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的夜色里,凌爸眉头蹙了一下,睁开眼睛,随即转头去看凌钰,这小子……在打游戏!
“儿子,你没事吧?”凌爸一声惊呼,凌钰顿时抬起头,淡淡一句,“醒了,咋,断片了?”
看到凌钰这小子不慌不忙的样子,凌爸摸摸脑门,看看旁边还没醒来的凌妈,开始自我怀疑,“刚刚发生什么了,我们怎么……怎么就睡过去了?”
“没发生什么呀,”凌钰低下头继续打游戏,“你说困了,停下车歇会了,一歇就歇到现在了。”
“我记得好像是车提不了速,所以才停下来。”凌妈醒来,望着凌爸,边回忆着和凌爸面面相觑,又都看向凌钰。
“是的,就是车子提不了速,然后就停下来了。”凌钰从手机上抬起头来,恍然大悟的模样,“所以现在赶紧看看什么情况吧。可千万别在这儿过夜呀。”
凌爸回过身,再次试着发动车子,“哎,没问题!”
凌钰收起了手机,“太好了,那走吧!”
凌爸又看了看凌妈,还是想不通。“怎么就一点印象都没有呢?”说着边启动了车,继续行进。
到杜鹃镇时将近凌晨一点,凌爸找了很久才找到一家小旅馆。要在平时,就冲门前那几个扑闪扑闪的花花绿绿的“平安住宿”几个字,凌妈一准转身就走,可是现在,也只能将就了。睡前凌妈让父子两随便吃了点面包水果填充肚子,凌钰匆匆忙忙狼吞虎咽完,澡也没洗,倒头就睡。
凌妈叫醒他的时候八点不到,“急什么,再睡会儿!”听着敲门声他不耐烦地拉上被子蒙住头。
等了半晌不见人,凌妈又敲门了,“小钰,快起来,小庄来接我们了!”
“小庄!”凌钰顿时没了睡意,“怎么一大早就要去了?”
他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凌妈身后的庄怀,这人抬眸瞅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别处,还别有深意地努了努嘴。
凌钰低头看向凌妈,被凌妈一把薅住头,“哎呀,看你这鸡窝头,睡成什么样子了。”
“……”
收拾好离开旅馆,凌爸又找了一家餐馆,邀请庄怀一起吃饭。一番折腾,上车时已经九点过。吃饱之后,凌钰又开始犯困,然而贵州的山路十八弯,让凌爸第一次见识了什么叫九曲回肠。
一路上连续不断的大转弯,甩得凌钰摇头晃脑,好几次犯困不注意直接扑到庄怀身上。庄怀每次都只是淡淡地看看他,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片飘过肩头的树叶。凌钰坐一再端正了身子,一来二去,瞌睡也渐渐甩没了。
贵州都是山,大部分房子都建在山上,但是老法师家的房子,在山巅之上。看到那房子的时候,凌钰咽了咽口水,暗暗戳了庄怀一下,“这房子是真实存在的么?”
“如假包换。”
“老法师是不是人?”
“……”庄怀端详了他好久,才说:“和老张差不多。”
“哦。”凌钰点点头,心里却低估道:“住在这样的地方,是不是人都差不多。”
这是一座二层平房,除了海拔高点,和普通乡下人家的自建房也没什么区别。房子房子后面是一片竹林,左边是一片倾斜向下的山坡,山路从中间穿过,蜿蜒伸到山脚。
右边的下坡路通往另一片山坡,放眼望去,连绵起伏的坡顶一直延伸到天边,山上清一色低矮的灌木,大片的树叶青黄交错。
“这些山坡都叫一个名字——杜鹃坡坡。”庄怀介绍说。
“怎么听起来有点萌?”凌钰抿着嘴,笑意压得紧。
“贵州人说话喜欢用叠词。”
“你连这个都知道?”
“老李说的,就是那个法师。”
凌钰“哦”了一声,转头望向云海中延绵无尽头的山坡,“你喜欢杜鹃花?”
