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刺破茧 第23章 你觉得你给的起吗？

张小豆陪着张辉吃了晚饭。

烧鸡撕开的时候，肉香在病房里散开，张小豆扯了一只鸡腿放在张辉饭盒里。

“好吃。”张辉嘴里嚼着肉，“村东头老赵家的？”

“嗯。”张小豆点头。

张辉把鸡脖子上的皮慢慢剥下来剔干净里面的淋巴球，给张小豆递到嘴边，张小豆不喜欢吃烧鸡的死肉，最喜欢吃又脆又香的鸡脖子皮，小时候张辉还给他撕成小块怕他嚼不烂。

张小豆就着张辉的手咬住那块鸡皮，张辉又撕下来另一只鸡腿给刘华，三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旁边病床的大爷羡慕地一个劲夸。

饭后，张小豆打了热水来给张辉擦身。温热的毛巾先过一遍眼睛，然后把整张脸热敷一下再慢慢擦拭。张辉的上衣掀起来的时候，张小豆看见了他肋骨处的淤青。十多天的时间青紫色已经变成了淡绿，但是那一大片看着实在让人心疼。

张小豆把毛巾覆上去，动作比刚才轻了很多。

“爸，我先回去了。”张小豆忙完把书包背上，手里拎着要给刘华和张辉拿回去的换洗衣物。“明天再来看你。”

张辉点点头，没说话，目光一直跟着张小豆，那眼神是张小豆最不敢看的。

刘华送张小豆到病房门口，说了一句“路上慢点，到家发个消息”。张小豆“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她，转身走了。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北方的冬天白天总是特别短，下午四点多太阳就开始往下沉，五点就擦黑了，不到六点天就彻底黑了。张小豆看了一眼手机，快七点了，他加快了脚下的步伐。从医院到村口没有直达的公交，他要走到县城的主街上等那趟末班车。

上了车之后，他坐在离出口最近的座位上掏出手机，打开寝室群。

群名字叫“晨强安豆大本营”。

张小豆每次看到这个名字都觉得好笑。这名字居然是苏雨晨想的，听起来像是什么搞地下工作的小团体。

张小豆点进群聊。

魏强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视频，刷了屏。

第一个视频是尔市的石头长街，脚下是那种被磨得光滑的面包石，两边的建筑亮着暖黄色的灯，俄式的，有尖顶和圆顶。

第二个是魏强跟一个外国人的合照。那外国人比他高了半个头，金发碧眼，穿着厚厚的皮大衣，站在一个卖纪念品的小摊前面。魏强站在他旁边，笑得龇着牙，偷偷踮了脚。

然后他看到了苏雨晨发的照片。照片里的魏强蹲在路边，嘴唇被粘在只咬了一口的冰棍上，样子滑稽可笑，魏强的眼角都疼的泛出眼泪。下一条紧跟着苏雨晨拍的视频，他笑的连完整话都说不出来了，周围还有游客帮他支招，但是听不太清，因为魏强的哀嚎和苏雨晨的笑声都太大声了。

张小豆已经下了车走在了村里的路上，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翻了一遍照片和视频，发现一个事。

没有章永安。所有的视频和照片里都没有章永安。

正在张小豆疑惑之际，正好也走到了家门口，刚抬头，就发现在门口冻得满脸通红淌鼻涕的章永安。

他就站在铁门外面，睫毛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白霜，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面凝成一小片白，

张小豆的世界安静了。

张小豆回过神来，赶紧掏钥匙开锁，他侧身给章永安空间让他赶紧进去。张小豆锁上门之后赶紧小跑着去开主屋的门，进屋之后开了灯，一下子照亮了整个房间，这灯泡像是新换的，异常的亮，张辉最看重这个，他怕张小豆的眼睛越来越严重，家里的灯永远都是最亮的。

张小豆把书包和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去拉开炉子下面的铁皮小门。炉膛里还有早上烧剩下的余烬。他从旁边的柴筐里抽出几根细木柴，架在余烬上面，弯下腰，嘴对着炉膛口吹了几口气。木柴先是冒烟，然后慢慢燃起，张小豆赶紧添炭，把炉盖盖上，上面的进风口拉开，让火烧得更旺一些。

