双眼睛里都是炙热。

少年人的热情真挚火辣,丝毫都不曾遮掩,冯樱又不是瞎子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抿了抿唇角冯樱严肃认真的看着他。

“你试想一下,如果现在我的脸被火炭烫伤了,像是剥了皮的兔子,红彤彤的甚至流着脓血,你还愿意娶我吗?”

说完,她不等朱绍开口,就严肃的说道:“不许敷衍我,认真的想想那个画面,此刻就在我的脸上,即便是养好了伤,也想西街的李婆婆,鼻子没了只剩下两个洞,眼睛也没有了形状,满脸的伤疤沟壑,你……还会爱我吗?”

朱绍脸上的笑容逐渐变淡,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他踉跄的往后退了一步,“不会的,你不会那样的,李婆婆那是个意外。”

他的神色有些狼狈,冯樱没有丝毫的伤心,甚至多些笑容,“可这人随时都会遇到意外,李婆婆当年遇险之前也不曾想过会那般模样,朱公子,我冯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也不是什么巾帼英雄,可我也不想敷衍我这一生,我要嫁的人是真的爱我这个人的,不管我样貌如何他都爱我如一,我不敢保证不会遇到李婆婆的事儿,但我可以保证,随着时间的变化,我的脸会变得粗糙、暗沉、长满皱纹和斑点,那样的我你当真还会喜爱吗?”

随着她的话,朱绍低下了头,他不得不承认,从见到冯樱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喜欢,喜欢到了骨子里,因为她长着一张绝美冷艳的脸。

而她的声音和性子软软的,全然不似她那高冷魅人的眉眼,没有谁能抵挡住冷艳的美人,可这样的美人素来性子也很是冷的,让人亲近不起来。

但冯樱不是,她只是长得冷艳,性子和声音都是温柔甜美的,很乖让人心头发软。

他沉迷于冯樱容貌和性子上的反差,一心只想将她占为己有,可如今听到她这番话,朱绍难得的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但凡冯樱的美貌逊色几分,他都不会站在这里。

“他怎么在这里?”铺子门外响起来冷峻的嗓音,熟悉的人便能听得出来,他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薄怒。

这声音打断了冯樱和朱绍的话,同样也打破了这寂静地局面,朱绍有些狼狈的看了眼冯樱,“我先回去了。”

说完他快步朝着门口跑去,甚至在出门的时候,无意撞开了霍彦青的肩头。

站在门口的人绷着一张冷脸,转头看向已经跑远的背影,眉头皱紧收回了目光,抬脚进了铺子,冯樱这会儿已经接着朱绍没干完的活儿,继续扫着地,并未搭理站在门口的人。

先前她说给朱绍的话,何尝不是说给自己的呢,她和朱绍又何其的相似,她懂朱绍此刻的心,只是她和他不一样之处,便是不管霍彦青容貌如何,她仍旧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喜欢他。

三个月,她再给自己三个月的时间,等着霍彦青走了,她便放下去找一个喜欢她的人,当然这个人肯定不是朱绍,她接受不了自己男人三妻四妾的。

霍彦青进了铺子里,目光落在了冯樱的身上,却一言不发,这人平时冷冷淡淡的,身上却有着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或许这也只是冯樱这样认为。

被他冷淡的目光盯了一会儿,冯樱就有些扛不住。

“你总是在这里看着我做什么?!”

她负气的将手里的抹布丢在桶里,溅起一小簇水花,对上霍彦青冷峻的目光,她竟然生出几分心虚,有种被人捉奸的感觉。

别说她和朱绍没有什么便是有,也轮不到霍彦青说些什么,他又能以什么身份和资格说她呢?

“他为什么在这里?”这人今日难得的话多了起来,冯樱心里有些纳罕。

“还能为什么,自然是过来献殷勤呗,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是过来帮忙干活的,我也不好直接推出去。”

霍彦青的脸色仍旧冰冷,让人察觉不到他此刻的情绪,他将水桶和拖把都拿过去,“你去歇会儿。”

平淡疏冷的话音,不带任何的情绪起伏,像是在命令自己的下属一般。

他要干活儿冯樱也不拦着,拿着抹布又去擦柜台,到处都打扫一遍,看着柜台侧面的抽屉,下意识的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准备收拾一下。

结果一拉开,就看到里面静静躺着一个牌位:妻宓云兰之位。

冯樱看着上面的名字,思绪陷入曾经的记忆里,她早就不记得母亲的样子,从她记事开始,身边就只有父亲一个人。

早些年还有媒人上门,给她爹说亲的,可她爹为了她,竟然将那些媒人都得罪了,一直孤身一人拉扯着她。

“你知道我母亲的墓地在哪里吗?”冯樱轻轻弱弱的问了一句。

铺子里没有旁人,也格外的安静些,霍彦青手上的动作未停,“不知。”

“当初你刚开得时候,我爹不是说要带着你去我娘坟上看看吗?”

收拾完最后一块地砖,霍彦青拎起水桶站起身,“冯叔说太远,便没再提这事儿。”

“唉,我爹也是这样和我说的,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我娘的墓地,也有着这个牌位。”

霍彦青抬头看看她,看着她望着牌位出神的样子,目光中闪动着些复杂的光芒,他抿了抿唇最后也没有说什么。

铺子里这会儿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收拾起来倒也快些,前后不过两个时辰,就全都清理干净。

回到家中冯樱猛灌了两杯水,人累得瘫坐在椅子上,论起来她今日没干什么活儿,也就擦了擦柜台和柜台后的几块货架板子。

其余的都是霍彦青在做,她想到刚才跟在自己身后进来的人,她端着茶杯起身去寻,结果这人竟然歇都没歇直接去了厨房里。

“歇一会儿再做饭吧。”说着将手里的茶杯递过去,霍彦青端起来一口饮尽,显然这人也是渴了。

“你那朱公子不像是会做饭的,我现在不做,一会儿有些人就要饿肚子。”

冯樱错愕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僵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做饭的背影,冯樱总觉得他刚才那话酸不溜丢的。

两人一顿饭吃的极为安静,第二天冯樱一起床,就发现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可厨房里早饭都已经做好,流油的咸鸭蛋切开摆在碟子里,放在托盘上,锅里还冒着热气,她打开盖子发现锅底是白粥,顶上的笼屉里,热着两个暄软的馒头。

她端着饭菜出来,这才看到,堂屋的桌子上已经晾好了茶汤,还有一碟拌好的凉菜摆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饭菜,冯樱心里叹息一声,这样好的人,怎么就不想娶她呢,真真是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日后她要找上门婿,一定就找这样的!

