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冬羽比约定好的时间还早到了一个半小时。
新校区暂时还不能上课,所以她给贺尽的地址是郁苑校区的画室,还有一个原因是这里空余的教室更多,美术工具也更齐全。
十点钟,贺尽他们准时到了门口。
贺梓芯站在童稚十足的小象座椅边,再次冒出了她哥是不是没睡醒或者吃饱了撑的在耍她的疑问。
这幼儿园似的装潢,到处乱跑乱窜、嬉笑打闹的小孩,竟莫名让她恍然产生返老还童的错觉。
贺尽一米八七的个子,贺梓芯的脑袋差不多到了他的肩膀,兄妹俩站在孩子堆里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贺尽也没提前说明贺梓芯的年龄情况,饶是童冬羽这样经验丰富的教师一时间也愣了神。
注意到童冬羽几分怀疑几分茫然的眼神后,贺尽才想起来昨晚一直苦口婆心软硬兼施威逼利诱哄着他妹妹来上课,确实忘记向她提一嘴自己口中有点调皮的小孩儿其实是家里快要成年的妹妹。但他仍然一脸淡定地和童冬羽打完招呼,顺便用手肘拱了下贺梓芯示意她做下自我介绍。
看在狠狠敲诈来的那笔生活费上,贺梓芯撑着一张“自愿”的脸,挤出一点生硬的笑容说道,“童老师好,我叫贺梓芯,加贝贺,木辛梓,草心芯。”
童冬羽已经重新换上礼貌的微笑,还是像对小朋友说话那样,“梓欣你好呀,听贺先生说,你是想学习素描是吗?”
贺梓芯点点头。
“好的,我再确认一下空余的教室,等会我们就能直接上课咯!”童冬羽掏出手机,手指灵活地点了两下。
其实当见到这个美术老师的时候吧,贺梓芯承认已经在心里原谅她哥一大半了。童冬羽今天穿着件简单的针织短袖,套了件深棕色的衬衫外套,松松垮垮地扎了个高丸子,巴掌大的脸又白又嫩,讲话的时候,唇边的小梨涡若隐若现。
现在又这样温温柔柔哄孩子似的俯身和自己说话——她都能看清童冬羽轻颤的睫毛了!
又漂亮又有耐心的一对一年轻老师,谁会不喜欢呢?幼稚园就幼稚园吧!
不过令她有一丝不解的是,她哥不是说他和这个老师是高中同学吗?“贺先生”这个生疏的称呼听起来怎么像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贺梓芯侧头看了看她哥。
贺尽正垂眸看向低头摆弄手机的童冬羽,他下颚线绷得很紧,薄唇轻抿,想要开口却又把话统统咽回肚子里的样子。
“可以了,205教室,”童冬羽抬起头,“贺先生,要一起……”
“不用,”贺尽收回视线,很快说道,他轻拍了下贺梓芯的脑袋,“认真上课,一会儿自己打车回家。”
“知道了,”贺梓芯缩了下脖子,“童老师,那我们走吧。”
“好。”童冬羽轻弯了弯嘴角,鸦羽一般的睫毛又轻颤了下。
第一次上课,贺梓芯还没有自己的素描工具,童冬羽在教室画架的小抽屉里找出一个透明的笔盒,外面用记号笔写着“童”字。
“梓芯,第一节课先用我的工具吧,这是铅笔,HB到14B颜色会逐渐加深,软橡皮擦得比较轻,主要用来蹭作品的背景和线条的过渡,硬橡皮用来刻画细节……”
童冬羽把小笔盒打开,然后用纸胶在画架上贴好两张素描纸。
贺梓芯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坐在画架前,时不时小鸡啄米般点头应着,偶尔向地面扫了一眼,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那我们先来学习握笔姿势,”说着童冬羽递给贺梓芯一支铅笔,“食指和拇指轻轻夹住铅笔,像这样,其他手指自然弯曲,放轻松就好……”
贺梓芯接过笔,学着她的样子抓好。
“然后呢,在纸上随意画画长线,主要是为了让我们适应这种握笔方式,找到用手臂和肩膀用力的感觉,这样可以避免手腕疲劳和受伤,而且画画不容易受限,能更加大幅度地进行创作。”
童冬羽上课总是很仔细,贺梓芯学得也认真,只是手不受控制一样抖得像个筛子,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几条“蚯蚓”跃然纸上。
贺梓芯有些丧气地吐了吐舌,这和她预料中完全不一样,之前高涨的兴致也消退了不少。
事实上,她并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只是近段学习上的压力不断让她陷入自我怀疑的漩涡。
“童老师,素描也太难了吧,这么简单的画线条我都完成不了。”
童冬羽轻声安慰道,“这有什么的呀,刚接触打基础的时候肯定会觉得枯燥和困难,但也许过一段时间,就可以画好多你喜欢的图片,一切都是未知的嘛!”
