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 第21章 艰难的日子

福贵的丧礼办的简单，除了女人街那四十几号人，没有外人来。

本来上头是不让办的，这种恶**件很受媒体喜欢，特别是没抓到凶手，媒体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

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中国人的根，最后上面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女人街的四十几号人找了山头的一个土堆，聚在一起把福贵下葬了。

形式简约，流程还是一样不少，和尚顶着还没亮的天，念经的声音从左耳灌到右耳，不信牛鬼蛇神的杜鹃也跟着念念有词。

陈默就站在杜鹃旁边，两片苍白的嘴也嘀咕着，念得不是什么阿弥陀佛，全是些如何将凶手扒皮抽筋，配上那瘦削略显阴郁的脸，整个人都显得阴森些。

“你等会儿先回去，李阳应该快醒了，到时候见不着你，他肯定着急的。”杜鹃压低声音，余光瞥向一侧。

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有了人影，杜鹃往后瞟，就看见陈默那急忙往山下赶的人影。

“看什么呢，要烧纸钱了。”桂菊催促的拍着杜鹃的胳膊。

“没事。”

杜鹃嘟囔着，“别到时候我死了，连烧纸钱那会儿都不愿意等。”

杜鹃想的挺开，陈默只要能给自己收尸，随便找个地方埋了都成。

冬天的七点，太阳还不亮，但去工厂上班的人像蚂蚁一样挤着，自行车是前轮接着后轮的，稍有差池就要带倒一片。

陈默在人群里不算高不算矮，正巧能看见前几个的身影，听见他们的声音。

“煤厂他们是不是要发奖金了，你去打听打听能发多少呗。”

“哪个人会和你说，那些人藏得严实着，我估摸着小一千肯定有。”

“别说，那边累是累，工资好的不得了。”

“那可是拿命赚钱，听说那不久前发现了一点矿，这会儿奖金还不得翻倍。”

“什么矿呀，金的还是银的。”

“不晓得，现在快过年了，工人走了大片，开采的慢，只说好像机器探测到了。”

陈默放慢走路的步子,黑长的睫毛打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即将颤动而飞的蝶翼。

等杜鹃回来已经是午饭点了，四五平方的地下室弥漫着乳白的水汽，水汽里的嫩的能掐出水的白菜香扑了杜鹃一鼻子。

“今天吃啥？回来的刚好，正好是饭点。”

杜鹃搁下捂着嘴的围巾往里走，房子瞬间小了。连着温度都增了些。

“白菜腊肠汤。”

陈默摘掉李阳鼻子上挂着的白米粒，娴熟的放进嘴巴里，含糊的又补了一句，“还有白米饭。”

“哪来的腊肠？闻着是挺香。”

后面一句话杜鹃纯属在放屁，别说腊肠味了，连丁点肉味都没闻着。

陈默没回答，蹲在地上，拿着锅铲在锅里搅了很久，仿佛要把那切的和肉末一样的腊肠搅成糊糊。

杜鹃瞅向陈默，偷的？抢的？捡的？

反正他管不着，能拿到也算他本事。

杜鹃接过陈默递过来的碗，跟着蹲在地上，吸溜了一大口，自顾自说着接下来的安排。

“吃完去女人街拿东西代替看看梨花，警察早上来过了，警察局就不去了”

“好。”

陈默用勺子搅拌着碗里的腊肠粒、米饭和白菜汤，目光就隔着锅里的雾气望着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李阳。

家里别说桌子里，连凳子就一把，还是把裂了的塑料凳，得亏上面坐着的人轻，否则全得蹲着。

穿厚袄子的李阳就乖乖的坐在板凳上，身子小小的，穿着棉拖鞋的脚也小小的，像只安静的蘑菇，等着阳光和雨自然洒落。

陈默喂一口，李阳就吃一口，嘴里满了也不拒绝，静静的看着地，任由汤汁和米饭从嘴角溢出来。

杜鹃长着皱纹，越来越低垂的眼看着地上那滩湿漉漉的米饭，在心里说，“傻子。”

陈默下意识伸手接住李阳嘴里漏出来的米饭，掌心的温度刺的人一痛。

陈默用毛巾将李阳的下巴清理干净，安抚的揉着那颗低垂的脑袋，

“阳阳嘴里塞不下了，就要拒绝，知道吗？”说着没有人回应的话，这更像是自言自语。

李阳吃的慢，到最后，锅里的汤已经冷的差不多了，陈默灌水一样灌到肚子里，冷的胃都缩了一下。

“咱家又不差那点煤气，吃感冒了，我可没钱。”

杜鹃瞧着大病初愈就不爱惜自己身体的陈默，满脸的不赞同。

“先去搬点东西。”

