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就是七月了,名副其实的盛夏。
童冬羽趴在梳妆镜前托着脑袋,今天是和贺尽在一起的第二天,一切都发生太突然,缓过来后,她却提前感到害怕和担心。虽说他们早就认识,可真正交往的时间是不够充分的,这种不充分体现在他们都不知道对方讨厌的菜系或过敏的水果,彼此的生活习惯、真正的性格特点也未曾了解。仅仅凭着青春时期疯狂的心动,能顺利让他们度过未来可能面临的磨合期吗?
就好比一个小学的奥数天才仅用那点与生俱来的天赋怎么啃得下高中耸人听闻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总是提前焦虑,设想一大堆可能性绝非百分百的最坏结果,接着六神无主。
不过至少现在这样淡淡的幸福感和满足感让她远远将那些焦虑抛之脑后,即便不确定这种幸福感是否是暂时的,又究竟能延续多久。
正胡思乱想着,童冬羽收到了贺尽发来的两条微信。
她给贺尽的备注是昨天左思右想、绞尽脑汁好久才郑重其事更改好的,就两个字,“加贝”。
一加一贝就是贺。
童冬羽初中的时候,班里碰巧有好几位同学的姓氏和她同音不同字,姓“佟”的,姓“同”的,甚至还有姓“仝”的。所以自那起,童冬羽自我介绍的时候就爱提一句,“童是一立一里的童。”
这种拆字认字的习惯也就跟着她来到高中,进入大学,一直延续至今。
再说,“加贝”读起来朗朗上口的。转念一想,“加贝”“加倍”,还带着加钱、加码的意思,豪横又霸道,一个字,拽!
“加贝”:“今晚出去看电影?”
“加贝”:“我过来接你。”
“好。”她回。
晚餐前,童冬羽临时被加了节课,赶回家随便对付两口晚餐就去楼下等贺尽。她忘了看天气预报,隐约觉得要下雨——天空蒙蒙的,犹如一块发灰的抹布,一朵云也找不着。
上车之后,没一会儿已经有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争先恐后地留下水痕。
贺尽单手搭在方向盘上,边不紧不慢地看腕间的手表,边朝童冬羽那边扫了眼,她的脸上没有昨天第一次坐他车那种暴露无遗的局促,眸眼低垂,靠在椅背上,极力收起的疲倦像没拧紧的水龙头而悄悄流出的水滴,而正好被他接住了。
“今天很忙吗?”贺尽开口。
“有点,临时被加了节小朋友的体验课。”
准确来说,是一群刚满三岁、还没上学前班、精力旺盛、好奇心重、动不动哭闹的小朋友。想到这里,童冬羽细长的眉毛微微皱起,但很快又像什么都没发生地说,“调皮了些。”
“对了,我们看什么电影?”
贺尽报了个名字。
这部电影童冬羽前两天还偶然在网上刷到过,一个韩国导演的剧情片,热度不高,应该只在少有的影院上映。
她点点头,“那现在去哪呢?”
贺尽没忍住短促地轻笑了一声,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童老师,现在才想起来问,是不是对我们的约会太不上心了?”
她发现贺尽特别热衷于不着调地叫她童老师,言语得体,又流里流气。童冬羽不说话,扭过头看窗外,只剩下一只害羞泛红的耳朵对着他。
雨势明显增大了,玻璃窗上挤满颗颗饱满的水珠,噼里啪啦的声音愈加剧烈,街景变得模糊起来。
贺尽敛起笑,声音变轻,“挺远的,要是觉得累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童冬羽点点头,闭上眼,鼻息间是车内好闻的秋梨味。贺尽这人,实在是有侵占性,连气味都是如此,他的衬衫,周身的空气,甚至是触碰过的茶杯,或浓或淡,无一不被沾染上他的味道。
汽车行驶得平缓,没两下倦意袭来,但童冬羽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心大地睡着,时不时用指甲刮蹭柔软的掌心,这种细微的痒意能让她保持清醒。
直到感觉进入一个下坡,应该是到达地下停车场时,童冬羽识时地睁开眼,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脸,“已经到了吗?”
