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跟着周至走后,林栖弯腰拉开办公桌第三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摆放着数不清的银灰色小盒,他拿出一个攥在手里,缓缓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那栋蓝色公寓楼,被阳光照得反光。
林栖抬手遮挡了一下,银灰色小盒泛着浅白色光,林栖的记忆瞬间跌回了八年前那个夏天。
初夏,天气刚刚回暖。
风掠过高楼,把少年最后一点自律,散得干干净净。
十八岁的林栖,指尖攥着发烫的手机。
屏幕上是母亲连发的二十条消息。
最后一条带着红色的紧急提醒:“下课马上回家,保镖在校门口等。”
母亲向来温柔,唯独在他安全这件事上,强势得不留余地。
他低头看向手腕。
那道浅疤,隐隐发胀,阵阵刺疼,一下下扎着皮肤。
眼前的街道突然蒙上了一层黑纱,他感觉一阵眩晕,世界又开始摇晃了。
旁边有人扶了他一把,他低头说了声“谢谢”,将背抵在后面斑驳的墙上。
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那人就已经离开了,周围萦绕着一阵淡淡的柑橘香。
身后那些熟悉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像黏在他身上的羽毛,怎么甩都甩不掉。
九岁之后,这些人便成了他的影子。
从此,自己就困在这个精致的金丝笼里,连呼吸一口别样的空气,都得藏着掖着。
今天刚好十八岁,他得逃,算是送给自己的成年礼。
他手指用力地顶着墙面,定了定神,深呼吸了几口,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眼前的世界彻底定下来,跑向了巷子深处,七拐八绕甩掉了那些沉默的“影子”。
跳上了一辆开往乡下的大巴。
直到大巴车鸣笛,他才敢回头。
巷子口空空荡荡。
他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大巴车刚开出一段距离,巷子口就拐出一辆黑色轿车,远远地跟了上去。
车里混杂着尘土、汗水、廉价香水与食物残渣的气味,狠狠地掏着他的胃,一阵发闷翻滚。
他皱着眉扫视一圈,终于找了一个干净点的位置。
旁边坐着个十几岁的男孩,身形清瘦,还没完全长开,侧脸的线条却已透出俊秀的轮廓。
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睫毛浓密低垂,琥珀色的瞳孔,清澈透亮。
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两颊泛出自然的桃粉色。
干净得晃眼。
他的手搭在膝盖的旧画板上,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他并没在意林栖坐下,头依旧轻轻靠在椅背的边缘。
林栖很好奇。
微微前倾,探出头,顺着男孩的视线,一起望向窗外。
一望无际的金色麦田,在风里翻涌成海。
风里带着麦芒的清香。
这是他从未拥有过的味道。
男孩察觉到近在咫尺的呼吸,微微转过头。
四目相对。
距离不过十公分。
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见清晰的自己。
清凉的风裹着麦香,还夹杂着一丝似有似无的柑橘香,从敞开的车窗涌入。
吹乱了两个少年额前的碎发。
不知不觉中,吹皱了十八岁少年的心湖。
男孩愣了一下,下意识往窗边缩了缩,与林栖拉开了一点距离。
“不好意思。”
林栖立马往后靠了靠,坐直了身体。
“吓到你了?”
“没有。”
男孩声音很轻,清冽干净,像山涧溪流。
“只是……不太习惯靠这么近。”
林栖低笑一声,目光落在画板上,眼底的阴霾消散了一些。
“去写生?”
“嗯。”
“一个人?”
“嗯!”
男孩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画板边缘,抱紧。
林栖靠回座位,侧过脸。
他的目光掠过男孩秀挺的鼻尖,重新落回窗外流动的金色。
“真羡慕你。”
脱口而出,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怅然。
“自由。”
男孩听到“自由”二字,困惑地转过头。
“羡慕我?”
林栖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失落与疲惫。
“羡慕你有自由。”
这时,风拂过他的刘海,却没有吹散他半分沉郁。
“自由?”
男孩重复着这个词,顿了一下。
“你没有吗?”
