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生辰,京中向来不许设宴。
宫外的贫民百姓,称颂当朝太子节俭,连自个儿的生辰都不许同庆。但宫中熟悉些的宦官宫女都知道,在这一天,最不高兴的要属太子殿下本人。
因为这一天,正好也是太子生母的忌日。
今年却是例外,太祖早早就让人准备,把京中的朝臣权贵全都请进宫里,打算好好庆祝一下。太子听闻黑着脸求请父皇不要多管闲事,却拗不过一意孤行的老皇帝。
然而真等到了那一天,太祖又因卢闫自尽一事深受打击,郁郁寡欢。
宴席上,裴珩神色不虞道:“卢闫有这样的结局,是他自己的报应,父皇不必多想了,干脆杀鸡儆猴,将这个逆贼的罪行昭告天下,让他为天下人所耻笑。”
太祖叹息一声:“如你所说,朕的皇位也是谋反得来的,天下人是不是也该耻笑朕?”
“父皇所为,不过是明哲保身的无奈之举,如何能比?”裴珩神色微僵,“明帝昏庸,滥用刑戮,横征暴敛,倒台是必然的结果。父皇当日若不起兵,只怕这天下,不用多久就会内乱频仍,群狼环伺,彻底毁在那厮手里了。”
太祖看他一眼:“你以为朕登基之后,天下就不会变得内乱频仍,群狼环伺了吗?”
裴珩沉默下来,尽管他心中不甘,却也无法反驳。他多年在外平乱,鲜少关心政事,但每每回宫,也常听父皇提起他的忧虑。如今新朝初始,虽四海归心,但守成不易。在内,有唐霍二家暗结朋党,且因裴辙裴珩父子二人均为武将出身,在京中,并无交好的世家,各大家族心口不一,威胁皇权;在外,各州动荡,明帝执政时期丢掉的失地还未收复回来,叛乱一波未平一波未起。
太祖见他神情有异,反而笑了:“今日是你的生辰,却也是一个伤心的日子。景澈啊,你可知朕今日为什么要摆宴?”
裴珩想起似乎是同一个夜晚,他和父亲吃酒回来,在府中看到的情形。到处都是血,婢女被糟蹋之后直接刺死,身上完好的衣服不见一件,男子则全都是血肉模糊的惨状。
裴家满门被屠,他的母亲、胞妹,也都死在了那一夜。
又想起幼时在军营,父亲忙于公务,派了五名影卫看顾他的衣食住行。那影卫都是半大的少年,因家世不幸,早早从军了,他们相处久了,渐以兄弟相称。他在其中是最小的,上头的五个哥哥都对他很好,教他体术,教他剑法,后来他一身卓然的武功名扬四海,多半有幼时习武的根基在。
后来那五个哥哥,有四位死在了战场上,好不容易捡回一命的三哥包岳,却是在与叛军苦战胜利后,被卢闫所杀。
裴珩面无表情:“儿臣不知。”
“朕是要你学会忘记仇恨,”太祖看着阶下,那些正表演的歌女,“逝者已逝,生者却还要继续活下去。你的生辰,不该用来怨天尤人。”
裴珩顺着父亲的视线望去,最角落的位置,继袭的忠国公卢之敬正与其家眷坐着。他目光一偏,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这段时间朕想了很多,卢闫之死,朕惋惜的,并非被荧狐所欺,而是这样精于谋算的忠义之士,不能为朕所用。景澈啊,你日后务必要切记,要善待卢氏一族。”太祖长叹。
裴珩视线收回来,眼神趋冷:“父皇说笑了,卢闫杀了三哥,罪不可恕。他们卢氏满门,都是我裴珩的死敌!”
*
“小姐,茶凉了。”侍女芽芽轻唤。
卢宛玉思绪断了,眼前似有水波,一晃,像回到十年前的国公府。
她自幼聪慧,一岁识字,三岁能熟背兵书律法,至五岁便能作策论了,且作出来的文章针砭时弊、博引旁征,不失大家之风。可国公府里的人都知道,小姐的聪慧,并非长辈愿意看见的那种聪慧。物极必反,容易引来祸端。
十年前,她十岁,白天哥哥被母亲逼着上私塾去了,她只好自己跟自己玩。父亲上早朝回来,领人到后花园议事,没发现她正躲在草丛里。
父亲身边的人,她正好也识得,工部左侍郎朱思铿。
朱思铿与父亲是同窗之谊,父亲幼时入塾拜的第一个老师,就是朱思铿的外祖父。二人情谊深厚,私底下说话并不客气,此番朱思铿似乎是气急了,指着父亲的鼻子咒骂:“我看你是被猪油糊了脑子,天底下没有哪个父亲做成你这样的!霍全济这些年眼巴巴地想把闺女嫁给太子殿下,这太子妃的位子,明摆着不让别人染指,你向陛下推荐你女儿干什么?如此一来,宛玉岂不是成了霍家的眼中钉,这会儿他们肯定正想着如何除掉宛玉呢!”