章永安站在屋子中间一动不动，但他的眼睛一直跟随着张小豆的动作。

张小豆把章永安拽回里屋，然后把炕被从炕柜里抱出来，一条一条地铺开。炕被是张辉自己絮的棉花，又厚又重，张小豆用力过猛直接跟着炕被一起趴下了，还好炕被在下面，没什么事。

章永安下意识上前想要看看张小豆伤到没有，看张小豆自己站起来才松了口气，却没忍住笑了出来。

可这声没憋住的笑彻底让这只刺猬炸了毛。

“你有病吗？”

第一句话出来的时候，章永安愣了一下。

“你没去市里好歹跟我说一声啊。”张小豆边说边继续手上的动作，“我可以早点回来给你开门啊。你知不知道外面多冷？零下二十多度！你是不是没概念？你知不知道这种温度是可以冻死人的？”

章永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张小豆没给他机会。

“你不知道找地方暖和暖和吗？”张小豆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继续铺炕被，“村口那个小卖部，你进去买瓶水，跟老板说等个人，他不会赶你出来的。隔壁王婶家，你敲个门说是我同学，她肯定让你进去坐着等。任何一个邻居家你都可以进去！你认识我！你是张小豆的同学！这个村里谁不认识张小豆？谁不会让你进去坐一会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这模样跟刘华第一次在学校的样子有点像，就是……很漂亮的发脾气，这是章永安的感觉。

“你非要在门口！”张小豆还没停下来，“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你手机呢？没电了？还是没信号？你也可以去医院的，去病房找我啊，我就在三楼，我爸的床就在靠窗那个位置，你上午去过啊。”

张小豆铺完了，下地拉过章永安，把他拽炕上，用被子把他裹成了粽子，“坐炕头去！”

说完这句，张小豆就跑出去屋，拿着一个搪瓷杯，隔着铁架坐在炉子上加热，然后切了两片老姜，张小豆思考了一会，手起刀落又切了四片，放进了搪瓷杯里，之后从碗架子上层拿出一罐可乐，倒了一大半留了个底。

姜汁可乐。张小豆小时候感冒了，张辉不让他吃药，说小孩子吃药不好，就煮这个给他，小孩子爱喝。锅里的可乐开始冒泡的时候，姜的味道就出来了，然后张小豆又洗了三颗大枣，掰碎了扔进去。

等杯子不烫手，他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章永安。

“全喝掉。”他说。

章永安从被子卷里伸出手，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这啥？”

“姜汁可乐，驱寒的。”张小豆看着章永安，“不许剩。”

章永安“哦”了一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五官在那一瞬间全部挤在了一起，“这么辣！”

张小豆站在那儿，眼神里还是威胁。其实放两片就够用了，放多了谁也喝不下，但张小豆生气，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发泄方式。

张小豆拿出那罐剩的一点可乐给章永安，“压压味。”

章永安接过来喝了，姜的辣味冲淡了一些。

“那你晚饭也没吃？”张小豆问。

章永安眨眨眼，点了点头。活脱脱一只犯了事的大金毛。

张小豆真的要气死了。

如果他早知道章永安没去市里，好歹能给他带晚饭回来，今天是元旦，村里的生意都早早打烊了，张小豆现在去哪给他弄吃的。

张小豆深吸了一口气，“先说好，我没自己做过饭。你……你不许挑。”

他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外屋的炉子还在烧，张小豆从碗架子上层拿下来两袋方便面。这个牌子的面他在学校里没见过，是县里小卖部才有的，亮黄色的包装袋，比外面的方便面袋子要薄。面饼是方形的，比市面上的方便面要细一点。

他蹲下来，在炉子上面放了一个铁饭盒。饭盒是长方形的，他挖了一勺猪油放进饭盒里慢慢地化开，等油烧热了，张小豆做好随时逃离的姿势，打进去一个鸡蛋。

鸡蛋在热油中“噼里啪啦”地炸开，张小豆退的老远，等油花消气了，才敢去打第二个鸡蛋。

张小豆从来没自己做过饭。张辉从来不让他碰灶台上的活，怕他烫着，怕他切着手，怕他把厨房点了。

张小豆小时候在灶坑边上烧粉条吃，把刘海点着了，火苗窜上来的时候他尖叫了一声，张辉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拍灭了他头上的火，然后抱着他笑，说“没事没事，头发还能长”。从那以后，张辉就更不让他进厨房了。