“到了。”贺尽自如地单手转方向盘拐弯。
兜兜转转一大圈,居然没有一个空余的车位,好不容易遇到一辆车正开出来准备离开,哪知人家只是调个头,接着又稳稳当当停回原来的位置。
他们又回到刚刚拐弯的地方。
贺尽看看时间,不慌不忙地带着童冬羽又逛了一圈,表面上看着淡定自若,坐怀不乱,只是那对墨色的瞳孔微微眯着,把周围左左右右、仔仔细细巡视了遍,等这双聪明的眼睛察觉到左手边的几辆车似曾相识时,他们不知不觉又回到起点。
旁边的童冬羽再也忍不住,一边压着嘴角翘起的弧度,一边提议道,“商场外面有几个车位的吧,要不先停那儿?”
贺尽微微思索了下,“听你的。”
车子刚到坡道,童冬羽就后悔提出刚刚的建议。
雨声连绵不绝,狂风呼啸,隐约还能听到几声沉闷的轰鸣。
果然,汽车探头的瞬间,雨幕成片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的雨珠叩击在车顶、车窗上,雨刮器左右努力摇摆着,擦出一块清楚的视野。雨天天空黑得快,柏油路地面被路灯照射后,显现出大大小小的水洼。
外面的停车位有雨棚,贺尽把车停好,但迟迟没有熄火。
童冬羽看出来了,贺尽车里应该也没伞。
好的,那么现在的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在没带雨伞的情况下,在车棚到商场入口这段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距离,穿过这场倾盆暴雨中而同时保持仪容仪表整洁端庄呢?
贺尽眉头紧蹙,像是连平时懒懒垂挂下的头发丝都在用力想办法。
“要不,”童冬羽指指手机,“我们干脆在车上看?”
……眼下并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贺尽依照童冬羽的意思把车顶灯打开,他看着她从那个巴掌大的棕色皮质小包包里,掏出一个支架,放在中控台上,又变戏法儿般拿出一块小面包,还有零碎几包小零食。
小朋友秋游似的。
贺尽一挑眉,来了兴致,“童老师喝的有没有?”
“你口渴吗?”
他点头。
童冬羽往包里摸了摸,拿出一小盒冰糖雪梨。
贺尽:“?”
……还真有。
“甜甜的,不是很解渴。”童冬羽出声提醒。
贺尽接过,撕开吸管戳进去,尝了尝,确实甜,他皱着眉又吸了一大口,然后摇摇瓶身,快喝完了,就那么一指头那么长的饮料盒子,哪经得起他这么大口喝,他又皱皱眉。
童冬羽点开搜索软件,全网找起这部电影的片源,神情专注,手指快速滑动。贺尽抬头想找她说话的时候,差点以为童冬羽入职了FBI。
电影上映不久,视频平台没来得及更新也挺正常,看盗版童冬羽不是没想过,但画质模糊,而且她更担心中途跳出一些让人尴尬的小广告——她和谷熙月有段时间义愤填膺地抱怨过充值各大视频软件的会员有多冤大头,后来她俩一起在谷熙月找来的不知名网站上看一期综艺节目时遇到过。
“要不,看点儿别的?”童冬羽放弃了。
“童老师想看什么?”
童冬羽歪头想了想,“我平时都看的动画片比较多,《机器人总动员》你看过吗?”
贺梓芯以前是个迪士尼迷,像什么《疯狂动物城》啦,《狮子王》啦,这些电影大部分他都被她拉着看过,但《机器人总动员》的剧情他记不太清,倒不是因为贺尽记忆力不行,而是这部片子贺梓芯忽然就看哭了,他忙着出影厅给贺梓芯买餐巾纸,没顾得上看。
于是贺尽说,“那就看这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