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点灯花炸灭时,她甚至没眨眼。
她坐在草席上,背靠着棺木,怀里压着那封没刮开的信。
手边就是那枚棺钉,金属的凉意隔着布料传上来。
门板外的呼吸声很轻,一呼一吸,落得稳。
莫婆没走。
拐杖杵在泥地上,偶尔挪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棚外巡夜的脚步从东边过来,踩着冻硬的土,一步一步近了,又从棚门口过去,往西边远了。
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草帘上,沙沙响。
她没动。
腿早就麻了,从脚踝往上,一点一点僵住,像灌了铅。
她不敢换姿势,草席蹭着裤腿发出一点细碎的响,在这寂静里都能传出去。
手心里那个被棺钉硌出来的坑,被棺钉头又压了上去。
她攥紧,指节发白,又松开。
掌心的皮肤被钉头磨得发涩。
巡夜的脚步又回来了一趟。
这一趟比刚才慢,走到棚门口停了停。
她屏住呼吸,指尖按在棺木上,木头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
那人站了片刻,啐了一口,骂了句鬼天气,脚步声又远了。
门板外的拐杖动了一下。
一下,又一下。
莫婆终于走了。
那声音顺着土路往西边去,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声盖过去,听不见了。
她在黑暗里坐了三息。
然后她伸手,指尖摸到棺盖边缘。
七根棺钉下午就拔尽了,盖和板之间留着一道缝,下午她拍了两下没拍严。
她指尖扣住缝沿,手腕轻轻一推。
棺盖顺着木槽滑开,没有声音。
她没有点灯。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知道他在那儿。
红袍的布料蹭着她的手背,磨毛的袖口是她补的针脚。
她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触到那块缝过的布料,线脚硌着指腹。
心念一动。
肩上的重量空了。
棺里空了。
她把棺盖顺着槽推回去,推到底,抬手拍了两下。
咚。
咚。
还是拍不严。
那道缝还在,和下午一模一样。
她又拍了一下,木头发出一声闷响,缝还是那条缝。
她停了手。
天还没亮。
门板外的风还在吹。
她站在空棺旁边,手心里攥着那枚棺钉,钉头正好压在那个坑上,疼得很清楚。
她落在玄关。
鞋底沾的雪还没化,踩在瓷砖上留下两个湿印。
她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换鞋,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往里走。
屋子里很静。
只有冰柜压缩机在阳台那边嗡嗡响,持续不断,像谁的呼吸。
她穿过客厅,没看沙发,没看茶几,没看亮着屏的电脑。
推拉玻璃门在阳台口,她伸手拉开,冷气一下子扑到脸上,混着一点霜的味道。
这屋里没有一点味道。
连她从义庄带回来的血腥味都进不来,干净得让人难受。
她蹲下去。
卧式冰柜就在眼前,顶面两扇推拉玻璃门,铁框凉得冰手。
内腔两道隔板,三格并排。
第一格靠着门,是父亲。
第二格在中间,是母亲。
第三格在最靠墙那一头,要探进半个身子才够得到。
她不敢看他的脸。
指尖触到玻璃门的边缘,凉得刺骨。
她把第三格往里推。
滑轨有点涩,推到一半卡住了。
她用掌根顶了一下,玻璃在铁框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哥哥进了冰箱。
玻璃门合上了。
掌根顶上去的那一下,掌心那个被棺钉硌出来的坑,正好压在铁框棱角上。
不是新伤的锐痛,是旧伤被重重按了一下,酸麻顺着掌骨窜到小臂,她的手抖了一下,没挪开。
手还按在玻璃门上。
玻璃上很快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沾在她的掌纹里。
三格满了。
第一格父亲,第二格母亲,第三格哥哥。
冰柜嗡嗡响着,压缩机在底下持续震动,顺着她的手心传上来。
她忽然有一瞬间想,要是能把这屋子整个冻住,让谁也拿不走就好了。
念头闪了一下就过去了。
她自己都没在意。
她蹲在那儿,没起来。
冰柜只能保存,不能复活。
她从阳台走回客厅。
路过厨房,灶台上那只碗还在,碗边沾着一点干掉的饭粒。
她看了一眼,没洗。
碗边放着半盘没吃完的咸菜,筷子横在碗沿上。
沙发上那个角塌着,是他常年坐的位置。
她坐下去,沙发弹簧吱呀响了一声,和从前每次他坐下去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稿纸摊着,是他没写完的策论,半页纸,字停在半行。
旁边放着半杯凉茶,杯壁上的水痕早就干了,留了一圈圈印子。
她伸手碰了一下键盘。
屏幕亮了一下,文档还是那半行,光标停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
没有新字跳出来。
她碰完就收回了手,指尖蹭到键帽上的灰,像碰了一个不该碰的东西。
她六岁那年第一次带他进来。
他站在客厅里,看看亮着的电脑,看看茶几上半杯凉茶,看看灶台上没洗的碗,转头问她:“念念,这是哪儿?”