她这边吃完饭,收拾完就坐在堂屋里看账本,之前那批货的账册都需要重新算一遍,整理好誊抄在新的账册里,这活儿是她干熟了的,饶是如此一本厚厚的账册,也需要写一会儿。

誊抄到一半,院门突然被人敲响,冯樱抬头朝外看了一眼,皱着眉头没有出声,她担心是朱绍,可更担心是旁的人,如今她一个人在家里,听到外面敲门,丝毫不慌是不可能的,这县里前几年才闹过匪。

可外面的人似乎不见开门不算完,一个劲儿在敲,冯樱寻思了一下,站起身来到堂屋门前,紧张的看着院门,“谁啊?”

门外的人终于听到屋里的动静,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霍秀才在家吗?”

听到是来找霍彦青的,冯樱悬着的心稍微安稳一些,她快步来到院门前打开了门,“你找他什么事儿啊,他刚出门,要不你晚一会儿再过来?”

那人得知霍彦青不在家,脸越发的焦躁起来,“怎么就不在家了啊,书院那边说他告假在家啊,这……”

“可是有什么急事儿吗?”冯樱见那人急的满头大汗,心里也跟着慌乱。

“我这一会儿还要出去,怕是不能在这里等他,请姑娘帮着给他带句话,就说‘水高浪急鹞子南飞,东珠离蚌让他多加照应’,我有要事在身就有劳姑娘了。”

“唉,这……”这是什么意思啊?

冯樱想要喊住那人问个清楚,可对方显然是着急赶路,话音落下人也出去了两三步远,冯樱倚着门看着那人拐入巷口消失不见。

“你在这里站着做什么?”那个她最为熟悉清冷的声音响起,冯樱赶忙回头看过去,“刚才有个人来找你,刚走。”她指着那人离开的方向。

霍彦青皱眉顺着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那巷子里哪里还有什么人呢,“我知道了。”

他手里拎着菜篮子,显然刚才是出去买菜了,冯樱跟着他进了院子,随手关上院门。

“那人似是急着要走,没等到你就说让我给你带句话‘水高浪急鹞子南飞,东珠离蚌让你多加照顾’说完这句话他就走了。”

霍彦青闻言猛然转过来头看向冯樱,一时他目光带着薄怒和复杂,冯樱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怯怯的问道:“怎么了?”

“没事儿。”

这件事像是一滴水入了海,很快冯樱就将这事儿抛在了脑后,霍彦青听完这话也没说什么做什么,她自然也就没有再放在心上。

有过一日,两人也都没有出门,“爹出门已经有三日了,估计这会儿应该到凤阳县了吧?”冯樱坐在堂屋里翻看着账本。

霍彦青坐在她对面,看着从书院里借来的舆图,冯樱看了一眼并未看懂,也就失去了兴趣。

她问完霍彦青也没有应她,这样的情况她早已习惯,这人本就是这样,所以冯樱也从未期待过他的答案。

看完账册她收拾起来,看着坐在对面的人又在看书,她心头生出几分疑惑,“书院的假还没有休完吗?如今也不是年节,怎么突然会放假?”

“还没有,一共有七日。”霍彦青目光落在书册上,神色淡淡的回应着她,骨节分明的手指捻起书页,随后轻轻的翻过。

这再平常的不过的动作,可那修长骨瘦的手指竟然看的她心头猛跳,脸颊也热热的,若不是怕惹恼了霍彦青,冯樱恨不能握在手里把玩一日。

她甚至会想象着拿手握着她手的感觉,想到这里冯樱耳朵都开始烧了起来,心跳声太大,她担心被霍彦青听到,抱着账册忙起身朝着屋里走去。

“我有些困了,先回去眯一会儿,有事儿就喊我。”

“嗯。”他目光留恋在书页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敷衍的味道。

对此冯樱丝毫不恼,她如今心虚的厉害,巴不得霍彦青注意力都在书本上,她红着脸抱着账册躲进了屋里。

“咚咚咚——”冯樱睡得迷迷糊糊,隐约听到院子里想起来敲门的声音,半梦半醒的她甚至听到了董明的声音。

“丫头!出事啦,丫头……”冯樱睡眼朦胧的听到那人大喊着,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就听到霍彦青似乎在和谁说话。

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最后停在她的房门外,“咚咚咚——”房门被敲响。

“冯樱,快些起身,船帮在水上出事了!”

起初冯樱还没有反应过来,船帮出事和她有什么关系,这不应该赶紧去报官吗?

可随着霍彦青清冷严肃的声音再次想起的时候,她终于清醒过来,她爹就是搭着船帮的船。

想起来之后她赶忙披上衣服下地,打开房门的时候,对上霍彦青清冷中带着担忧的目光,心头一空,“你是说我爹出事了?”

霍彦青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但是董叔刚才捎信过来,有船帮的人回来报信,说是在运河上遇到了土匪,船沉了……”

“什么?!”本就是刚睡醒,身上还有些软绵绵的,听到这个消息后她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幸好霍彦青一把握住她的肩头,将人提了起来,这才没让她摔一个狗吃屎。

“他们现在在哪里?我爹呢?他们有说我爹的消息吗?会不会……会不会我爹没事儿呢?”

