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一半。
官道上全是泥,一脚踩下去,拔出来带半斤。
她出村子的时候,天没亮。
她走的是官道。
第一天出了村子,路上没什么人。
第二天车多起来。
一辆牛车从她身边过去,赶车的看了看她,没停。
车轱辘碾过泥,溅了一点在她裤脚上。
她走了两天。
鞋帮也磨开了口,走一步,碾一下。
夜里就蹲在官道边一间塌了半边的茶棚里,靠着没塌的那一角,抱着蓝布包坐到天亮。
天亮接着走。
城墙在坡底下。
城墙矮,门洞窄,只够一辆牛车宽。
墙头上压着一层雪,雪化了,顺着砖缝往下淌水。
门洞里有个守门的兵,缩在墙根打盹。
进出的人挤成一团。
挑担的、赶车的、挎篮子的,肩膀挨着肩膀。
一个卖炭的背着筐往里走,筐底蹭着墙,蹭下一层灰。
她侧着身挤进去。
背上的绳勒进肩窝。
蓝布裹着的剑,八十斤,压着半边身子。
她晃了晃肩,绳没挪地方,就这么勒着。
她穿过人流,靠边走,避着牛车。
街不宽,两边的铺子挨着。
路边一个杀鸡的摊子,血水泼在冻土上,结了红冰。
红冰踩碎在鞋底,黏着,走一步响一下。
一个补锅的蹲在墙根,拿小锤敲铁片,一声,一声。
一个妇人挑着两筐菜叶,从她身边挤过去,筐沿的冰碴蹭了她一袖子。
铺面檐下的幌子冻得硬邦邦。
风过来,幌子不飘,哐,哐,撞墙。
没人多看她一眼。
县城比村里大,大得不稀罕一个外来的丫头。
她沿街往里走。
先去了街口一家粮行。
伙计从柜台后头摆手,把她往外撵。
她又进了一家布庄。
布庄的人说,不要女的。
她没停脚,接着往里走。
路边一家棺材铺,门口停着一口薄棺,没上漆。
她在街口站了站,问了一个挑担的老汉。
老汉朝街腰上指了指。
街腰上几家铺子,就数药铺的门脸最小。
回春堂的匾挂了有些年头,漆掉了一半。
门口搁着两个药碾子,碾槽里留着褐色的渣。
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推门。
门轴吱了一声。
一股苦药味涌出来,压住鼻子。
后堂的柜台后头有人拨算盘。
珠子噼啪地响。
一个伙计蹲在墙角碾药。
碾子滚过去,吱,吱。
药柜占了整面墙,一格一格,贴着黄纸写的药名。
她走过去。
掌柜抬起头。
四十来岁,下巴上一圈短须。
他刚打完一串算盘,珠子归了位。
柜台很高,她仰着头看他。
他把她从上看到下。
先看到那双开了口的鞋,鞋帮上挂着干泥。
又把她那双手看了一眼,手背上冻裂了几道口。
“多大?”
“十六。”
“女娃子。”
他低下头,接着拨算盘。
“你这年纪,能干什么。”
“来路不明,我们这儿不收。”
她没应。
一个字都不解释。
她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她蹲下去。
柜台底下摞着三筐药。
最里头那一筐,她一进门就看见了。
筐里的药受了潮,底下几层沤出了霉。
她把手探进筐里。
上面的还干着,手指一往下探,就陷进去半寸。
她一味药,一味药,往外捡。
捡出来的,她都翻过来看一眼,看背面,看断面。
指头在一堆烂药里,把混进去的分开。
捡到一味霉得发黑的,停了一下。
筐底还有一层,她没往下翻。
她把七味摊在地上,摆齐。
“这七味,昨天进的。”
她说。
她说的那句话不高。
掌柜的手在算盘上停了一停。
他低头看那排药,看了一会儿,没接话。
墙角碾药的伙计凑过来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掌柜。
掌柜没抬头。
伙计蹲下去,把那七味拨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渣。
独孤未来站在柜台边,脚底下落了一小块泥。
掌柜把算盘推到一边,翻开一本账。
“工钱,多少?”
“五十。”
她说。
掌柜抬眼看她。
“三十文,管住。”
他把账本往她那边推了推。
她伸手,按住账本。
指头压着纸页,压出一个浅窝。
“沈晚。”
她说。
掌柜提笔。
在账本上落了一笔。
笔尖顿了一下。
从今天起,她叫沈晚。
天擦黑。
伙计朝后院指了指。
“柴房,自己找地方。”
她背着蓝布包往后走。
后院比前头冷。
墙根立着一个水缸,缸面结了薄冰。
一间矮屋,门板歪着,关不严。
门缝里漏出一线昏光。
她推门。
屋里只有半间能落脚。
比外头还冷一点。
里头堆着柴,一座灶,冷的,灶膛里没有火。
墙头留了个方洞,用草席挡着。
靠墙半张草席。
草席上坐着一个人。
老头。
满脸麻子,深的浅的挤在一起。
头发花白,发量稀疏。
背驼着。
脚边搁着一双穿烂的鞋。
她站在门口。
老周抬头,看她一眼。
老周把自己那半张草席往墙边挪。
挪开半尺。
他扬起手,比了个手势。
两只手合起来,贴到腮边,头歪一下。
睡。
她往里走了两步,站住。
她看了看那半张草席。
她走过去。
靴底的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
她把肩上的绳解开,卸下蓝布包。
绳磨过的地方,一道红印,火辣辣的。
她把包袱解下来,放在草席边。
老周的手指是弯的,指节很大。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
她把包靠在柴垛最里侧,又往里挪了挪。
布结朝里,打了两个死扣。
她蹲下去,从怀里摸出面具。
黑面具在她膝盖上摊开。
黑得发褐。
边缘的裂纹,一道一道,像冻裂的地皮。
内侧缠着三圈布条,绷得紧。
她伸出指头,按了按。
指腹蹭过磨毛的布边,被刮了一下。
她把面具包回蓝布里。
老周看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
没问。
前头那股苦药味,到这儿就淡了。
剩下一股霉。
霉从柴垛缝里往外渗。
混着她袖口上的炭烟,鞋底上那点冻鸡血的铁腥。
夜里,她没睡。
更鼓从街那头过来,一下,一下。
打更的人走过巷口,梆子敲得慢。
打过二更,她还没合眼。
她听了听,屋外没人走动。
风刮过门缝,门板上落了一点细灰。
远处一条狗叫了两声,停住。
隔壁屋里有响动。
骰子在碗里转,哗啦,哗啦,转个不停。
有人拍了下桌子,骂了一句,听不清。
草席另一头,老周的呼吸。
一长,一短。
他翻了个身,草席响了一下。
又睡着了。
她把剑横在膝盖上。
锈壳硌着膝盖骨。
靠剑格那一线灰白,在窗缝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冷。
她拇指蹭了两下。
锈渣落下来,卡进指纹缝里。
她没擦。
她把铺盖卷摊在脚边,抖了抖。
草茬从席缝里钻出来,扎腿。
她一挪腿,就扎一下。
她把后背靠上墙。
墙是冷的。
手一伸,够得着柴垛里侧那个蓝布包。
沈晚把剑往怀里挪了挪。
天没亮,门口有响动。
她开门。
台阶上放着一个油纸包,还热着。
她捡起来,捏在手里,烫手。
柴房里那个哑巴背对着她,蹲在灶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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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药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