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冬羽气喘吁吁地抱着一箱因为没储存好而干透的彩笔走到街上。
她和其他老师忙碌了一天,新画室此时已经一尘不染。
正值黄昏,天空像块纯净的琥珀,阳光也没有白天那样灼人。
兜兜转转了几个拐角,童冬羽仍是没有找到邱枝渺说的公共垃圾桶。谷熙月今天难得回南奚市,她们本约好一起吃晚饭叙叙旧,只是飞机忽然晚点,估摸不准落地的时间,所以童冬羽并不着急,晃悠了一会儿竟又来到贺尽那家乐器店。
和几天前看到过的别无两样,没有任何点缀的外观,紧紧关闭的门窗,只是上一回,窗户忽然被打开,她就这样意料之外地看见那双她怎么也不会忘记的深邃的眼,几年过去,贺尽变化却不大,一身的少年气依旧蓬勃惹眼,额前的碎发一如高中那般,不听话地垂落。
童冬羽忽然觉着这家店和他本人的气质很像,清冷神秘的让人捉摸不透。
只是连店名都没有未免过于草率,不过仔细想想,的确是他贺尽会干出来的事儿。
想到这里,童冬羽不自觉地嘴角上扬,准备转身离开。
“又来看钢琴?”
童冬羽被吓了一跳,抱着纸箱的手都抖了抖。
贺尽眼底噙着笑,手上拎着个纸袋,压了点身子,“还是想问问有没有小孩子要来学画画?”
“我……”
现在好像说什么都有点奇怪。
路过?哪有人三天两头跟打卡似的路过的?也太牵强了吧。
实话实说?可是丢垃圾丢到人家店门口来会不会很没礼貌?
“我是来做课程回访的。”
童冬羽找到了一个合乎情理的借口。
“梓芯回家后,会愿意主动分享课上学到的内容或者展示她的作品吗?”话刚问出口,童冬羽就有点后悔,第一节课程她明明只教了基本概念和画图时的感觉,压根没什么成品图可展示的嘛!
贺尽脑海里又浮现了那幅“蚯蚓图鉴”,以及因为自己的理解而闹出的小乌龙,他极力克制着笑,没有直接回答童冬羽的问题,“挺好的,小家伙很喜欢画画。”
童冬羽乖巧地点点头,“那就好,兴趣是最好的老师呀!”
这是继毕业过后童冬羽第一次和贺尽单独相处,其实他们之间的距离宽得至少还能再站一个人,但童冬羽总觉着能隐约感受到贺尽的呼吸,甚至还隐约闻见未变的秋梨味。
她的心脏开始加速,这股熟悉的味道化作一条柔软的丝带,轻拂过她的脸颊,带来莫名的燥热。
童冬羽别扭地移开视线,绞尽脑汁地想以前倒背如流的回访问题。
“童老师从小就学美术?”贺尽像是平常那样聊天问道。
“啊?”童冬羽思路被打断,“是的,很小就对绘画感兴趣,高中的时候就选择走艺术这条路,没想到最后的结果还不错,大学考到了裳市的美术学院,不知不觉就一直坚持到现在了。”
“裳市?那离这里挺远的,怎么又想着来南奚工作了?”
“其实我一直住在这里,爸妈觉得回来工作方便些,”照这样说,她听起来像是个没有主见的小屁孩,于是童冬羽又补了句,“而且我本身也挺喜欢这个城市,热热闹闹,挺有人情味儿。”
“是吗?”贺尽微微颔首,状似思考地眯了眯眼睛,“那好巧啊,我也是南奚本地人,这城市这么小,说不定我们以前还见过面呢!”
童冬羽感觉自己呼吸都要停止了,这颗狂跳不止的心脏仿佛被无数根细线紧紧勒住,密密麻麻的疼痛传来,她快喘不上气了。
其实刚遇见贺尽时,她还抱有一丝幻想:也许贺尽会在之后相处的过程中,慢慢想起自己呢?
所以,如此看来,贺尽真的不记得她了吧……
她忽然感觉眼睛有点酸酸的,面前清晰的人变得模糊不清,童冬羽慌忙低下头去。
“贺先生,时间不早了,我还得回去送东西呢。”
“等一下。”
童冬羽抱着的箱子里被一只好看的手放了一块小蛋糕。
“小家伙带给你的,味道应该不错,尝尝?”
……
贺尽回到家。
贺梓芯兴冲冲接过他手里的纸袋。
她朝着走向客厅的冷漠背影吼道,“哥!我要的巧克力蛋糕呢!怎么变成高一物理必刷题了!”
“去太晚售罄了,”贺尽懒洋洋地摆摆手,“袋子里的教材挺好的,有时间多看看。”
贺梓芯:“。。”
……
天气太热,童冬羽选了家泰式餐厅。
她冲刚进来四处张望的谷熙月挥了挥手。
“这航班从来没有准点过!路上堵的我都想直接下车走了!久等了吗?”
“我还不了解你嘛!谁也不知道谷熙月和意外到底哪一个先来?”