霍彦青看着她血色尽退的脸色,眉头微微蹙起,“现在什么情况我也不知,你快些收拾一下,咱们去衙门口看看。”

缓了一下,冯樱强打精神,换了一身衣服,随手拢了拢散开头发,鞋都没有穿好,就急忙催着霍彦青出门,院门外董明还等在外面。

“这次搭船的人不少,如今也都去了衙门口,咱们快些走吧。”董明看着人出来,赶忙催着二人快些走。

冯樱一路小跑着奔向衙门口,霍彦青和董明跟在她身后疾走,三人到达县衙门口的时候,已经又不是人都在等着,甚至还有好几位妇人已经泣不成声。

听到她们的哭声,冯樱也红了眼圈,她挤进围在门口的人群里,看着跪在大堂上的人,腿一软往后倒退一步。

报信的人身上的衣服都是水,头发散乱着,他身上遍布着血口子,血顺着水滴一路蜿蜒落下,在那人身边汇成一滩血水,若不是有衙役搀扶着,这会儿别说是跪着,只怕坐都坐不住。

只闻大堂上县令老爷问道:“除你之外可还有生还之人?”

那人虚弱的摇摇头,声音细弱如丝,“回大老爷,草民当时昏迷掉落水中,被当做死尸才逃过一劫,醒来时水面上已经没有船了,但漂着几十具死尸,河水都染了血色,草民高呼过,那些人都已经没有了气息。”

这话一出,衙门外的人泣不成声,更有年纪稍大的妇人昏厥过去,冯樱腿一软身子朝着地面倒去,一只手突然从她的身后揽住了她的腰身,“别怕,或许那人只是没有发现其他生还之人。”

霍彦青这话也只是安慰她,冯樱又岂会不知道,周围山里有个土匪窝子大家都晓得,这些人有时候会下山□□烧,为了省去一些麻烦,被他们抢的人家都会被灭门。

这河道上的水匪听闻比这些山匪更加凶狠,她爹手无缚鸡之力,又是船上年纪最大的,别说是打他了,就是吓一吓都可能吓个半死。

一旁的董明也跟着点点头,“对啊丫头,你先别急,咱们再打听一下,这人都昏过去,或许土匪只是抢了东西,没全都杀了呢。”

冯樱没有激动的哭嚎,她此刻已经没有力气嚎,但一张煞白的小脸此刻被泪水覆盖,人也哭得颤抖,若不是霍彦青半抱半搂着,她早就倒在地上起不来。

衙门里显然打听不到更多的消息,霍彦青看了一眼冯樱,一手揽着她的肩头,一手勾着她的腿弯,将人打横抱起来,朝着租来的小院子走去。

董明看着已经哭昏过去的冯樱,抿了抿唇说道:“你照顾好她,我划着你们家的乌篷船去那边瞧瞧。”

霍彦青抱着人,闻言脚步一顿,“衙门里应该会派船过去探查,您现在只身过去只怕会有危险。”

董明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放心,我给自己算过,这个月没有血光之灾,几便是遇到了水匪,他们也不会对我一个穷算命的动手。”

说完他转身就走,丝毫不给霍彦青再劝的机会,回到家里,霍彦青将人抱进屋子里,洗了帕子给她擦了擦脸。

水从脸上蹭过,冯樱红肿着眼醒过来,一睁开眼睛还没有说话,泪水就先流了下来,“呜呜……霍彦青……我爹,我爹他是不是……”说道后面她哽咽的说不出来话。

看着她一副又要将自己哭昏过去的样子,霍彦青难得神色柔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的看着她,“别急,董叔已经划着船去出事的地方查看了,现在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天黑下来,关于这次船帮的事儿仍旧没有什么新消息,冯樱哭得眼泪都快干了,她站在院子里盯着紧闭的大门,她总感觉下一刻她爹就会推门进来。

夜已深外面的巷子里静悄悄,这天的月亮格外的明亮,照的院子里都清晰的能看到地上的小草,这样宁静的夜,本该是全家和乐的时候,可她爹还没有回来,这家里似乎格外的冷清。

秋风一起,竟有些刺骨的寒冷,她抱着手臂倔强着要站在这里等她爹回来。

一阵墨香袭来,带着余温的衣裳披在了她的肩头,冯樱泪眼朦胧的回头看向身后,霍彦青不知站在她身后多久,这会儿身上只穿着里衣,外衫披在了她的肩头。

“回去吧,若是动作快的话,明天中午,董叔应该会带回来消息。”

这一刻,冯樱突然心底生出几分慌乱来,她红着眼圈,眼睛已经哭的有些干涩难受,但这一刻内心涌出的巨大恐慌,仍旧使得她控制不住再次红了眼圈,“你不是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看着她胆怯逃避的样子,霍彦青冷淡的脸色多出几分无奈,“可若是好消息呢?”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下来,耳边只有秋风吹过的声音,他们其实心里都清楚,冯进财这一趟凶多吉少。

出事时昏死过去的人都已经自己游回来,或是在水中被周围村民捞起,这一日回来的人也有七八个。

但冯樱等着的人却始终没有回来,而且她很清楚,她爹待着的船上货物最多,真遇上水匪那艘船也是最危险的,狼总是会先盯上最肥的羊。

一整夜,冯樱都倔强着没有回去睡,霍彦青就安静的陪在她的身边,两人像是做错事被罚站似的,就那么水灵灵的在院子里站了一夜。

晨曦第一缕阳光升起,二人的发丝上挂满晶莹的水珠,白霜在他们的身上变成了露水,安静一夜的巷子这会儿终于生出一丝人气,木轮碾压过石板的动静,一声声敲打着冯樱的心。

逐渐除了推动小木车的动静,还多了人们打招呼说笑的声音,巷子变得越来越热闹,和往常冯樱印象里的样子完美契合,可不知是不是她心境不一样了,此刻竟然觉得这眼前的一切,变得那样陌生冰冷。

