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整夜。
炕洞里的火早灭了。
炕席凉得冰人。
独孤未来坐在炕沿。
手里端着一碗水,水早就凉透了,碗边凝着一圈细碎的水汽。
莫婆躺在炕上,被子盖到下巴,露在外面的手枯得像老树枝,搁在席子上。
她没喝。
莫婆眼睛睁着,看着房顶的檩条,喉结动了动,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把碗放下。“
她把碗搁在炕头的土台上。
碗底磕在土上,一声轻响。
莫婆的手慢慢抬起来,摸索着伸到炕席底下,窸窸窣窣摸了半天,摸出一个蓝布包。
布包磨得边角起毛,沾着席子上的草屑。
她抖开布包,手指抖得厉害。
一把剑,一张面具。
剑是铁的,通体锈得像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铁坨,剑刃上的锈结了一层硬壳,看不到一点锋口。
面具是黑的,黑得发褐,边缘爬满细密的裂纹,像冻裂的地皮。
“这是死人的东西。“
莫婆喘了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这是没人要的。他们只取活的,有用的,剩下用的废物的全扔在库里等着烂。“
独孤未来伸手去拿剑。
八十斤。
练气四层的手劲,一只手就提得起来。
剑身沉得像一块实心铁,横在她膝头,锈屑蹭在她裤子上,落了一腿暗红。
她握了一下剑柄,掌纹里立刻卡进锈渣,硌得慌。
她腕子转了转,锈屑簌簌往下掉,靠近剑格的地方,露出一线极细的灰白。
她以为是锈。
莫婆看见了,眼睛动了动,没说话。
“八十斤。“
莫婆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你现在提得动了。可它砍不动人——锈死了。等它哪天能砍了,我应该尸骨都化没了。“
独孤未来把剑重新用蓝布包好,斜背在身后。
绳子勒进肩膀里,隔着棉衣都能感觉到硬棱硌着锁骨。
她把绳结往紧里收了收,打了个死结。
莫婆把面具塞进她手里。
面具是凉的,比雪还凉,裂纹硌着她的指腹。
“这面具不是给你藏脸的。“
莫婆看着她,眼睛浑浊,却亮得很,“是给你藏心的。等你哪天摘不下来了,你就懂了。“
她把面具翻过来,内侧是磨旧的粗布,比她的脸大一圈,套上去滑下来,太松。
她从袖口撕下一条布,指腹被布边磨起的毛刮了一下,有点刺痒。
她把布条在面具内侧缠了三圈,缠完再试,刚好贴住颧骨。
她摘下来,和剑放在一起。
然后莫婆开始念诗。
念得很快,像怕自己下一秒就忘了,气都来不及喘匀。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念到“煎“字,她停了一停,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喘了两口,才接着往下念。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她看了独孤未来一眼。
眼神很沉,没解释。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气接不上了。
独孤未来伸手去扶她的背,手刚碰到被子,莫婆摆了摆手,枯瘦的手指抓着席子,指节发白。
她缓了好一会儿,喉间滚出一点声音,又接着念,声音比刚才更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断了。
炕屋里静得只剩她喘气的声音,嘶嘶的,像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
等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声都慢下来了。
“自然老者不死。“
莫婆的手一松。
半块糖糕从她手里滑下来,掉在炕席上,滚了半圈,停在席子缝边。
糖糕上还留着她手指的印子,沾了点席草。
后半句,没出来。
到死都没出来。
独孤未来看着那半块糖糕,开口:“什么意思?“
莫婆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问这诗谁写的。你现在别懂——等你哪天懂了,你会怕。“
她又喘了很久,胸口的起伏慢慢平下去,最后一句,气声飘在空气里:“我逃了四十年。你别学我逃。“
说完这句话,她就没声了。
眼睛还睁着,看着房顶那根檩条。
手还搁在炕席上,手指弯着,像还想攥住什么。
炕屋里全是陈年药味,苦的,混着一点灶头的烟味,是莫婆身上的味道。
独孤未来坐在炕沿,没动。
窗外月亮还挂着,雪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闭了闭眼。
两年了,这个动作她闭着眼都能做。
她把气沉到丹田,引窗外的月华一丝一缕往身体里落,凉的,顺着经脉往下走,丹田里那团气稳稳承载了。
练气四层,月华凝,比两年前沉得多,稳得多。
她睁开眼。
月亮还在。
莫婆已经不在了。
那股药味还在,淡了一点。
她弯腰,把那半块糖糕从炕席上捡起来。
糖糕有点硬了,边缘凝着一点没化的糖霜,她没吃,塞进袖口最里面,贴着腕骨。
莫婆的手还露在被子外面,她伸手,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子里,指尖碰到她的皮肤,已经凉了。
她在炕沿又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拿过墙角的铁锹。
后山的土冻得像铁。
她抱着莫婆上山。
莫婆很轻,比哥哥轻,骨头硌着她的胳膊,她一只胳膊就能托住。
雪落在她脖子里,凉得她缩了缩肩。
选的地方在向阳的坡上,对着义庄的方向,能看见村口的路。
她把莫婆放在雪地上,拿起铁锹往下挖。
第一锹下去,“当“的一声,冻土震得锹柄嗡嗡响,虎口麻了一下。
挖得动。
不是挖不动的那种硬,一锹能啃进去小半尺,只是慢。