“没有啊。”
林栖往后靠了靠,拉开一个更舒适的距离,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眼底闪过一丝自嘲。
“总有人想要我的命。所以,那件事后……”
一阵沉默。
林栖眉头紧锁。
记忆太痛,让他心里有点发闷,没有再继续说。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疤——早已愈合,颜色浅淡,却依旧在疼。
过了很久才开口。
“身后就多了许多‘尾巴’。”
男孩看向他的手腕,忽然明白了点什么。
“今天‘尾巴’没跟来?”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心疼,声音俏皮却很柔软。
“甩掉了。”
林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气息清冽,有些得意。
“他们迟早会找到我,但这次——总得让他们费点劲儿。”
突如其来的靠近,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男孩的脸颊“唰”的从桃粉烧成了绯红。
这一次,他没有再躲。
由着那一份陌生的、带着阳光温度的气息,停留在自己敏感的听觉范围里。
“其实——”
男孩侧了侧头。
“我也算是第一次一个人出门。”
声音太轻。
轻到林栖还没来得及听到,就消散在了肆意的夏风里。
车子早已驶离城区,风势渐大,带着野地特有的粗粝与自由。
车厢里小孩哭闹、嗑瓜子、男人打鼾的声音混在一起。
两个少年,却在这片喧嚣嘈杂里,安安静静,相视一笑。
“那我们现在,”
林栖的声音被风吹进了他的耳朵。
“算朋友了吗?”
“嗯。”
没有半分犹豫。
少年们的亲近,一向来得猝不及防。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我叫李零。”
李零耳尖发红,手指紧张地蜷了蜷。
“你呢?”
“林栖。”
回答干脆利落。
“等下我陪你去写生。”
“真的吗?”
李零眼里一亮。
“你不用去别的地方?”
“真的。我没有别的地方能去。”
林栖看着他,眼底蒙着一层灰色,但很肯定。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慢慢弯起来,像两枚晒暖的小月牙。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李零轻声说,藏着一点分享秘密的雀跃。
“一个……我的秘密基地。”
林栖笑了。
眼底那层灰蒙蒙的沉郁,被初夏的风吹散了大半。
“很期待。”
他转头望向窗外,远山层叠,在天边描出一道青黛色的边。
“对了——”
李零递给林栖一个银灰色小盒,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给你。”
“什么?”
林栖收回目光,扬了扬眉,接了过来。
“巧克力。”
李零眼神在盒子和他之间来回晃了一下,带着期待。
“希望你也喜欢。”
林栖拆了一颗,塞进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甜意在舌尖化开。
“很好吃,我很喜欢。”
李零脸上的忐忑一扫而空,笑得很满足。
“听说吃巧克力能让人幸福,希望你幸福!”
“幸福”,林栖指尖摸到了盒子上的细缝,手指一用力,盒子轻轻开了。
他抚摸着精美的包装纸,回到办公桌前,合上了盖子,指尖停在一份报告上。
翻开第一页。
饮食一栏,空白。
没有巧克力。
他继续往下翻。
一直没有。
怎么会?
或许只是调查得不够仔细……
林栖收回思绪,转身斜倚在办公桌的一侧,透过高楼缝隙,望向远处那扇模糊不清的窗。
抬手将巧克力举到眼前。
他从不吃甜食。
不喜欢,也不情愿。
在家人的严格管制下,甜腻的东西早被他归为“不必要的麻烦”。
克制,早已成为习惯。
那口甜,却像一道光。
让十八岁的他真心想做一个幸福的人。
“嗯。”
他看看李零,眼里带着发烫的憧憬,眼圈微微泛红。
“我觉得,我马上就是个幸福的人了。”
这是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人把“幸福”亲手递到他手里。
没有附加条件。
没有“为你好”。
没有那个华美的金丝囚笼。
两人没再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大巴车一路向前,驶向麦田深处。
金黄漫过视野,黑色的沥青马路一直延伸到远方。
那辆黑色的车,依旧远远跟着。
没人知道。
这场临时起意的逃离,这次猝不及防的相遇。
会在未来某一天,成为两个人记忆里:
唯一真实存在过的夏天。
而此刻,它只是一阵风,一个笑,一句“我陪你去”。
一个秘密基地的邀请。
和那句轻声的、认真的——
“我马上就是个幸福的人了。”
强烈的反光刺痛了林栖的眼睛,他走了过去,把侧窗推开。
夏风依旧。
八年前的故事还在记忆里流转;
而当下的故事,早已拉开序幕。
终于,李零在他的精心布局下,回到了他身边。
而自己,却好似一直困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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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日志:情感监测记录】
十四岁的“李零”就这样大方地“拐跑”了十八岁的林栖。
而二十六岁的林栖,偷偷摸摸拐回了李零。
【系统日志:数据偏差提示】
十四岁的“李零”爱吃巧克力,但二十二岁的李零却从未买过巧克力。
小伏笔:林栖手腕的旧疤,藏着他不敢言说的过往;那道疤,会在某个深夜,成为他噩梦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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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年的盛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