她像是被掷于这热闹之外,如同一个流浪者注视着万家灯火中,别人一家其乐融融热闹和美,而她只能站在门外,静静的欣赏着羡慕着。

随着天色逐渐亮起来,冯樱越发的焦躁不安起来,她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霍彦青站在她的身边,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几道血痕,显然是被指甲划出来的。

他转身回去倒了一杯温水回来,塞到冯樱交握在一起的手里,“喝口水,你至少要保证在冯叔回来之前,照顾好自己。”

手中温热的触感,把冯樱从那被世间抛弃的冰冷里拉回来,她垂眸看着手里的水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生无可恋的送到唇边,抿了一口温水,近乎冻僵的四肢百脉像是被温暖过来,逐渐带着她再次融入到这个热闹的世界里。

一夜的时间,冯樱感觉自己像是在这里站了一辈子,她从最开始的慌乱和无法接受,到如今心底一片死寂般的冷静,泪也已经哭干,甚至眼睛都不敢睁大,许是哭的久了,她眼睛干涩刺痛的厉害。

“爹最喜欢去年新做的那身宝蓝袍子。”她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沙哑的嗓音也掩盖不住她内心深处的悲伤。

“我去找出来。”说完她欲要转身回去,可一动身子竟然不听使唤的朝着一旁歪去,慌乱之下她手里的杯子落地,“啪啦——”一声在她脚边碎成三四块。

霍彦青眼疾手快的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臂,另一只手也虚虚罩在她的背后,这才勉强稳住她的身子。

哭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已经不受控的再次挤出一滴泪,顺着她的眼角滑落,她牵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站久了,腿麻了。”

身边的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似有若无的从鼻息见叹息,他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冯樱红肿着眼睛靠在他的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上传来的温度,冯樱干涩的眼睛再次流下泪来,强撑着的坚强在这一刻早已稀碎。

她放软了身子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转头将脸埋在他的胸前哭嚎起来,从昨天得知这个消息开始,她虽然哭的很厉害,却从未这样放开嗓子哭嚎。

霍彦青抱着她的身子一僵,就连进屋的脚步也停了下来,他没有劝慰她,也没有说一句话,就这样抱着怀中哭嚎的人,站在堂屋的门口前。

不知过去了多久,院子里被阳光晒得暖融融,外面嘈杂的声音掩盖住了她抽噎的哭嚎声,霍彦青这才抱着人继续往前走。

直到桌前将她放在了椅子上,“喝杯水歇一会儿,我去找冯叔的衣服。”

心底那滔天的情绪发泄出来,冯樱这会儿像是被妖精抽走了精气神,人恍惚的坐在桌前,抱着霍彦青塞给她的水杯,红肿的眼睛,让人看不到她视线落在何处。

见她安静的坐在那里没有动,霍彦青这才去冯进财屋里找衣服,至于找这衣服做什么,两人都心知肚明,事出突然来不及做寿衣,只能拿出冯进财最喜欢的新衣来。

他不仅找到出来一身新衣,还找了新的鞋袜和帽子,将东西都收拾好放在了冯进财的炕头上。

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原本坐在堂屋的人不见了,霍彦青神色中带着少许的慌乱,忙看向院子里,可那里也是空当当的,就在他要出门找人的时候,冯樱的房门被人从里面拉开,她头发重新梳洗过,身上也换了一身素雅的衣服。

看着霍彦青站在堂屋里盯着她,冯樱哑到发不出声音的嗓子,用气音说道:“不想让爹担心。”说完,她看看霍彦青,“你也去梳洗换衣吧。”

见她一副想开的样子,霍彦青也回到自己的屋子,找出一身灰色的衣服准备换上,这边他刚扯开腰带,院子外响起董明的呼喊声。

“冯丫头!书生快开门!”

细听除了董明的声音,还有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和张家大嫂带着哭腔的喊声,“冯樱,快开门,董明把你爹带回来了。”

听清这句话,冯樱腿一软,眼睛再次红起来,即便是在心里做了无数次这样的准备,可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仍旧无法面对,冯樱扶着墙,强撑着随时倒下去的身子,一步步朝着院子里挪去。

须臾身后的房门大开,霍彦青已经换好了衣服,他快步走到她的身边,只是脚步稍稍一顿,便抬脚快步朝着院子走去,并未管扶墙站着的冯樱。

冯樱看着他的逐渐靠近院门的身影,心跳越发的快了起来,她甚至想要喊住霍彦青,不要让他开门,她不想面对门外的画面。

心里却又叫嚣着让他快些,她想见她爹,甚至内心深处生出一个小小的期待,或许他爹就站在门外呢?

但不管是那个念头,都无法掌控霍彦青的脚步,大门应声打开,院门外没有冯进财的身影,冯樱心里那一点点的期待瞬间破碎,那声音震耳欲聋,让她恍惚中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目光直直的落在董明身后的黑棺材上。

一手扶着墙,一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紧紧咬着唇不让哭声泄出来,直到一行人闹哄哄抬着棺材进了院子,她扶着墙颤颤巍巍跑出去,“爹!”

棺材里的人早已不成人样,许是在水里泡的时间久了,整个人都像是肿了一般,有曾经的冯进财两个大,脸上三条伤口也都被泡烂,若不是那一身熟悉的衣物,没有人敢认这就是冯进财。

冯樱伏在棺材边上哭嚎着,霍彦青立在棺材的另一边,望着那已然没有生气的人,眉眼里有着悲痛也有些让人看不出的复杂,他伸手握住了冯进财的手,“将人先太近堂屋吧,我给冯叔擦洗更衣。”

宝蓝色的衣袍自然是穿不下如今的冯进财,霍彦青翻找出一身褐色的冬袍,冬日里做的衣衫格外肥大,是为了往里面多套几身衣服保暖,这会儿给棺材里的人单穿刚好。

冯家的丧事闹哄哄的办了三天,这几天里大多事情都是霍彦青在处理,身边还有董明和张嫂子帮忙。

冯樱整个人都是浑浑噩噩的,冯进财下葬那日,冯樱更是直接病倒,人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喝着药时而醒来时而又昏睡过去。