练气四层的力气够,一锹接一锹,冻土块一块一块翻上来,堆在坑边。
她没停。
锹柄上有木刺,扎进掌心,她换了个握法,把木刺按进肉里,接着挖。
汗顺着后颈往下流,被风一吹,凉得刺骨。
她没擦。
天快亮的时候,坑够深了。
她跳下去,把坑底的冻土踩实,爬上来,弯腰把莫婆抱下去,放稳。
她在坑里站了一会儿,莫婆身上的被子铺得平平整整,脸露在外面,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没再看,爬上来,一锹一锹把土填回去。
填一层,踩一层。
填平了,她站在上面踩了好几圈,踩得实实的。
不立碑。
立碑就是留名,留名就是留祸。
她拎过旁边的锈剑,剑尖对着新土,划了一个“莫“字。
土很软,字划得很深。
她看了很久,抬起脚,用鞋底把那个字一点点抹掉。
抹到最后一点土痕平了,才把剑收回来,插回鞘里——鞘也是锈的,卡了一下才插到底。
铁锹插在坟前的土里,木柄朝上。
她站在坟前,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边的天泛出一点鱼肚白。
她听见自己嘴里在念诗,声音很轻,被风刮得断断续续:“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她吓了一跳,立刻停了。
四周没人。
只有风穿过松枝的声音,呜呜的。
她顿了顿,又念了一遍。
念到“吾将斩龙足“,铁锹柄在她手边晃了一下,她指尖顿住——她不懂这诗,可那个“斩“字咬在嘴里,沉得很。
再往下,就是“老者不死“了。
她停在那儿。
后面是什么。
她没听见。
莫婆没念完。
风把后半句刮走了,刮到山后面去了,找不回来。
天光大亮的时候,她往山下走。
她一念进了空间。
落在玄关。
她脱了鞋,鞋尖对着门摆好——这是哥以前总说她的,鞋要摆齐,出门好穿。
她靠墙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冰柜的嗡嗡声从阳台传过来,和两年前一样。
她直接往阳台走。
冰柜还在那儿,嗡嗡响着,顶面两扇推拉玻璃门,结着薄薄一层霜。
她蹲下去,手按在第三格上头的玻璃门上。
没有推。
她抬起袖子,在玻璃门上擦了一下。
霜被擦掉,露出下面冰凉的玻璃,没过两秒,又一层新霜结回来,薄薄的,蒙在她擦过的地方。
她又擦了一遍,还是结回来。
她的手停在玻璃上,隔着一层霜,能看见里面红袍的一角。
她用袖子蹭了蹭第三格玻璃上的霜,像是在给哥擦手。
擦了两下,袖子湿了一片,凉得贴在小臂上。
她没开门。
她知道里面满了。
“哥,柜子满了。“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冰柜嗡嗡的响声里,几乎听不见。
她站起来,往客厅走。
路过客厅,墙上的挂钟还在那儿,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沙发那个塌角还在,茶几上的半杯凉茶早就干了,碗还在灶台上,书还摊在次卧的书桌上,折着页角。
和他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没坐。
然后一念,出了空间。
天还没大亮。
她回到义庄的炕屋。
炕上已经空了。
莫婆不在了,炕席上还留着一个人形的凹印,是她躺了四十年躺出来的,席子被压得发亮,凹痕一时半会儿弹不回去。
那股陈年药味更淡了,只剩一点余味,飘在空气里。
她蹲下去,把炕席卷起来。
卷到一半,席缝里掉出一点糖糕的渣,黄白色的,沾着席草。
她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一眼,和袖口那半块放在一起,没扔。
炕席卷成一捆,她抱在怀里,往山上走。
到了坟前,她把炕席铺开,铺在坟头。
席子是旧的,边角磨破了好几个洞,是莫婆睡了四十年的那张。
她蹲下去,摸出火折子,吹亮,点在席角。
火苗慢慢舔上来,先是一点红,然后顺着席草往另一边卷,发出噼啪的轻响。
烧起来有一股霉味,混着糖糕化在席缝里那股甜味,甜得发腻。
火越烧越大,那股甜味被火一燎,变成焦的,有点苦。
她蹲在坟前,看着火。
“莫婆,到了那边,怕您睡不惯。“
她的声音很平,落在火声里,“这席子您用了四十年,给您带着。“
火不大,烧得慢。
她蹲在那儿,等它一点点烧完。
灰落下来,一片一片,落在新翻的黄土上,黑的灰,黄的土。
她拿起旁边插着的铁锹,把灰和土一起翻了一遍,踩实。
铁锹又插回坟前。
她背上包袱。
包袱里是黑面具,用布缠好了内侧;是那把八斤的锈剑,斜背在身后;是怀里揣着的八封信,浆痕上那道白印还在;是袖口那半块糖糕和一点糖渣。
一人一剑。
她往山下走。
走过义庄的停尸棚,棚子空了,草席还铺在地上;走过村口的老槐树,树根底下还有昨天没化完的雪。
村里已经有人起来了,烟囱里冒着烟,远处有鸡叫,有妇人骂孩子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
走出村口的时候,风灌进眼睛里,刺得她眼眶发酸。
她抬手背抹了一下,手背上湿了一点,凉的。
她看了一眼那点湿痕,把手在衣襟上蹭了蹭,蹭干了。
不是哭。
是风迷了眼。
路在前面宽起来,往县城的方向延伸,雪盖在土路上,被人踩出一串脚印。
她把背上的剑往上掂了掂,绳结勒着肩膀,有点疼。
她没停,顺着路往前走。
身后是青溪村。
再往后是后山,坡上那座坟没有碑,土是新的,坟前插着一把铁锹。
一人一剑。
她没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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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绣剑和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