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刚是威胁老张么?”回到自己屋里,凌钰在沙发上坐下来,许久没听到回答,他一回头,发现庄怀正用一种若有所思的表情端详着他。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僭越了:刚刚认识的一个……连朋友都算不上的人,纵然很久以前可能有些关联,但现在谁都不记得,情形和陌生人差不多。对方如此强大,说得难听点,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你凭什么去问他行为背后的原因?如此不画界线地自来熟,凌钰惊讶之余,还有点尴尬。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么?”庄怀的眼色似乎比刚才更深一些,但语气平静,甚至……让人心安。
他没有介意。凌钰绷着的心松了下来。
“记得什么?”
“人间以外的……世界运行法则。”
“……”
记得,才怪。
“或许,”凌钰笑笑,就像仿佛有求于人,“以后你跟我说话,可以考虑多用用人间的事物打比方。”
“没有威胁他,”庄怀在凌钰对面坐下,“就像生病吃药一样,但是没有副作用。”
“就像,睡不着吃点安眠药?”凌钰反问。
“差不多,但更恰当的例子应该是安慰剂。”庄怀说着嘴角微微一笑,口吻平静。眼角略微弯起的弧度柔和文雅,斟酌字句时默然停顿的间隙,凌钰想到曾经在电影里看到的一个哲学教授。虽然庄怀看起来很年轻,但身上那种沉静的从容,不自觉专注时恬静的样子,让一切在他身上看起来很合宜,要是换了二十五六岁人的张狂和迷茫,反倒不相称。
凌钰回过神来,才想起来这个“教授”其实是个神仙,奇怪……凌钰觉得有些好笑,却发现庄怀正看着他,意识忙不迭回到刚刚的话题上——对,他刚刚说安慰剂,这是个很人类的词,他似乎很了解人类,和人间的一切。
“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凌钰说完顿了一下,不过这话听起来应该不算恭维。
“很多。”
“比如?”
“比如怎么揭开我记忆的封印,还有,如何封住你的记忆。”庄怀说得一本正经,凌钰偏下头悄悄给了他一个大白眼。
这才是两个人之间的关联,闲聊似乎没有理由。
静默一阵。凌钰的思绪回到正事上,“你刚刚说我们要出去办事,去哪里,做什么?”
“去昆仑山。你去养身体,我去找东西。”
凌钰粲然一笑,“这就巧了,正好我也想去西藏看看。”
“不是那个昆仑山。我说的昆仑山是你们在神话故事里的那个。和那你在地图上看到的那个昆仑山没有一点关系。天地初开时,灵气弥漫,尤以昆仑山最盛。无论是人,飞禽走兽还是奇花异草,修炼求飞升者大都去那里吸收灵气。”
“等等,”凌钰望着庄怀,疑惑道:“奇花异草?你说以前植物也会走路?”
“嗯。”庄怀点点头,“万物皆有灵,那时天地间灵气盛,修炼比现在容易,也快得多。很多飞升的仙灵都是五千年前修炼的,其中最多的是人,人当中又以昆仑山弟子最多。那时很多动物植物都能开口说话,意识上和今天的人类差不多。就连没有生命的石头,吸收了足够的灵气也能形成强烈的意识,比如你的这块灵石。”
“那现在的昆仑山怎么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只是现在的人类看不见了。以前人类的灵性比现在高很多,肉眼就可以看见昆仑山。后来随着灵气飞升者带走灵气,加之人越来越多,妖也越来越多,残留天地间的灵气减少,修炼的难度大大提高。
秦汉以后,几乎就见不到飞升者了。而现在活着的人,渐渐把灵气、修炼飞升等久远的历史当做了神话。不相信灵气的存在,是人类灵性减弱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庄怀说着转头看向凌钰,意味深长道:“相信本身就是一种能量。尤其是启蒙运动和工业革命以后,人类的灵性直线下滑,就更看不到那些物质形体之外的存在了,比如妖、灵,鬼。”
“所以我们要去的地方,对目前的人类来说,是不存在的?”
“可以这么理解。”
“那我爸妈要是来找我呢?”
“你的身体会留在这里。”
“去多久?”
“大概五天。”
“什么时候走?”
“现在。”庄怀说着伸出了手掌。
“……”
凌钰猝不及防,垂头看向被庄怀的手,又看看庄怀。就不歇一晚,明天再去?还要手拉手一起去?
庄怀看着凌钰惊呆的表情,一缕淡淡的笑意挂上嘴角,“去那里休息比在这里效果更好。你现在是凡人,只能我带你去。怎么,害怕?”