她说:“这是念念前世的家。”
他没多问。
转身走到次卧,看见那张空书桌,指尖摸了摸桌沿,回头看她:“以后哥哥在这儿读书,行吗?”
她站在次卧门口。
书桌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在《檀弓》那一页,页角折着,是他上次读到的地方。
她伸手把书合上,纸面发出一声轻响,顿了顿,又翻回原来那一页。
“哥,你先读到这儿。”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墙上的挂钟还在原位,指针停在三点四十七分,一动不动。
她看了一眼,没动它。
挂钟下面,他从村里搬进来的那张旧木板床还在书桌对面,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床头。
电脑屏幕慢慢暗下去,客厅又暗了一点。
冰柜的嗡嗡声从阳台传过来,持续不断。
天刚亮的时候,抬棺的人来了。
四个人站在义庄院子里,搓着手,哈着白气。
里正在前面站着,袖口揣在怀里,脸冻得发青。
莫婆拄着拐站在炕屋门口,没说话,身侧立着一身素衣的小姑娘,正是要跟着送葬的阿荞——她要亲眼看着哥哥的空棺落土,葬进父母空棺旁预留的那方墓穴里。
四个人走到停尸棚里,弯腰去抬那口棺。
绳子套上杠子,四个人同时往起一抬。
其中一个“咦”了一声,身子晃了晃:“怎么这么轻?”
旁边另一个人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别多嘴。”
里正在前面走,没回头,脚步没停。
四个人抬着棺跟在后面,阿荞攥着半块没烧完的旧纸钱跟在队尾,脚步踩在冻雪上咯吱响,一路出了义庄大门,往坟地去了。
空棺稳稳落进挖好的土坑,黄土一锹锹盖上去,没多时就堆起了一座小小的新坟。
等周遭帮忙的乡邻都散得干净,山风卷着枯草叶擦着坟头扫过,莫婆才转头看向身旁站得笔挺的独孤未来,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她攥得发红的腕子。
“丫头,想不想习武?”
独孤未来没接话,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腕子,那上头还留着攥棺绳勒出的红印。
莫婆也不催,拄着拐慢慢说道:“我剩下的日子没几年了,一身本事总得寻个靠谱的传人。瞧来瞧去,你心性稳、根骨也正——最合适不过。”
她顿了顿,眼皮一掀,“你愿不愿意,倒是给句话。”
独孤未来沉默了片刻,把腕子往袖子里缩了缩,抬眼问:“您教我的,是杀人还是救人?”
莫婆被她这问法噎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那得看你怎么学了。”
拐棍在地上笃笃点了两下,“少废话,愿不愿意?”
“愿意。”
“跪下磕头。”
独孤未来二话没说,利利索索跪下去磕了个头。
莫婆拿拐棍在她肩头轻敲一记:“起来。地上凉。”
“从今天起,扎马步。先站半个时辰。”
两年…………
她从十四岁站到十六岁。
刚开始扎马步,腿抖得像筛糠,莫婆拿拐杖敲她膝盖,一敲一个疼,她咬着牙不挪窝。
沉丹田那口气她找了三个月,才终于找到那一点沉在小腹的暖意。
莫婆的手指按在她身上,骨节嶙峋的指尖顺着经脉一寸一寸挪,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这是任脉,这是督脉。”
她一边记,一边拿炭笔在纸上画,画错了就用袖口擦掉,再画。
第一次摸到《揽月十三式》剑法残谱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谱子压在莫婆炕席底下,纸边都磨毛了。
她翻了三页,字都认识,气怎么走摸不着门道。
她把谱子合起来放回原处。
莫婆坐在炕沿纳鞋底,眼都没抬:“时候没到,多练就会了。”
还有那《太阴月华经》,乃是女子修仙的无上法门,借明月月光修太阴之力。
她坐在院子里,风很凉。
她照着莫婆教的办法,把那口气慢慢沉下去,引着一缕月华从头顶落进来,顺着经脉走了一圈。
成了。
练气一层。
她睁开眼。
院子里空了,莫婆已经回屋了,窗户纸上映着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站起来,腿还在抖,膝盖酸得站不稳。
月亮在头顶。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莫婆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不高,落在风里:“独孤未来,出来扎马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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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冰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