霍彦青看着她昏睡的面容,脸上带着几分被压制的怒火,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棺材里的人根本就不是冯进财,可他身上的衣物和用油纸抱着的契书,都证明那人就是冯进财。

他手里捏着药酒的瓶子,用棉花沾了一点药酒,小心的给她擦着耳垂,原本都快好了的伤口,因为这两日她醒来哭睡下哭,泪水顺着眼尾滑到了耳朵处,伤口有些感染红肿。

担心那红绳长进肉里,他轻轻的拽了一下,这丫头素来臭美,若是这耳洞长死了,日后怕是还会去扎,又得遭受一次痛,即便他有些不理解不看好这事儿,可也无法阻拦冯樱。

冯樱彻底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的事儿。

杂货铺没有了货物,也没有了她爹的身影,冯樱将铺子里的东西全都盘了出去,刚好租金也差不多到日子,她直接退租。

坐在曾经最为熟悉的铺子门前,看着人来人往的人群,耳边叫卖声和孩童嬉闹的声音不绝于耳,但她却觉得孤寂的可怕,这世间似乎再也没有值得往前走的动力。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继续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是喜还是悲,都没有人会为她开心和心疼,她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对未来漫无目的。

如此想着,睫毛不知什么时候被泪打湿,冯樱望着那将她排除在外的热闹,心底满是冰冷。

突然,一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探到她的面前,挡住了她眼里的热闹市井,她愣了一下顺着那只手缓缓抬眼看过去,曾经那冰冷疏离的人,此刻眉眼里带着不常见的温柔和怜悯看着她,“跟我走吧,日后我们便以兄妹相称。”

望着那清秀的眉眼,对上他固有深情的眸子,冯樱心里一阵苦涩,“兄妹”?她此刻满心的苦笑,她一时也说不出此刻心里是喜是悲。

这是她最不想和他成为的关系,可在她最举目无亲的时候,他却愿意成为她的家人,愿意带着她一起生活,他们不会再分开。

冯樱低头自嘲的苦笑一声,挤到眼眶里含着的酸涩泪水,抬起手颤抖着嗓子低低喊了一声,“哥哥。”

说着她把手搭在了他的掌心里,被那渴望已久的手掌包裹着,干燥滚烫的触感和她想象中有几分相像,他的手掌的确很大,可以完完全全将她的手包裹住。

可心里竟生不出丝毫的喜悦,唯有满心苦涩。

她被人拉起来,那人站在她面前静静的注视着她,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冯樱更是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一时忍不住,将心里的不甘和委屈尽数说出来,到时候别说兄妹,只怕这辈子她都不会见到这个人。

她已经没有爹了,若是再失去他……冯樱只是想想,都觉得活下去没有丝毫的意思,还不如追随她爹而去,在下面至少还能一家人待在一起。

霍彦青没有说话,只是也未松开她的手,牵着她朝着小院走去,进门之后他便说道:“这两天收拾一下,咱们一起去府城,那边书院的手续都已经办完。”

去哪里对于冯樱来说都无所谓,她爹已经不在这里,如今霍彦青愿意带着她一起生活,自然是他在哪里,她便跟到哪里。

闻言她点点头,“我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要往自己的屋里走,霍彦青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不急,先把饭吃了。”

冯樱这才发现,桌子上摆着小馄饨,汤料也都是按照她的喜好调配的,鸡蛋做成的蛋皮切丝,虾皮和紫菜漂在汤中,看着就很清爽鲜美。

这些日子都是霍彦青在做饭,看着眼前的小馄饨,冯樱后知后觉的发现,这人虽然话不多,也总是冷冷淡淡的,可他总是会沉默的做着很贴心的事儿,比如这些日子煎药做饭收拾家,都是他在做,而且每顿饭几乎都是按照她的喜好在做。

冯樱坐下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汤,看向对面的时候才发现他竟然在看书,“你不吃吗?”

霍彦青冲着一张昨日剩下的馅饼抬抬下巴,“吃过了。”

昨天他做了馅饼熬了粥,冯樱这些日子胃口都不太好,吃了一张就没有再吃,剩下的就留道如今,霍彦青吃了两顿如今还剩下一张没有吃完。

冯樱看看自己碗里的馄饨,抿了抿唇伸手去拿那张馅饼,可手指还没有碰到,连盘子带饼都被霍彦青拖开,他目光仍旧落在书本上,“这张是给董叔留着的,你把馄饨都吃了,不准剩。”

听他这样说,冯樱就不再强求,低头吃着碗里的小馄饨,每颗都很好吃,甚至馅料里还放了虾仁和木耳,鲜美的同时口感也很弹牙,只是这馄饨包的有些丑丑的。

即便很丑,冯樱也没有嫌弃,认认真真品尝完每一个,最后连汤底都喝了一干二净,坐在对面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静静的看着她。

冯樱放下碗筷的时候,一抬头对上了他的眸子,顿时有些羞赧,看着光洁的碗尴尬的笑了笑,“味道很好。”

就因为味道很好,她才吃这么多的,绝对不是因为胃口太大的原因,所以锅还是霍彦青的,谁让他做的这样好吃,害得她都吃撑了。

这份念头过去,冯樱都觉得自己太不要脸了,纯属得了便宜还卖乖,忍不住暗暗谴责自己。

霍彦青全然不知她在想写什么,闻言微微颔首,“喜欢日后再给你做。”

说完,他看着冯樱没有说话,脸上的神色淡淡的让人看不出他的喜怒,平时这人不看她的时候,冯樱心里委屈,如今这人就这样静静地盯着她,冯樱又不安起来,甚至想要逃跑。

好一会儿,就在冯樱快要顶不住他的目光逃跑的时候,霍彦青终于开口,“本来想着事成之后再告诉你,可……”他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冯樱的眼睛,时刻注意着她的情绪。

“总觉得这件事应该和你说一声。”

这话让冯樱心底生出几分紧张,她不晓得他要说什么,却生怕这人说出来不要她的话,父亲的突然离世,让冯樱心里受到了不小的打击,自幼母亲就丢下她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是他们父女二人相依为命,如今父亲也没了,她信任认识的人里只有霍彦青。

她紧张的抠着自己的手指,脸色不自知的白了几分,却强装淡定的问道:“什么事?”