“以前不知道,现在——”庄怀脑海中浮现一片长满杜鹃花的山坡,夕阳下,火红的花朵像无数个小喇叭朝天高举,连绵几十里的山坡仿佛在橙红晚霞映照的天空下燃烧着,张牙舞爪地热闹模样,独孤而炽烈,“不讨厌。”
这也要思考?凌钰正要问,就听见庄怀问,“你喜欢么?”
“嗯——”凌钰思考起来,“我觉得我是喜欢的,只是我不知道杜鹃花长什么样子。”
“……”
短暂静默后,庄怀忽然问:“你喜欢热闹么?”
“热闹?”凌钰转过头,看着庄怀的眼睛,不自觉思考起“热闹”一次的含义。从小到大,身边总是围着人,父母,老张、奶奶,同学,各地求医见到的各色医者或病患,几乎没有一刻是一个人,按理说,是热闹的,可是……回想起来怎么会觉得很空呢?
“或许吧。”凌钰模糊答了一句,“我也不清楚。”
不远处,凌爸回头叫了一声,庄怀低头提起凌钰的行李箱,跟着上爸凌妈,随法师朝屋里走去。
门口突然窜出几个圆脸大眼的小孩,笑嘻嘻靠墙挤在一起,欢喜地看着远道而来的客人。两个男孩,三四岁的模样,脸色黝黑,和脖子截然两色,黑溜溜的圆眼滴溜不停,一会看看凌爸凌妈手里的大小箱子和包裹,一会儿又好奇地打量起庄怀和凌钰。
“哥哥好!”大一点的小女好兴奋地大叫一声,凌钰顿时来了兴趣,蹲下来捏了小女孩肉嘟嘟的脸,一旁的两个小男孩随即簇拥过来,跟着叫了一声“哥哥好!”
“小朋友真有礼貌!”凌妈回过头看向凌钰和几个欢迎他的小朋友,笑着对法师说,“法师,都是您的孙子吗?”
“都是,女娃是外孙。”法师笑了笑,对几个小孩说,“站正了,别忘人身上靠,看那裤子上的灰,还有你们那脏爪子!”
“法师不用见外,”凌妈笑道,“随他们去,小朋友随性些好,小钰也不是什么讲究的人,小孩高兴就好。”
法师也笑了,高兴地看着凌钰和三个小孩,然后对凌妈道:“叫我老李就行,来,先进屋把行礼放下。”
凌爸凌妈拉着行礼跟老李进了屋,庄怀人就看着地上逗小孩的凌钰,嘴角浮现一丝浅笑。
“我们是从浙江来的。”凌钰学着小孩的呆萌语气说。
“我爸妈也在浙江,他们在浙江打工,过年的时候就会回来。”一个小男孩说,凌钰点了点头,“哦”了一声,另一个小男孩指着庄怀手里的行李箱,补充道:“我爸回来的时候,也拉了这个箱子。叔叔,这个箱子是我爸给你的么?”小男孩仰起脸望着庄怀,问。
凌钰眼睛一亮,回过头仰视着庄怀,没忍住笑,“叔叔?!”
庄怀闭着嘴,就看着他,任他笑。
“怎么我是哥哥,他就是叔叔了?”凌钰问那个男孩。
“哈,”小男孩笑起来,“就是叔叔!”
