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现在能帮我恢复记忆么?”凌钰问。
“应该能恢复一部分,但是……”华野犹豫着,想说又不想说。
“但是什么?”
“过程会很痛苦。”华野看着眼前的人,一个白白净净的凡人男孩,揣想着那可能面临的痛苦说不定可以吓退他:“记忆被一层层剥开,就像撕开已经结痂的伤口一样,发生在灵魂层面的痛,远比□□上更深刻,更残忍。”
凌钰想起那晚庄怀帮他炼化恶灵的经历,那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灵魂上的痛苦和□□的不同。灵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断不开,合不拢,永远在撕裂中,无止尽地体味那痛苦。
凌钰思索了片刻,故作轻松道:“死不了就行。我不怕。”
华野面色顿时阴沉,“这事先不急,我再想想。”
“想什么,”凌钰说得很随意:“你都说了死不了了。”
“有些事情比死还难受!”华野猛地抬眼看着凌钰,激动起来:“你从来不考虑自己,也不会考虑……”华野倏地住了,不过凌钰还是猜到了他没说完的那个字。
凌钰愣了一下,缓缓说道:“华野,对不起,过去的事情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华野干笑一声:“你们都不记得,一句不记得,然后所有事情就都是我的事,都与你们无关。”
“你可以告诉我,”凌钰不清楚他的话具体指什么,也不知道自己的话会把他们带向何方,“或许我可以帮你分担。”
分担?华野笑了,他笑自己迟钝,很多事情都是后知后觉——他和黎云很早就认识,做了两百多年朋友,直到那个愣头小道士出现,俘虏了黎云的心,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在意。他笑自己怯懦,不敢光明正大地说出自己的期待,只能默默地远离,然后又独自面对失去黎云的事实。失去黎云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幻想,如果再次遇到,他会毫不客气地把他抢回来。当梦想成真,昨天再次遇到,他发现自己又晚了一步。
他也笑眼前这个口口声声说要帮自己分担的人,不知道他所有需要分担的负担都来自于他。
“算了,没什么可分担的,”他转过头,长出了一口气,说:“这件事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你接着说第二件事。”
凌钰犹豫地一下,“找回记忆的事,暂时不要告诉庄怀,他最近有点急躁。你能不能把他暂时遣送回神界?”
华野本能地感觉,凌钰想说的是“送回神界去养伤”。他一时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高兴他这次没有被排除在外,不高兴的,还是为了庄怀。
“行,”华野说:“今早帝君叫我去是让我把你们两个都遣送走,我说你们是我朋友,他勉强答应了可以多留几天。但既然你说了,我就先送他回去,省得过两天伤好了给我找麻烦。”
凌钰和华野说着就往园子里走,突然抬起头,发现庄怀就站在园子里,正看着他们——脸色平静,没有强压的躁怒,眼光在凌钰和华野身上转了一圈,一言未发,转身离开了。
“你……”华野正要叫他,就被凌钰一把拉住:“由他去吧。”
“走之前,”华野问:“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晚些吧。”凌钰说着垂下头,“你先去忙,我先回房休息了。”
连日的思虑,虽然记忆还没有恢复,但凌钰突然觉得自己成熟了很多,不知不觉中已经在用黎云的身份生活。他突然想起自己在人间的父母,有一种陌生的温暖。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他感觉好像很久没有见过他们了,明明才几天。
他知道自己累了,所以想家。这是人间的生活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像一场梦,遥远,又清晰。怀想着这个梦,他倒头就睡了。
睡梦中,他感觉凌妈就在身边,就像每一次他昏迷不醒的时候一样,守着他,握着他的手,为他整理额前的头发……
“妈。”他轻轻唤了一声,吵醒了自己。眼前是茫茫的漆黑,没有凌妈,刹那间,他差点以为自己又在轮回的路上排着队。
凌爸凌妈已经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他想回家,回去看看,再叫一次爸妈。
早上说晚上去跟庄怀道别,让他安心回神界的事,他突然就不想去了。他想让庄怀送他回家,他没有心情劝他回神界,也不想去找什么元神,只想回家。
他屈膝坐起,埋头趴在膝盖上,什么也不想去想。
“是不是想家了?”这是庄怀的声音,温和,低沉,平静的庄怀。
凌钰感觉一只手轻轻覆上他左肩,抬脸起来,庄怀已经坐在他面前,不知何时亮起的灯光照得他脸色苍白,目光中却有一种坚韧、从容的温柔。恍惚间,凌钰仿佛见到一个久别到就要忘记的故人,他怔怔地,像在悄声跟自己确认,带着一丝迟疑,轻轻唤了他的名字:“庄……怀?”