谷熙月为数不多几次没迟到的原因是约定地点刚好在她家里,童冬羽还记得谷熙月手忙脚乱顶着乱蓬蓬的头发来开门的画面。
“哎呀,这次真的是飞机的问题!还好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不然都会饿瘦了!”谷熙月愤愤地说道。
“已经点好菜啦,等会就能吃到你最爱的咖喱鸡!”童冬羽看着谷熙月,忍不住笑道。
“还是你最懂我!”谷熙月从包包里掏出一包湿巾,擦完手后注意到空荡荡的桌上,童冬羽手边放着一块巧克力蛋糕,顶端还躺着一块可爱的曲奇。
“都要吃饭了,你怎么还买甜品呀?”
谷熙月的话让童冬羽的笑微微僵住,面前的这块蛋糕现在于她看来像是没有温度的冰块,是现实,也是答案。
“这不是我买的。”
“啊?”
童冬羽开口,声音却出奇地平静,“熙月,你还记得贺尽吗?我遇见他了。”
谷熙月有点震惊,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见童冬羽继续用一种淡淡的语气说,“只是,他应该不记得我了,或者应该说,他压根没认识过我。”
回忆涌现。
童冬羽把事情的原委一点一滴说出来,能和贺尽相遇仿佛在拆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盒,层层叠叠的绸带相互交错,等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后,发现盒子里什么也没有。
“所以,加个联系方式?”
当时听见贺尽这样说,童冬羽傻愣愣呆在原地,一秒后,她才机械地拿出自己的手机。
邱枝渺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这俩人,眼神不断在他们身上游走。
“老板贵姓啊?”
“姓贺,加贝贺。”
童冬羽完全受本能驱使修改完备注的手一顿,僵硬地抬起头,发现贺尽和邱枝渺都没往她这边看,才放心地飞快将手机锁屏。
走出店门后,邱枝渺狡黠地朝童冬羽眨了眨眼。
“童老师,你是不是和这个老板早就认识啊?”
“怎么会——”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的名字啊,我都看见你给人家的备注了。”邱枝渺没给童冬羽撒谎的机会,不留情面地打断道。
童冬羽有些尴尬,事情实在有点难开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见她不愿意说,许是人家的私事,邱枝渺便打着哈哈说“和这个贺老板没缘分”,之后也不再多问。
后来一直回到家她一个人躲在床上时,童冬羽才敢打开手机,重新点开贺尽的好友页面。
当时的备注因为童冬羽的紧急退出而没有保存,所以显示的还是贺尽原本的微信名,一如他的风格,简简单单一个顿号。
点进他的朋友圈,干干净净得似张白纸,连背景也是一模一样的空白。
“他妹妹挺可爱的小姑娘,和我也挺合得来,贺尽说,这蛋糕是她带给我的。”
谷熙月静静听着。
“熙月你知道吗,前两天我一直偷偷做梦,万一他记得我,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呢?”童冬羽重新看向那块蛋糕,“原来真的是我在犯傻。”
两人都好久没说话。
“那你打算说吗?”
“说什么?”
“说你们是高中同学呀!”
“算了吧,说了也是徒增尴尬。”
“可是,”谷熙月顿了顿,说了一句她一直很想说的话,“我觉得其实你想说。”
“而且,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谷熙月了解她。
童冬羽太擅长把真正的自己藏起来了,这是一种情不自禁的天赋,与身俱来的感知能力让她拥有更细腻的情绪和更丰富的内心,但她总悄悄的把喜悦抑或是痛苦装进玻璃瓶,海浪退去,只剩下柔软又宁静的沙滩。
“我记得你高中说过,这些情感琐事会影响学习成绩,但是现在呢,你完全可以毫不顾忌地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我是说,你想的话,”谷熙月认真地看着童冬羽,“我知道你的顾虑,觉得贺尽现在没认出你,可这有什么关系?那就当重新遇见一次,至少也没有遗憾了。”
“起码,你不应该逃避自己的想法。”谷熙月补充道。
装巧克力蛋糕的透明包装盒似乎照映着童冬羽那张犹豫不决的脸,嘴唇被死死咬住,都快没了血色。
“你说得对,”童冬羽终于开口,”但,和贺尽,谈恋爱,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的事。”
“这个世界如果一切都如我们所料的话,那岂不是太没意思了?所以,你只需要表达自己的心意就好,不必担心这么多。”
谷熙月最爱的咖喱鸡恰好被端上来,她先给童冬羽夹了一块,又迫不及待地往自己碗里也放了一块,“好啦,此刻就先享用美食吧!”
“诶对了,”刚出炉的咖喱鸡有些烫嘴,谷熙月话也说得断断续续,“那你和贺尽是怎么相互称呼的呀?让我来演这种装不认识的戏路的话,分分钟就得穿帮。”
童冬羽咬了一块鸡肉,思索着说,“嗯,主要因为我们高中的时候差不多也算陌生人吧,基本上是本色出演了。”
她苦笑了声,“我就称呼他为贺先生,她就喊我童老师。”
猛地,童冬羽想到了什么,筷子上的鸡肉“啪嗒”一下,掉进瓷白的碗里。
“怎么啦?”
“熙月,我记得当时脑子一直在死机,根本说不了几句完整的话,所以自始至终,好像没有和贺尽说过我的名字,连姓什么都忘了说,后来加上微信之后也是一直在聊他妹妹上课的事,可贺尽妹妹第一次见到我就知道我姓童……”童冬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听闻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这么说,他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