“还用激将法?小瞧谁呢!”凌钰把手搭上那手心,眼前顿时漆黑,他自觉地闭上了眼睛。
感受到那只手从手中抽出的时候,凌钰睁开了眼。正午的阳光刺眼,两座不算高大的山中间矗立着一座高大的木制宫殿,宫殿正前方是开阔的方形广场,花岗岩地板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温暖整洁。大殿右侧的山上是一片松树林,雪松,罗汉松,间或还有几棵槐树。左侧的山上全是竹子,在夏日的热风中绿浪翻涌,风涛阵阵。
大殿顶上的青灰瓦块平整有序,凌钰似乎能想象得出躺在上面晒太阳的感觉。没有山门,路边一块石碑上赫然写着“昆仑山”三个字。
“原来这就是你印象中的昆仑山,不错。”庄怀说着径自朝广场走去。
“什么叫我印象里的昆仑山?我怎么记不得?”凌钰大步赶上他,有点莫名其妙。
“山有山灵,树有树灵,灵的等级不同,意识的清晰度、灵活度和自主性也就不一样。比如你们人间的山,大部分的山灵就像睡着了一样,不会与其他灵类有太多互动。昆仑山是天下第一灵山,面对不同的灵魂显现不同的样子,那就是那个人曾经和昆仑山的互动,换句话说,就是那个人印象里的昆仑山。”
“那眼下看到对的岂不是也是你印象里的昆仑山?”凌钰问。
“说的也是。”庄怀笑了笑。
凌钰发现庄怀其实不高冷,甚至还是一个很温和的人。就像一个教授。凌钰喜欢听教授说话。
“所以昆仑山有记忆么?”凌钰问。
“不是记忆,他没有灵魂,承载不了记忆。”庄怀思考了片刻,“就有点像你手机里的游览器,你输入什么,它就回馈你对应的页面。但明天你打开浏览器的时候他不会自动回到昨天的页面。”
“哦,”凌钰点点头,随即问道,“记忆是保存在元神中么?”
“不单是。三魂都存有记忆。”
“有意思,这趟不白来。”凌钰说着一个人激动地朝前走了好几步,才发现庄怀没有跟上来。
庄怀站在原地定定地打量着他。
“你干嘛?”
庄怀抬手一挥,凌钰瞬间换了一个造型——黑袍,束发。虽然是自己的杰作,但看到凌钰这副装扮的瞬间,庄怀眸中惊动不小。时空镜中的画面在他眼中更加鲜活,他失了神,呆呆地望着凌钰的脸。
纵然已经见过他风格迥异的短袖牛仔裤装扮,听过他傻里傻气又冲动易怒的发问,可是当他换上这身衣服,不说话的时候,那白皙的皮肤,水亮的眼睛,还有那总是轻轻闭着、似乎带着淡淡的平静笑容的双唇。庄怀的心禁不住难过起来。
那感觉在他看到那个人自取元神那一幕之前就已经出现,他甚至不知道原因。
突然被换了一身衣服,凌钰差点又炸毛,他成功压住了火气,正准备严重抗议的时候,才发觉庄怀也换了一身,没错,就是神仙标配——白衣长袍。但是他的眼神不对劲——那是一种人类的忧伤,甚至带着深情的忧伤,作为高高在上,又深不可测,宠辱不惊的神,庄怀的平静和淡漠理所应当。但这样的眼神凌钰没见过,更没想过。
而他,正沐浴在这样的眼神中。他忽然意识到庄怀在看的应该不是他,这个念头产生的瞬间,心头掠过一抹他自己也没发现的失落。
“哎,你怎么了?”凌钰冲庄怀喊了一句,稚气的关怀隐藏在一种生硬鲁莽的语气中。
庄怀瞬间回过神,当他抬眸看向凌钰,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是那种平静地淡漠。
“没什么,昆仑山的灵物们没见过现在的人类,你需要换个装扮,免得引人注意,成为他们猎捕的目标。”
“哦。”凌钰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一种奇怪的布料,棉麻混纺的质感,带有一点丝绸光泽,腰带是真皮,内衬是白色。
也不知道这衣服是怎么换的,他暗忖,算了,好看就行。
眨眼的功夫,庄怀已经走了老远,“哎,你等等我。”
跟着庄怀走过广场的时候,凌钰悄悄看了一眼那大殿顶上。
“怎么,你有印象?”庄怀问。
“没……吧,”凌钰思忖半晌,“只是一种感觉。感觉在上面躺着晒太阳会很舒服。”
“想上去睡么?”
“不了吧……这里没有其他人么?”
“有的,但不一定是人。这里不属于神界、妖界、人间和冥界任何之一,以前灵气盛的时候,各界灵物时常出没。现在灵气弱了些,人和神几乎不来,除了不能自由游走的山石树木等灵物之外,主要是妖和鬼。”
那你还让我在这睡?凌钰后背一凉,又靠近了庄怀一些。
“不用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怕是最容易招引恶灵的一种能量。”庄怀看向凌钰,“所以不能怕。”
“……”
额,虽然是实话,可是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估计神仙不会无聊到去看人类的电视剧,凌钰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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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昆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