贺梓芯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想,“是要保留一点美好的遐想,可是也没有什么想画的画面呀?”
忽然的,童冬羽感觉过去的一帧帧在眼前不断倒退,知道她看见一个青涩模样的自己,安静地趴在桌面上写写画画,那本画满贺尽侧脸的本子摆在旁边,这些大多是靠着她的想象和记忆临摹的,微风吹起扉页,那上面密匝匝的是他的名字,也是她每一次悄悄看他心跳加速的瞬间。
“童老师?”
“啊,”贺梓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童冬羽凭着刚才脑子里闪过的画面回答,“当然会有想记录的瞬间呀,比方说你有喜欢的人……”童冬羽声音顿了顿,“有喜欢的明星或者歌手吗?”
贺梓芯转头看向她,眼睛变得亮亮的,问了一个憋了好久的问题,“童老师,你穿的这双鞋子是不是……”
童冬羽很快了然,“你也喜欢mix乐队?”
“是呀是呀!”
mix是挺小众的乐团,只参加过几次规模不大的音乐节。贺梓芯尤其钟爱乐队里的女吉他手陈薄荷,她出的轻音乐都在她的收藏夹里,其中一首还作为demo被商用了,只是填词过后反而没有原本的那份味道。这位才华横溢的音乐人还有自己的代理的服装品牌“无趣薄荷”,贺梓芯很少见到有人穿,刚看见童冬羽的鞋子时还不确认,以为只是撞款而已,现在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童冬羽粲然一笑,“要不现在放一首陈薄荷的《眼泪》?”
“我最喜欢这首了!”贺梓芯有些激动,回头又瞥见纸上自己画的“蚯蚓”,想起陈薄荷干净的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洁白的吉他挂在胸前,演奏的时候连发丝都流动起来,她垂下头,丧丧地开口,“但我要是画了陈薄荷的话,会被通缉成头号黑粉的!”
童冬羽摸了摸贺梓芯耷拉的脑袋,“我记得陈薄荷在直播里说过一句话‘未来即未知,这是上帝偷偷藏好的惊喜’,所以梓芯,还没发生的,我们就都当是礼物吧!”
话落,童冬羽刚好按下歌曲播放键,《眼泪》的前奏恰时响起,琴弦拨动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无形的音符仿佛化作圆润的水滴,轻盈地融入空气中。
是啊。
未来即未知。
未知就值得期待。
“哥,以你的财力,提前帮我交五十年的素描学费不是问题吧!”回到家,贺梓芯拖着拖鞋走向客厅。
贺尽坐在沙发上,拿着电脑发邮件,听到这话,意料之中地勾了勾嘴角,手上的工作没停,“今天学什么?”
“给——”
一张大小不一、深浅不均、长短不等的“蚯蚓百科图例”引入眼帘。
贺尽夹起素描纸,正反检查了两眼,又慢条斯理地在从窗户透过来的光下端详了一番,表情严肃,神色凝重,半天没开口。
贺梓芯知道以她哥这种开口就能毒死人的德行不张嘴说话已经是对她最仁慈的鼓励了,于是三两下抢过画纸,“好了,我现在还这么年轻,没有显露头角也很正常,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和童老师很投缘呀!”
贺尽静静听着。
“真的,哥,你知道童老师品味和我有多像吗?你绝对想不到她居然也穿‘无趣薄荷’,我感觉我找到了我的伯乐,呃不对,伯牙!”贺梓芯喋喋不休地说着,“而且童老师眼光真的太好了,她老公巨帅,又高又有型!”
贺尽额角一抽,打字的手像被定住一样。
贺梓芯仍然忘乎所以地说着,“演技也很在线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全能的人,我直接粉上了!”
“童老师她,”贺尽斟酌着说,“她结婚了?”
“啊?”贺梓芯一脸莫名其妙,“什么结婚啊,我在说童老师的偶像呀,不过现在也是我的偶像了!”
闻言,贺尽慢条斯理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打字。
“哥,你也太老土了吧,”贺梓芯恍然大悟,“追星女就是喜欢这样说话的,表达了我们对偶像五体投地的热爱!”
回房前,贺梓芯还摸着下巴想她哥这种清朝来的封建老古董是不是应该上交国家?
等听见贺梓芯关门声后,贺尽听下手的工作,下颚轻抬,似乎也觉得自己滑稽,散漫地笑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