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衿香 第1章 落梅如雪乱（1）

卢宛玉第一回进宫，是在昭武十二年，宫中筵宴。

太祖武将出身，素来戒奢从简，登基以来又因各州割据，内乱频发而殚精竭虑，鲜少有放松消遣的时候。此番设宴，是为庆祝太子生辰。

卢宛玉身为忠国公的亲眷，也在受邀之列。

尽管受邀，她却是宾客中最不起眼的。

一落座，就听见席间传来窃窃私语。讲的，无非是数月之前的动乱。

数月前，太祖接到密报，当朝皇帝亲封的忠国公卢闫表面臣服，实则屡次向叛军薛近思等人传递军情，意图谋反。

谁人不知，卢闫所在的范阳卢氏，为五朝望族，经王朝更迭而门祚不衰，祖上不乏王侯将相。有着如此显赫的家世，卢闫自从官以来频频进封，辅佐前朝明帝数十载，凡军国大议，帝必召其问对，传言此人极擅谋略，用计诡谲，常出奇制胜，故也有“荧狐”之称。

太祖登基之初，正逢各州割据。某日上朝，卢闫忽然出列，趋步阶前，长揖及地，请命率军西征，收复失地。

卢闫这一去就是三月。

太祖曾向伺候起居的内官说起卢闫。他一介文官，力不能弯弓，手不能握剑，上个马都费劲，何以指挥三军?如今看来，只能将期望寄托在武功卓绝的副将包岳身上。

万万想不到，正是在卢闫离开的这三个月内，三州叛乱得以止息，卢闫以五千人，力破五万大军。捷报传回宫中，太祖高兴得拍桌大笑，当场下令封卢闫为忠国公，赏食邑万户，田地万亩。

自此，范阳卢氏在新朝的地位，得以确立。

卢闫也凭这一战，得到了太祖的信任，赐封号“忠”，意在嘉赏他勇冠三军，忠心事主，所以当密报中的种种线索全都指向他一人，太祖皇一时也不愿相信。

谁料，风云变幻，远在西北的卢闫竟私自将收复回的州郡自占为王，副将包岳惨遭毒害。卢闫麾下的其他将士，若是胆敢反抗，一律斩杀，一时之间，江山动摇，物议如沸。

太祖大怒，令太子裴珩亲自率军平叛。

裴珩自幼长在军营，十三岁从军，十余年间，经历过大小百余战，履立战功，太祖登基之前，早已是声驰四海的大将。有他在，卢闫临时组建的军队不堪一击。不出一月，太子领亲兵二十人杀入敌营，活捉了卢闫，将其押送回朝。

此番平叛轻易，太祖却在如何处置卢闫的问题上犯了难。不少大臣奏请，提议问斩卢闫，并请株连九族。就连一向不关心朝政的太子，也劝父皇不要心慈手软，卢闫罪孽深重，必杀之而后快。

太祖迟迟不决，某日夜，居然提出要与卢闫见上一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日在诏狱见到的卢闫。

一代文臣风骨，经严刑拷打，早已有油尽灯枯之态，却仍目光炯炯，至死不悔。

太祖疑惑，问他为何要叛。

“为何…”卢闫喃喃着这二字，忽然像个疯子一样大笑起来，“将军问臣为何要叛，这算是叛吗?这天下，本就是明帝陛下的天下!将军不过是运气好钻了空子，真把自己当皇帝了?”

听到将军二字，太祖的脸色就变了。

这并非宫中秘辛，所有大臣们都晓得，只是无人敢提起罢了。太祖名为裴辙，登基之前，只是为明帝效力的卫将军。明帝生性多疑，大将军之位常年空悬，至晚年，明帝听信宦官谗言，蒙了心智，以为彼时在京中声望正高的裴辙起了异心，派心腹将裴辙的妻女、麾下左右副将一同暗杀，还将他们的人头挂于城墙上，以儆效尤。裴家那晚唯一的幸存者，只有临时外出的裴辙和裴珩。

裴辙为复仇，这才起兵反了。明帝被斩于金銮殿内，皇后与众嫔妃一律没为官奴。

明帝生前暴政，热衷杀戮，天下苦其久矣。经此一役，前朝众臣纷纷转变阵营，推举裴辙为皇，受万民拥戴。

卢闫虽是前朝重臣，但也是今朝百姓称颂的忠国公，太祖想不明白，他何故如此。

“明帝是前朝旧帝，事已至此，朕不愿为过去的行为辩解。可你素来有荧狐之称，谋反可是株连九族的大罪，朕不信你看不到这其中的利弊。”

卢闫目中尽是讥讽之意:“怎么，将军能反得，我卢闫就反不得了吗?”