“给冯叔报仇的事。”霍彦青冷静的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件传闻一般。

对于水匪冯樱如何不恨,只是她清楚她便是有心要报仇,也拿那些水匪无能为力,就像是如今的衙门,镇上死伤这么多的人,货物和船只也都尽数丢失,那船上之人的亲属也都前去报官,可这样的事儿只会留下报官的记录,官府并不会真的剿匪。

往年这样的事儿也不是没有过,结果都是老百姓自认倒霉。

这会儿看着他轻松的说出要给她爹报仇,冯樱一度觉得自己思父心切,对那些水匪恨毒了才会幻听。

“报仇?怎么报?”难不成就凭霍彦青这书生抡着笔杆子打过去?冯樱都不敢想那副画面得多刺激。

“自然是让朝廷的人想法子去剿匪,这事儿你不用多思,今日和你说起这事儿,是想问问你事成之时,可以要去看看那些罪魁的下场?或许场面并不怎么好看。”

且不管霍彦青说的这事是真是假,能不能成功剿匪,若真有那样的一天,她定要亲眼看着那些水匪被绳之以法,便是看着他们被凌迟车裂她也不会怕。

“要!”她的目光里带着她自己都不曾见过的坚定和恨意,对上她的眸子,霍彦青抿着唇微微颔首,“我知道了,这件事交给来办,这两天收拾一下,咱们先去府城安顿下来。”

冯家的铺子是租的,住着的小院子也是租来的,还是在霍彦青来到冯家之后才租的,原先的宅子太小,住不下他们三人,故而冯进财用了几天的时间,寻到这处宅子,如今他们要搬走,霍彦青就将牙行的人叫来,退了两个月的房租。

三天后的早晨,董明站在城门口,一脸不舍的看着马车里的人,“你们只管安心的过去,那乌篷船出手之后我就去府城寻你们。”

说完他看看冯樱又看向霍彦青,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味道,“书生啊,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这丫头,这孩子心眼好,你对她好她定然真心待你。”

冯樱看着他满是皱褶脏兮兮的脸,鼻头一酸,“董叔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霍彦青看着车外的人点点头,“董叔放心,我会照顾好她的。”

“诶诶,那就好,你们也都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儿就写信回来,寄到张家我就能收到,时辰不早了你们赶紧赶路吧。”

三人道别之后,霍彦青赶着马车朝着府城而去,这马车是他们租来的,到了府城只要交给那边的车行,就会退给他们押金。

两人带着的东西不多,一辆马车足以装下,冯樱长这么大还没有离开过县城,这次是她人生第一次走出去。

她小半个身子探出车窗,看向后面逐渐变远的城门,心头一阵酸涩和不安,酸涩的是那县城里曾经有她最爱的人,如今却只有她一人走出来。

她转头看向前面遥遥不见头的官道,心里生出不安,这份不安是对于未来的不可知,最后目光落在坐在车辕上赶车的背影。

还好有他在……

那车一路跑了大半日的时间,终于在未时左右进了府城的城门,看着府城高大的城门冯樱心里有些震撼,本以为所有的城门都会和县城里那样。

却不想离着不算太远的府城,竟然会如此恢弘,这一刻好奇和惊叹充斥着她的内心,身后那策马难追的悲痛,也彻底留在了那处安逸的小县城里。

霍彦青拿出来县衙给他们开的路引,还有县学给他的介绍信,马车顺利的通过城门,甚至都没有收取入城的税银。

他赶着马车熟稔的找到一处牙行,这处牙行不在主街上,而是在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巷子里,若没有人带着,生人很难找到这里。

“你来过府城?”他的熟练让冯樱很难不生出这样的猜想。

他甚至好像都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事儿,这对于第一次进入府城的人来说,着实有些不太合理。

驾车的人闻言动作一顿,须臾神色恢复正常的应道:“书院里同窗有提到过这里,让我入城就来找这家牙行,说是比较靠谱一些。”

这个解释冯樱深信不疑,“我说呢,你怎么会知道这样隐蔽的牙行。”

说话的功夫,马车停在了牙行的门前,这个时辰,牙行里没有什么生意,牙子正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叠在一起搭在桌子上打盹儿,听到门口的动静,才懒洋洋的伸了一个懒腰侧头看向门口。

见到冯樱和霍彦青站在门前,他赶忙起身笑脸相迎,“哟,二位是来……”他目光在冯樱和霍彦青身上流转着。

他这牙行不仅有房子可以租售,还有不少家里过不下去来这里应工的,也有贵人家里缺少奴仆来这里买人招人的。

所以乍然看到冯樱和霍彦青的时候,他反倒是有些拿不准他们二人是什么意思。

霍彦青打量了一下对方,眼神里带着微不可查的浅浅笑意,“我们是来找房子的。”

对方听完脸上的笑容更甚,再大量霍彦青一番,牙子笑呵呵的说道:“您是读书人吧?如今不少书生都来府城打听房价,转过年来就是府试,如今好多人家都来提前打听价钱。”

闻言霍彦青晓得对方这是误会了,平静冷淡的说道:“我们不是来租考试的短期房子,是想在这里长租。”

“那好说啦,那我手里的房子多了去,二位是想现在去看看,还是再领约时间?是想要靠近书院的吧?不知二位的预算又是多少,可有什么特别的要求吗?”