她心中一跳,就差把耳朵竖起来听。
“他霍全济算什么,”父亲冷笑,“鼠窃狗偷的贼人,若非他毫无价值,我未必能容他。”
朱思铿惊得瞪圆了眼睛,压低声音:“你真疯了吧?霍全济也敢骂。幸亏是在你府中,若是在外头被哪个不相干的听了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父亲笑道:“友直啊友直,如今这京中,唐霍相斗,皇位上的裴氏坐收渔翁之利,这些都与你我毫无干系。我只求你答应一件事,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务必要护好宛玉。”
宛玉想到传闻中那太子是个好战之徒,在战场上就像是活阎王,穷凶极恶,手上不知沾着多少人的血,形象与她理想中的翩翩君子大相径庭。她的思绪愈发杂乱,发了很久的呆,待朱思铿走后,她才从草丛中爬出来。
父亲转头,看起来毫不意外,好像早就知道她在那里偷听似的。她眨眨眼,发觉父亲正对她笑。
压抑久了的泪意再也忍不住,她双膝落地,朝父亲不住地磕头:“爹爹,切莫走那万劫不复之路,算女儿求您了!”
卢闫一窒,眉头紧锁:“玉儿,你此话是何意?”
“女儿知道爹爹在筹谋什么……千秋万岁,为怨难胜,爹爹,莫要带着仇恨继续走下去了,如今天下已定,江山易主,即便爹爹以身涉险,旧帝的天下也是再也回不来的了!”
她双眼通红的模样,让卢闫想起自己年轻时,为劝明帝改过从良,曾三日三夜跪在宫阶前,直至他心中认定的君主肯听他一言。此时此刻,这个被世人誉为“荧狐”的忠国公,也克制不住心中震动:“你才多大,你又是如何知道?”
“女儿早就知道……爹爹时常在书房独坐至夜深,翻看那一柜子的文书,难道不是前朝旧牒吗?爹爹总说,当今圣上优柔寡断,难当大任。让爹爹每日晨省,秉烛焚香,一拜再拜的,是前朝的明帝吧?听母亲说,那明帝虽然性情毒辣,却对爹爹有恩,家里人都知道爹爹重情重义,以为爹爹只是缅怀旧人,可女儿懂得爹爹……爹爹是有主见的,凡事当断则断不受其乱的道理,还是爹爹教女儿的……所以女儿知道,爹爹并不难过,只是不甘。”
“接下来……”她哭得止不住,又问,“爹爹打算如何做?”
卢闫眼底的惊骇之色尽数消散,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此事若是公开将会憾动天下——一个年仅十岁的女娃,居然能猜到谋士“荧狐”的心思,是了,宛玉是他的女儿,总该有几分像他。不,甚至远胜于他。
“此事与你无关,这是为父自己选的路,也只能靠为父一人走下去。多少年了,我早已恨贯筋骨,恨不得以死解脱。可我不能死,因我还有未竟的心愿。玉儿啊,你记着为父今天的话,大道至简,殊途同归,无论你怎么选,都是一样的。”
尚且年幼的宛玉,看着父亲略显疲惫的背影,久久说不出话来。
对于她来说,父亲是特别的。
她是家中的独女,又那么聪明,国公府中的人都对她心存敬畏,就连母亲,也常在她床前抹泪,说不应把她生得那么像父亲,因为害怕,母亲一度不准她进书房……
父亲不一样。
父亲教她圣人之学、兵家之言,从小到大,她都将父亲视为知己。可那日在花园,她才猛然发觉,原来她对父亲的了解都是虚假的。她早料到父亲会谋反,迟早会有这一天……
可她还是不信。什么殊途同归,一向聪慧的她头一回听不懂爹爹的话,时至今日,依然无解。
*
“小姐。”芽芽再次唤道。
卢宛玉蓦然抬头,最前方的御座上,风寒未愈的今上早已不见踪影。而一旁身穿黑袍的太子裴珩,也饮多了酒,起身欲走。
“我去去就回。”卢宛玉急忙起身,悄声对身边的哥哥说。
“若太子殿下不答应,也莫要强求,”卢之敬一脸忐忑,“保护好自己要紧。”
“知道了。”她系上披风,走向殿外的漫天飞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