为了彰显热情,老李特地给庄怀和凌钰安排了两间房,可是凌妈实在不放心。私下里找庄怀磨嘴皮子,让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一定要守着凌钰,白天出门也要寸步不离地跟着。庄怀点头全部应承下来,心想几间屋子对自己也没影响。
到了晚上才发现,凌妈已经跟老李说好了,庄怀的床已经搬到了凌钰的屋子……
凌钰倒是不介意,他安安稳稳地坐在自己的床上,等着看庄怀的反应。
“不影响。”庄怀走到自己的床边,“你的呼噜声不会吵到我。”
“……”
我特么……会说人话么?凌钰被噎得咬牙切齿,张牙舞爪半天,终究是没憋出一个字,索性一个白眼,放弃挣扎。
庄怀看着他拉上被子盖好头,刹那间,仿佛是记忆中的一个浮光掠影,他好像看到了自己,也曾这样无奈地拉被子蒙住头。而床边,正坐着那个一身黑袍的人,紧闭的双唇正扬起得意的笑……
“哎,又发什么呆?”凌钰从被子里钻出头,正打量着他,“我爸妈走了,我们什么时候动身?这次去哪里?”
“明天,去鬼域。”
“鬼域?”凌钰迟疑了一下,“去几天?”
庄怀凝神思考了一会儿:“几天,或者十几天。”
凌钰突然想起什么,起身坐起:“离开那么久,我的身体会不会报废?”
“不会,”庄怀平稳躺下,灯倏地熄了,“身体也要去。”
公鸡打鸣的时刻,窗外夜色还很重。第一次听到这样真切的鸡鸣声,大约是五点过一点,凌钰一个激灵惊醒了。睁眼的瞬间,屋里的灯也跟着亮起来了。
“醒了就准备起来走了。”庄怀平淡又理所当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非常欠揍。凌钰两眼一闭,蒙上被子,尽量压住冒头的起床气,免得赶走已经松散的睡意。无奈有的人不解人意,更不会见好就收,“快起了,别装死。”
凌钰倏忽坐起,被子被掀开老远,像是要撒泼: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赶着去投胎也不差这一时吧?酝酿好的火气还没来得及发作,凌钰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庄怀端坐在床上,面前悬浮着一张巴掌大小的黄纸,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些弯弯曲曲的红色墨迹鬼画符,没错,就是符。
“你在做什么?”凌钰起身凑到庄怀床边,探头探脑地观察起来,“这是符么?干什么用?”
庄怀继续画着,没看他:“假身符,给你扮鬼用,防止你在鬼域晃荡的时候被巡查的鬼发现。”
“发现会怎么样?”
庄怀画完,伸手接住那张符,转过头看向凌钰:“遣返回人间,或者撵去投胎,又或者……直接抓起来。”
一想到投胎,凌钰心里就一阵厌烦,但脸上还是平静的,“什么样的情况会分别对应着三种处罚?”凌钰问完,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十万个为什么的问答时间,庄怀估计不想理他。
“别发呆,洗把脸清醒一下就走吧。”庄怀已经从床上下来了,凌钰这才想次刚刚没发作的起床气,不过现在起床气怂了,变成温和的好奇心了:“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去?”他继续赖在床上,打定主意庄怀若是给不出给必须早起的理由,他立马发威,再倒头补个回笼觉。
像是猜到了他心怀鬼胎一样,他感觉庄怀回过头垂眸看着他时,眼神里带着一点嘲笑的淡漠,“黎明时刻,正是鬼差换防的时间,巡查不严,出入不容易被发现。”
凌钰“哦”的一声,默默下了床,去卫生间的路上又伸了神懒腰,打了个哈欠。
凌钰从卫生间出来,自觉凑到庄怀面前,还张开了两臂,像是傻鸟,“来,贴吧。”
庄怀从头到脚扫描了他的姿势,虽然不解,但聪明人是不会让人尴尬的——他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默然低头看向右手中的符,那符瞬间消隐在掌心。然后他抬起手掌,按在凌钰额头,又轻轻摩挲了一下,动作之间,凌钰感到他均匀的鼻息轻轻扑到自己脸上,从鼻梁到鼻尖,再到嘴唇……
凌钰微微侧开脸,动作幅度很小,但庄怀似乎意识到了,因为他在接下来的两秒内似乎加快了速度,很快贴好就退开了。
凌钰垂下头:“我草!”仿佛是见了鬼,瞪直了俩眼珠抬脸望着庄怀,“你对我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杜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