这个时辰已经不算早,若是看房子只怕看不了两处就要天黑,在府城住一天的客栈两人加起来至少也得半两银子,加上马车耽搁一日就要多扣一日的费用。

霍彦青忖度了一下说道:“我听闻铜锣巷有一处宅子一直空闲,带我们过去瞧瞧吧。”

听到这话牙子一愣,冯樱也有些讶然的看向面前的男人,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难道这处宅子也是他的同窗告诉他的?

“原来郎君是早就有了中意的房子,如此倒也方便,既然郎君知道那处房子应该也晓得前一任租客的事儿了,走吧咱们去瞧瞧。”

那处房子离着这边不算远,离着书院也有些距离,但胜在价钱便宜,也正因为离着书院远了两三条街,所以价钱比起书院周围的低了很多。

他们有马车倒是省事不少,霍彦青和牙子坐在车辕上,路也不需要牙子指挥,霍彦青熟门熟路的找到了那处宅子,停下马车,他扶着冯樱下车,牙子已经拿着钥匙打开了院门。

尘封已久的木门突然被打开,灰尘像是落雪一般簌簌落下,牙子被呛得后退几步,等着尘埃落下,三人这才进门。

院子算不得大,一进门左右两边就是柴房和杂物房,柴房旁是茅厕,院子里有一口井,旁边倒着两个已经破损严重的木桶。

正面的便是三间正房,中间是堂屋,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房,而堂屋和东厢房中间被间出一个下厨房,虽然没有窗户,但地方算得上宽大,如此东厢房的门比较靠后,几乎和堂屋的后墙连载一起。

看着有些拥塞,却衬的东厢房更为隐秘安静,房间里没有床,但因为和灶房连着,倒是有一个火炕,天热可以把通往炕洞的烟道堵起来,如此夏日便不会睡热炕,但是冬日打开炕洞,只要做饭烧水,都可以睡到热炕。

西厢房看着比东厢房大一些,里面没有炕,只有一架做工精细的架子床,一并还有衣柜和一张桌子,即可做梳张台,也可以当做书桌。

看完整个院子,冯樱还是满意的,虽然比在县城的房子小了些,但足够他们二人居住,“这个宅子一年需要多少银子?”

牙子闻言扫了一眼身边的霍彦青,脸上带着几分心虚的说道:“这样的宅子原本要十两也不过分,往常都是租八两的,二位若是相中了给六两就行,这样好的宅子,你们便是逛遍全城也难找到第二个。”

听到价钱冯樱惊讶的微微张了张嘴巴,一脸震惊的样子,在县城拿出宅院比这个大,一年也才四两银子,甚至这个价钱还是因为当初他们急着租,没有压住牙行的报价,比左右邻居都高出半两呢。

这会儿这院子又小又脏的,竟然要六两银子,冯樱顿时觉得这人岂不是疯了?!

她这样想着,也是这样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牙子一听抬起了下巴,“小娘子话可不能这样说,这里可是寸土寸金的府城,小小一个县城岂能和这里比,这边两间房没有井的宅子,一年最少也得四两,巷子尽头有口井,一桶水两文钱,洗漱吃喝哪样不是钱呢,你瞧瞧眼前这个院子,井是自家的,想用多少水都可以,单这一项日后就不知会省出来多少银子。”

城里喝水要花钱的事儿,冯樱之前有所耳闻,当时听的时候觉得离谱,像是在听故事,如今实实在在落在自己身上,冯樱只觉得无语至极。

在县城院子里有井那是标配,连井都没有的院子一两银子都有人嫌贵,当然也有两家共用一口井的,但这样的地方都在西城,那边比较穷苦一些,或是些镖师租来临时落脚休息的。

正经过日子的人家,哪里能租没有井的院子,可在府城院子里有井竟然还是个例加分项。

她下意识的看向一旁的霍彦青,他们二人手里的银子不算少,退租的房钱,还有铺子里东西转手后,他们如今手里足有二十一两银子。

之前冯进财挣来不少,但想着去进货,冯樱和她爹商量之后,就把那些银子都带上了,结果落得一个人财两空。

霍彦青手里也有些碎银子,也都是这些年他给人抄书和课下给人辅导课业挣来的,虽然不多却也足够用急。

租下这个院子也不算是大问题,只是两人如今都没有挣钱的正经营生,接下来霍彦青读书科举处处都得花钱,不省着些这点银子用不了两年就没了。

府城的书院一年也得四两银子,还得时常买些笔墨纸砚书本,处处都得用钱,这房子自然就显得格外贵了几分。

霍彦青全城没有说话,也没有看着房子里的细节,那样子似乎对于这院子不怎么在意,他冷淡着面容看向牙子,“四两,现在就签契书。”

“什么?!”牙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人家讲价都是几百文的讲,这人直接砍去二两银子,还说的理直气壮。

虽然这房子空闲了快有三年……

“三两。”霍彦青一双深情的眸子,此刻冰冷严肃的盯着牙子,让人感受不到他的深情,只有无尽的威压,总感觉这人好像下一瞬就能掐死他似的,牙子紧张的舔了舔唇。

“讲价也不是这样讲得啊……你们好歹也……”

“我不喜欢墨迹,二两。”霍彦青抱着手臂看向身边的人,牙子听到他报出的价格气笑了,他觉得自己要是再啰嗦两句,只怕这人喊一两也不会觉得离谱。

“得了得了算我倒霉,你们不愿意租就去别处看看吧,今日这一趟算我倒霉白跑。”

说着他拿出锁头和钥匙准备锁门,全身都散发着不悦和驱赶的气息,冯樱有些紧张的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了几步发现霍彦青还站在院子里,好整以暇的看着她。

冯樱茫然的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告诉她要听话。

于是她退了两步站在他的身边,仰头看向霍彦青,对方见她的举动都看在了眼里,等她在他身边站稳之后,霍彦青给她一个赞许的目光,然后盯着那个已经走到门口的牙子。

对方走到门口回身,看到霍彦青两人站在院子里根本没动,两双眼睛如同一辙淡漠的看着他,牙子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要冲破天灵盖,从头顶喷射出来,他这辈子就没有这么无语过。