添进去的水开了之后，他把方便面饼放进去，两块，刚好够一个饭盒的量。他把调味包撕开，撒进去，还有一小袋子油包，这方便面的汤基本就是白汤，没什么颜色，但是香气很足。

章永安在被子里耸了耸鼻子，眼睛往门口的方向瞄。

没多一会儿，张小豆用毛巾垫着手，端着那个滚烫的铁饭盒进了里屋放在炕桌上。

“我只会这个。”张小豆说，带着一点点“你要是敢说不好吃我就把饭盒扣你头上”的威胁，“你……”

他话没说完，章永安已经“蹭”地一下从被子里钻出来了。章永安端起了饭盒，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大口面，塞进了嘴里。

他吃得很急，大口吸溜着面，他身上已经在发汗了，姜汁可乐暖回来了身子，这口热面暖回来了胃，整个人满足得人不住发出闷哼声。

煎蛋被他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鼓的，嚼得很快。

张小豆看着章永安，虽然刚才他一直没停下来地输出章永安，此刻心里还是像压着石头一样憋闷，该问的问题还没有问，但是他不想打断章永安吃饭。

可能都不到十分钟。饭盒空了，干干净净的，连面汤都没剩下。

“为什么替我缴费？”张小豆几乎都没给章永安长吁一口的时间。

章永安咽下嘴里最后一口面，然后表情认真了起来。

“因为怕你压力大，怕你辛苦。”他说，“我不是在同情你。”章永安说的很清晰，这个问题他早就知道张小豆会来问的，他也早就想好了该怎么回答。

“这钱算我借给你的。”章永安说，“所以你不要有太大压力，也别生气，别排斥我，好吗？”

张小豆的表情从生气变成了木讷，他没想到章永安在帮了他之后居然会说出“别生气，别排斥我”这种话，这让张小豆觉得自己无地自容，他是受帮助的那方，现在却像是在上公堂一样质问章永安，章永安还得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哄着自己。

这让张小豆开始讨厌自己。

他站起来，下了地，走到张辉平时放重要东西的那个抽屉前面。从里面翻出一本纸，上面印着“张家村村民委员会”的红字。他又抽出一支圆珠笔，在炕桌上坐下来，把信纸铺开，开始写。

“今于xx年1月1日。向章永安借人民币三千元整。借款人：张小豆，出借人：章永安。

张小豆思考一下，然后回到上方加上了一条“还款日期”和“利息”。

当章永安看到“还款日期”时，心里紧了一下。那让他觉得，张小豆在算日子，在算他们还能以“欠债和还债”这种方式绑在一起多久。等钱还完了，就两清了，就谁也不欠谁了，就可以转身走开了。

章永安伸出手，按住了张小豆握着笔的手。

“还款时限无限延长。”章永安说，“利息也不要。”

张小豆挣扎了一下，想把笔抽出来，但章永安装的力气太大了，他的手被按在纸上，动不了。“哪有借钱不要利息的！”张小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那股子倔劲又上来了。

章永安看着眼前的人又上了那股劲儿，那股让他又心疼又头疼的劲儿。章永安气得直接往前一拽。

张小豆的身体猛地前倾，整个人失去了平衡。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撑住桌子，但他的手被章永安攥着，抽不出来。他的身体越过炕桌的边缘，朝章永安的方向栽过去。

章永安伸手接住了他。一只手掌按在他后背上阻挡住了他的逃脱线路。

张小豆的脸埋在章永安的肩窝里，他能感受到章永安的体温，章永安身上那股淡淡的薄荷味，还有章永安打在他头顶的呼吸。

“你想给利息是吧？”章永安低沉发闷，声音里带着一股压迫感，“好。那我不要钱，你觉得你给得起吗？”

张小豆的呼吸顿住了，这是他第一次听到章永安说话这么吓人。

“要是不想给的话……”章永安的嘴唇离张小豆的耳朵很近，“我现在给你时间。”

张小豆被章永安的气息拂过耳廓，浑身起鸡皮疙瘩，心跳又吵又快，连自己的呼吸节奏都无法控制了。

“你可以一巴掌扇过来、把我推开、还是想跑都随你。”

张小豆的嘴唇离章永安的锁骨很近。章永安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扯开了，锁骨下面那一小片皮肤露在外面，隐约还能看见深处的肌肉线条，屋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两个人的耳朵和脸都是红扑扑的。

“但你要是不躲……这笔债你就彻底欠下了，以后我找你要利息的时候，你就再也不能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