陈默熟练的抄起过在水龙头下冲洗，手里的铁锅很沉，重的胳膊都垂下去腰弯下去。

“你娘的听到没，要你在这装大人，装深沉？锅放着我洗，饭冷了就热着吃。”杜鹃压着声音，手上的力气可一点没少。

陈默被拉了一踉跄，疑惑的转头，阴郁已久的脸呆滞的反应不过来。

“你在闹什么脾气？”陈默不理解的看着突然勤快起来的杜鹃。

杜鹃看着呆滞到呆萌的脸，不顾对方的挣扎，大笑着揉搓着陈默的脸，“去洗，去洗，希望赶紧搬东西。”

“神经病。”

陈默用力搓着被揉过的脸，连着耳朵都被搓红了。

房间里最低海拔的李阳蹲在地上，修剪整齐的指甲戳着陈默的鞋面，金鱼嘴张合了几次，只能含糊不清的发出嘤咛声。

“怎么想说话了？给哥叫一个？”

陈默惊喜的看着蹲在自己旁边的小蘑菇。

小蘑菇吐了一个泡泡，接着玩陈默的鞋带。

陈默遗憾的叹气，抹布用力搓着飘在锅里的碗，冷水冻的手都开始发热。

“阳阳需要看医生。”纠结了一路的陈默将手里的小桌子放在地上，认真的盯着抱着棉被的杜鹃。

“他感冒了？”

杜鹃也走累了，将被子摞在桌子上，喘着气，没什么力气的坐在马路牙子上。

嘴唇子白的发紫，上面不知道裂了几道口子，要不是还能吐点白气，都不能确定这人是死是活。

陈默看着杜鹃马上要喘不过来气的模样，安静的闭嘴了。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在零下三四度的大街上，陈默忍不住痒，搓着手背上的冻疮，哆嗦的说着：“我找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你一个小屁孩能找到什么工作。”

杜鹃停下掏烟的动作，狐疑的看着冷的抖肩膀的陈默。

杜鹃也冷，但他可不亏待自己，被子早就裹在身子上了，毕竟话题不是自己挑起的，自己更不是傻冒会在这大冷天聊天。

“方一国厂的工作。”

陈默从雪堆子里巴拉出草屑，拇指掐着早就枯了的根，瘦削的下巴就埋在露了棉花的衣领里。

“那个挖矿的？人家要你这小屁孩？！”

杜鹃听了先是一惊奇，随后笑得那叫一个讽刺，上下打量了会蹲着快要缩进地里的人，才哆嗦着用嘴叼起烟盒里的烟，声音含糊的说：

“那边钱不好赚的，要我说，你还是老实搬砖送货好。”

陈默没顺着这个话题接，他心里有自己打算，本来也不打算给杜鹃说这事的，但左右想了好一会儿，不巧真命送给了方一国厂，总得有个知情人去讨买命钱。

“这烟，好抽吗？给我来根呗。”

冷的手指发红，陈默用力搓着冻僵的指头，结了冰的睫毛煽动着，瞪着漆黑的眼看向吞云吐雾、□□的杜鹃。

杜鹃碰不得烟，一抽就咳的厉害，今天也就太冷，加上碰上福贵的丧礼，难免不伤感的来一根。

现在听到陈默讨烟，杜鹃忍着呛咳大笑，“毛没长齐就抽烟，挺有种啊。”

这年纪抽烟不算什么大事，再大几岁，搞出小娃娃的多的是。什么上瘾不上瘾，像他们这种人，活着才有机会上瘾。

杜鹃懒得掏烟，一整盒扔向陈默：“喏，抽着难受也抽完，别给我浪费了。”

陈默一个伸手，两手一拍接过烟盒，颤着牙好一会儿才把细长的烟抽出来。

火苗咔嚓一下亮，没给几秒，冷风一吹又缩回来机油里。

陈默学着记忆力那群人点烟的样子，探着头，牙齿咬着烟嘴，唇瓣又小心的抿着，左手护着火热的火苗，用舌尖顶着烟嘴往火苗里凑。

“动作还挺熟。”

杜鹃咳的浑身没力气，靠着铁杆子倒下，手指夹着烟，也不吸，就闻着那股烟草味。

被烟呛得鼻腔口腔火辣辣的，陈默哑着嗓子，不大高兴的说：“不好抽。”

“不识货。”

杜鹃伸手讨要剩下的烟，陈默捏着烟外包的纸盒子，塞回了衣服夹层，用实际行动表达反抗。

雪下的深，蹲那一会儿，鞋面就湿的和刚淌过水似的。

杜鹃跺了跺脚，扶着地起来，瞧着还蹲着不肯起的小孩，催促的用脚踹了过去。

“杜鹃，我白天或者晚上可能随时要去上班，你帮我看着阳阳，成不。”

陈默被烟熏了一遍的嗓子含着沙砾，听着隐隐有顶天立地的架势。

“我养了那李阳这么久，多少还是把人当亲生的，都到这份上了还不信我！”

杜鹃被陈默这一怀疑，寒心的扯着嗓子叫唤。

“你男的，生不出崽。”

陈默得到放心的回答，心里的恐慌和担忧少了不少，连着人都欢脱起来，抱着棉被杂物扛哧扛哧的往出租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