“你们到底要怎样?”在好脾气的人,这会儿也压不下去火了,牙子气的脸色泛红看着霍彦青。

对上牙子泛红脸色,霍彦青神色仍旧淡淡的,他什么都没有说,目光打量了一下周围,抬脚朝着杂物房走去,从里拿出来一把镐头,对着院墙角落就刨了起来。

牙子一看这还了得,“诶诶你这干什么?租不起就说租不起,你干什么要刨我的院子啊!”说着他冲着霍彦青跑过去。

冯樱虽然不晓得霍彦青要干什么,但第一反应就是挡住牙子,不能然他过去欺负霍彦青。

“不许过去!”她张开双臂挡在牙子面前,这牙子虽然游走在街头巷子里,去也是个很讲规矩的,此刻若是霍彦青拦着他,他或许和对方动手。

但眼下一个瘦弱的小姑娘白着脸挡在他面前,牙子竟然连伸手扒拉她的勇气都没有,压着心里的怒火,他等着冯樱,“小丫头我这人从来不和女人动手,你最好现在闪开,不然我也不晓得脾气上来还能不能压得住。”

“压不住要如何?”一道极为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的声音明明没有很大的起伏,可这话一出来竟然充满了威慑,冯樱都有些紧张的回头看向他,看清他眸子里的浓黑冰冷,她紧张的更是大气不敢喘,有那么一刻她觉得眼前的人极为陌生。

他身上有一种很强的久居高位养成的威严,这不是一个年轻书生能拥有的,这样的气势便是她见过的县令都不曾拥有的。

霍彦青已经拎着镐头过来站在她的身边,院子一角被他翻得乱糟糟,泥土散乱的到处都是。

就再她和牙子被他这一身威压震撼住的时候,霍彦青丢下手里的镐头,拍打着衣袖上的尘土,淡然平静的说道:“几年前这里发生过一桩命案,当时有一人被杀,一人失踪,失踪的那个人好像至今都没有找到吧,这人活在世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总不可能凭空消失,从刚才进门开始,我就觉得那处的泥土有些不一样,不管是颜色还是平整度,和周围格格不入。”

这话说到这里,牙子隐约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儿,刚才那副愤怒嚣张的样子全然不见,反而脸上多了些惶恐和不安。

“你什么意思?”

霍彦青没有说话,他微微侧身让开身后的路,他的用意不言而喻,牙子有些紧张忐忑的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抬脚朝着那土坑走过去,只是每一步都走的格外胆怯。

冯樱甚至看到他小腿都在颤抖,对于坑里的东西心下也充满了猜疑,明明太阳还很热很明亮,但她却觉得周围格外冰冷。

本能的伸手抓住身边人的衣袖,紧张使得她手上用了些力,目光更是一错不错的盯着牙子。

那牙子往前走了几步,遥遥的看到了坑里露出的一节白骨,顿时吓得魂儿都要飞起来,转身撒丫子就往回跑,脸上的恐惧过于明显,若不是那张脸足够大,五官都要吓飞两个。

“啊!!!”他一边惊呼着,一边朝着霍彦青他们跑过来.

比起冯樱的胆怯和紧张,此刻的牙子早已吓得三魂掉俩,毫不顾忌颜面的跑到霍彦青身边,抱着霍彦青的另一只手臂瑟瑟发抖。

“报官吧。”霍彦青冷淡的甩开对方,语气异常冷静淡然。

“不,不能报官,之前那档子事儿不清不楚的,我这院子就空放了三年多,如今若是真被官府发现过来查……我这院子就算是废了!”

冯樱在得知那坑里当真有尸体后,脸色也白了几分,“可你也不能为了这个,就让死者蒙冤,已经在这里耽搁了这么久,应该让官府替他讨回公道。”

牙子听到这话眼前一黑,他觉得自己今天开门做生意没看黄历,早知道刚才就四两银子租给他们算了,这倒好……

想到这里他转头看向霍彦青,“这东西我可以想法子清理出去,这院子你们还要的话四两银子一年。”

说道后面他都肉疼的带着几分哭腔,霍彦青神色不变的看着他,一双疏离的眸子里让人看不清他的喜怒,“不吉利,不想租。”

说完他拉着冯樱的手,作势要往外走,冯樱满脸茫然的问道,“真的不去报官吗,这种事儿应该去报官啊。”

霍彦青点点头,“是该去报官。”

“三两!三两一年!”牙子都快被这两个人气死了,这事儿若是闹到大了,别说这一处宅子,日后他手里的宅院都得被人疑心,挂在他牙行的房子只会越来越少,甚至可能会有更多有问题的房子。

所以这件事往长远了想,不管是这一处宅子还是日后牙行的名声,此事必须按下,至于那死尸……可以从长计议。

霍彦青闻言停下了脚步,深色清冷的转头看向身后快要哭出来的牙子,“三两……一年?”

“对,一年三两,现在就可以写契书!”牙子心都在流血,可这事儿绝对不可以泄露出去,便是白让他们住一年也得认了。

签下契书的时候,牙子的眼泪都快出来了,这处房子是他自己的,并没有什么房东,本想着租出去挣点钱,谁能想三年前因为感情纠纷闹出命案,导致这房子荒废了三年,如今好容易能往外租,又被人发现那些白骨,硬生生被人敲竹杠。

霍彦青收起来双方按下手印的契书,见他都快哭出来的样子,好心劝慰道:“不管怎么说闲着也是闲着,三两虽少但也是钱。”

冯樱还有些恍惚的站在马车边上,看着霍彦青拿着契书从牙行里出来,冯樱神色复杂的问道:“现在咱们直接去那个宅子吗?里面的尸体怎么办?”

霍彦青扶着她上了马车,他跳上车辕坐稳之后说道:“不回,先去衙门里报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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