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类 第17章 觊觎

余助的目光落在元染脸上，阳光直视下，他发现元染的脸白得更加病态了。他大脑一片空白，说：“随便。”

“行。”元染的指尖落在do上，余助整个人蓦地静了下来，发自内心的静，他人生中从未有过任何一刻比现在更静，好像心灵完全被净化。他也没有任何时刻比此刻更轻松。

元染的手指落在第二个音上的时候，余助感觉自己好像飘在云端，自由飞翔。

在天空中飘了好一会儿，余助才随着元染的乐声，慢慢落地。他落得稳极了，却在站稳后，凭空一个趔趄。他的心脏猛地一震。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白了起来。

惆怅。

惆怅。

惆怅……

除了惆怅，还是惆怅。

这惆怅很淡，却无处不在，余助感觉连空气里都满是惆怅。他好久没经历这样的情绪了。

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弹出这种大喜大悲的曲子。

大喜大悲，也大彻大悟。

余助转头去看元染，对方睫毛轻颤，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表情。但余助却感知得到，元染和他一样，孤独、落寞。

余助伸出手在元染肩上拍了两下，他说：“你会越来越好的。”

元染的视线落在肩上，落在余助的手指上，余助的手骨节分明，纤细匀称，看上去赏心悦目。元染僵住了，他知道他应该侧开身子，让这只手坠下去，但此时他偏偏让这只手继续留在他肩上。

是这只手长得太好看了！元染心想，他不喜欢余助，只是喜欢美好的事物。

余助的嗓子有些干涸，他问：“你作的曲吗？”

“嗯。”元染把目光移向窗外，他看见树枝上停着一只蝉，在这样的热夏里，那只蝉竟一声不吭，和远方传来的聒噪蝉鸣形成鲜明对照。

余助沿着元染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只孤独的蝉。余助沉默两秒，他说：“你弹得很有感染力，蝉都被打动了。”

元染轻轻点头。他问：“你要学么？”

余助：“？？”

元染说：“我可以教你弹钢琴。”

余助说：“我笨，学不了。”

“没事。”元染站起身来，给余助使了个眼神，余助坐了下去。

坐椅子上，余助浑身不自在，他一动不动，对元染说：“我真的很笨。”

“没事，手搭上去。”元染说。

余助立马照做。元染说：“放松一点。”

余助坐得笔直，甩了甩手腕，元染盯着他的手腕说：“太紧了。再放松一点。”

“好，”余助活动活动手腕，他说，“好了吧。”

“更紧了。”元染说。

余助：“……”

余助忙站了起来，他着急地说：“我不灵活，我不适合学这个。就不麻烦你了。”

元染静静盯着余助，余助下意识坐了回去，他说：“那就麻烦你了。”

余助倒也没谦虚，确实笨。元染教了半天，余助还懵懵的，看起来完全不开窍。看见余助红着的耳尖，元染说：“这里面确实热，改天再教你吧。”

“还有改天啊？”余助不可思议地说。

“你不想学么？”元染反问。

“没，我学不了，你也知道，我很笨的，学那么久连个手势都不会。让你教我，倒耽误了你。”余助说。

“没事。”元染平静地说。

“多少钱一节课？”余助问。

元染：“……”

元染说：“不用，免费教你。”

“不行，你开个价吧，让你教我，这不是折磨你吗，要真的什么都不给你，我心里很过意不去。”余助说。

元染无声扯了一下嘴角，余助怔住了，他刚刚，看见元染笑了。

这！！！

见鬼了吧？

可偏偏余助又是那么确定，元染笑了。元染一定笑了。虽然元染的弧度小得不能再小，虽然那抹笑容消失的速度比流星划过天际的速度还快，但他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抹笑简单、纯粹，来得没有任何预兆。

余助曾想过，元染终有一天会笑。他有想过，会是在大病痊愈后，元染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看见一碧如洗的天空，释怀一笑。但极有可能，这笑容并不美好，甚至藏着最深的痛苦。再不济，他也想过，会是在一个午后，元染读了一本书，打动了他，他会心一笑。

余助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从未想过这一种。他直直地盯着元染的眼睛，恍惚了很久。

耳边响起潺潺流水声，余助顺着声源望去，黑白琴键上，两只素白的手在上面反复弹跳。余助感觉自己好像去到了桃花源，那里没有罪恶，没有肮脏。

余助在桃花源里穿梭了很久，他穿过桃园十里，桃花布满他头发、肩膀，他摇下桃花，桃花又落满肩头。他看见水牛躬身在田里喝水，用嘴饮出最美的赞歌。他看见小孩嬉戏于溪边，笑容灿烂……

人也好，景也好，都那么快乐。

余助深受感染，笑了一路，他用眼睛记录下更多的美好，一刻不停。不知不觉，已来到桃源口。余助在原地站了会儿，又回过头，桃花在他脸上玩耍，清风徐来，他听见了花香。

余助走不动了，他也迟迟没动。

一阵急促的风吹过，余助回过神来，他已经置身于桃源外了。风倏地停了。

余助心里却只剩下惆怅。仿佛他把一生中的糟心事都过了一遍。

又是这样。

余助呆呆地望着元染，对方的眼眸依旧平静无波。

元染说：“真的不学？”

余助犹豫着，最终还是忠于现实，他最讨厌给人添麻烦。他说：“不学。”

余助话锋一转，他的余光落在元染侧脸上，故作不在意地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元染不出他所料，沉默不语。

余助又说：“多笑笑吧，据说笑能延长寿命。”

“活太久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元染却说。

余助神色复杂地凝注着元染，对方神情淡漠，全身上下，冷冷清清。火热的阳光照射在余助脸上，余助感觉很冷。余助笑了笑，他说：“也许吧。但我却希望你长命百岁。”

元染闭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