“是我。”熟悉的声音,平缓的语调,坐在他身边是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全都一样。凌钰恍然回神,仿佛在孤独中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突然不知道如何松懈下来,就要确认的瞬间他突然警惕起来,一把推开那人的手,身子往后挪远了些:“不,你不是庄怀。他还在生我的气,你不是他。”
庄怀愣了一下,才发现凌钰仿佛换了一个人。两天前他还是那个半大不大的凡人小孩,凡事依赖他,信任他,偶尔有点自己的小脾气,发泄出来就好了。不过两天的时间,他在内心已经踏上独行的道路,扔掉了拐杖,藏起了情绪。
“我没有生你的气,”庄怀抬眼深深看着他,“我是生自己的气。”庄怀说着拉起凌钰的手,被他一把甩开,“别碰我!”凌钰又后退了一些,狐疑又防备地看着庄怀:“这可是鬼王的地盘,庄怀……”他顿了一下,“庄怀也在。”
庄怀苦笑着垂下头,思索了片刻,又微笑着抬起眼来:“还记得么,我们两个是有秘密的。”庄怀说着抬手在凌钰额前一挥,凌钰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一阵强大的吸引力,把他拉向庄怀。
进入庄怀怀中的瞬间,他想起了那个秘密,他和庄怀第一次见面就共有的秘密。像是一个人独自走了很久,蓦然回头,才发现那个送行的人一直跟在身后,从未离开,心中不知不觉架起的坚强与防备顿时消弭溃散。凌钰塌软着松懈下来,鼻尖一酸,眼眶也润了。他发现自己好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照着镜子感觉自己已经顶天立地,转身就看到那个大人默默注视的目光。
他闭上眼,静静趴在庄怀肩上。
“都怪我,让你担心了。”庄怀轻轻搂住他,侧过脸在他耳边轻声说。
凌钰怔了一下,微微一回头,右耳触到庄怀下唇,软软的,沾上一片温凉润湿,凌钰的脖子顿时凝住。某个瞬间,他觉得庄怀鼻尖的气息停了一下,然后又苏醒过来吹拂过他耳边。
凌钰缓缓侧开脖子,被渐渐急促的呼吸搅扰着,一时忘了要说什么。
“今天……”庄怀的声音缓缓响起,“你和华野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哦。”凌钰回答了一句,脑袋却好像隔离好几秒才听清楚庄怀说了什么:“啊?!”他惊得从庄怀肩上爬起来,然而一爬起来,他就后悔了。额头的封印被解开,两个身体分不开,他的胸口还贴在庄怀胸口,谁的脸只要稍稍一动,肌肤就会磨蹭到一起。他的表情凝固在那个“啊”字上,朱唇半张,耳后漫上一片红潮。
刹那的灵光一闪,凌钰脑海中闪现了一只通红到滚烫的耳朵,耳轮中间的位置有一颗小小的痣。他清晰地记得一阵耳鬓厮磨后静默的燥热,那个人缓缓侧开脸,留下这只耳朵在他心里抓挠。
那个人……庄怀……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轻轻抬眸望向庄怀,晃眼间,庄怀的眼神仿佛带了水,眸中沉沉,如潮起微澜,叠涌而来。碰上凌钰试探的眸光后,顷刻散做温柔的水雾,弥散下来,将人包裹起来。
呼吸交错间,庄怀的喉结动了一下。凌钰失神在他的眼神中,忘记了逃跑,直到听到胸口处逐渐强烈的沉闷扑通声,他才惊觉,对方的心跳……比从前快了很多。
许是不愿再暴露更多,庄怀很快抬手在凌钰额头抹了一下,两个人的胸口一松,分开了。
凌钰往后退了一些,庄怀转过身侧对着他,撇脸望着地面。一时没人开口,静默了很久。
“我带你回家一趟吧。”庄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