“你只是文臣，即便手中握有兵权，那些将士们也不会全然听从于你，”太祖皱眉，“更何况，你杀了景卢。”

景卢是包岳的小字，卢闫知道此人与当朝的太子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厚，以兄弟相称，深得太祖器重，故而当初卢闫请命征战，太祖特地让包岳在旁辅佐。没想到，这一回，他会有去无回。

“要想成就大业牺牲在所难免!”卢闫情绪激动道，“臣本布衣，幸得卢氏收养，又蒙明帝提携，一朝为官，必当事君以诚报君以死!你杀了陛下!我只恨不能杀了你!”

“卢闫，”太祖缓缓地，只说了四个字，“成王败寇。”

卢闫蓦然顿住，眼中似失去了所有光芒，缓缓滑坐在地。“成王败寇?”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随后陡然变得声色俱厉，“王是王!寇是寇!”

太祖一怔，好似明白了一切。

卢闫机关算尽，又岂是没有把握就断然行事的莽夫?他大意了，恰好走入精心设计的圈套之中。

“你是不是早料到自己会输?”太祖恍然，“原来，朕只看到了表面。你占领三大州，圈地为牢，弑杀将士，僭越称王。可你既臣服于明帝，从未想过要当王是不是?你故意如此，为的就是要提醒天下人，这江山本不属于朕，既然朕可以，那么其他人也可以，你虽然败了，在这广阔国土中，难道找不出一个能胜过朕的人吗?这样一来，这乱世，恐怕会变得更乱了，往后将会有无数觊觎皇权的能人，谋划着，要朕这一条命。荧狐啊荧狐，朕小瞧你了。现在，朕该如何惩处你呢?”

“任君处置，”卢闫笑道，“我想到有今日，自然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只是有一点，臣要提醒将军。将军也曾是叛臣，若是今次重罚臣，岂非在打自己的脸?可若是轻罚，岂不是等同于告知天下人，谋反事小，罪不当诛?天色已晚，这个问题，留给将军回去自己考虑吧。”

太祖回到寝宫，苦思整晚，夜不能寐。最终还是不愿杀生，只褫夺卢闫忠国公的封号，由其长子卢之敬继承。而卢闫，则判终身监禁，再无重见世间的可能。

次日清晨，诏狱却传来消息，罪臣卢闫于狱中咬舌自尽，生前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太祖独坐数时辰，对前来探望的太子说道:“明帝虽可恨，却也并非没有过人之处。能得如此忠臣拼死效力，朕的运气，可没有明帝好。”

裴珩却不以为然:“卢闫阴险狡诈，不配为臣。这样的人，就算忠心于父皇，也会算计同僚，谋害良将，不值得父皇费心。”

而此时，忠国公府早就乱成一锅粥。卢闫自尽的事宫中封锁了消息，大家只知道卢闫被关进了诏狱，以为他还活着。

既活着，皇帝的旨意一朝不下，卢闫便有一线生机。

卢闫有一子一女，他不在，管家的重担就落在了长子卢之敬身上。卢之敬的名声，在京中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遥想当年卢闫圣眷正浓，京中多少权贵前来攀附，卢之敬长袖善舞，性子不如父亲沉闷，与那些世家大族都有来往。此番父亲落难，他寻思着去求求情，指不定会有哪位王爷侯爷能劝阻今上一二。

怎料整个京中都跑遍了，竟无一户敢开门。

谋反在历朝历代都是株连的死罪，还没有人蠢到会在这个时候站出来，被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

卢之敬沮丧而归，还未踏入家门，就被焦灼等了一整日的卢宛玉堵在了跟前。

“事已至此，再没有别的法子了，三日后太子生辰，宫中摆宴，恳请哥哥带我一同去。”

“你进宫作什么……”卢之敬看着胞妹苍白的脸色，猛然想起来一事——父亲事发之前，深受今上器重，当朝今上在多年以前还是战功赫赫的将军，因明帝陷害，同族尽遭屠戮，只剩下太子这么一位至亲骨肉。今上最忧心的事，是太子常年征战在外，整日只知打打杀杀，不尽女色，身边缺了一位照顾他的人，于是今上便私自做了决定，属意一位重臣之女为未来的太子妃。而这位重臣之女，正是他这个性情像极了父亲的亲生胞妹。

联想起旧事，卢之敬登时变得忧心忡忡:“玉儿，你可要想好，父亲谋反，家人可能也会受牵连。你与太子殿下虽然有婚约，但想来那位一定不会娶一个罪臣之后，自然也不会帮咱们。此去万分凶险，一不小心，连你都有危险。”

卢宛玉神情不变:“我愿尽力一试。”

架空历史，勿考究

无存稿无大纲，努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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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落梅如雪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