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流光 第4章 真正努力的人

理论上似乎五点开始就进入晚高峰时段，但大多数人那时候压根就还没从牢笼里被解放出来。反倒是这会儿快九点了，加班的社畜和补课的学生才一波接一波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急吼吼地往回赶。

变道不打灯随意加塞儿的三轮、穿街走巷横冲直撞的电驴、只看手机不看信号的行人，特别是最近，还有不少杂技表演似的冷不丁从哪里冲出来的滑板车，所有不安分的因素全都汇集到了马路上。

早知道就不急着回家送人头了，吵了一架饭都没吃上不说，现在还在距离目的地不到八百米的地方被堵了快二十分钟了，程千玥懊丧地靠在椅背上，刷起了微信通讯录。

朋友圈里该吃饭的早就吃上了，临时上哪儿找人吐槽去啊？

蜿蜒的车队一点点以龟速前移，脚下刚把刹车抬起一点儿，车前狭窄的空隙里就突然搜地窜过了一个人，她吓得用力拍了一下喇叭，“急着去哪儿投胎啊！”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就往副驾驶看过去，当然没人坐那儿。要是沈望晴在，肯定又要讲她说话不过脑子，落人口实了，所谓说者无意不过是连自己的嘴巴都管不住的人找补罢了。

无法反驳，至少在刚才的一瞬间，心里想的的确是——去死吧。

骂完之后，竟然真的通畅起来了。程千玥连续穿过了三个绿灯，回到了海州大酒店门口。难得今天不需要加班，结果一通折腾，还是绕到这里来了，也是命吧。她停好车，跟着晚上要入住的客人一起走进了大门。

“程经理！”一进门就听到有人喊她。

程千玥扭头，看到大堂的范经理从前台后面跑出来，直奔自己而来。

“什么事？”程千玥问。

“您今晚还住在店里吗？”

程千玥打量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不，我只是东西落在房间了，取完就走。”

范经理保持着令客人如沐春风的标准笑容，点头道：“好的，程经理。”

沈望晴应该已经提前给前台打过电话，让她们留意她的情况了。程千玥没再多说什么，径直走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了十七楼，这层是行政套房，她要了最角落的1728号。一进房间，她就把包甩到了沙发角落里，鞋子也没换就走到洗手间，抓起化妆台上被排得整整齐齐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地就往化妆包里塞。

塞到一半，化妆包就满了，像张着嘴的死鱼一般合也合不上。她有些恼火，重重地扣上了盖子，一抬头，看到镜子里的人一副不耐烦的神情，眉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她不禁哑然失笑，自己这是在做什么，难道要像青春期的叛逆高中生来一场离家出走博取关注的闹剧吗？还是再多一项可以被沈望晴数落的罪状？

从摔门离开家的那一瞬间起，她就已经输了，没必要再证明什么了。程千玥颓然地松开了手里的化妆包，回到客厅换好拖鞋，躺到了沙发上。

迷迷糊糊快要睡着，就听哪儿的电话响起来，她心头一惊，下意识就抬起头，是茶几上的客房电话在响。她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好，您的外卖已送达房间门口，请开门。”

哪儿来的外卖？虽然疑惑，但程千玥还是挣扎着从沙发上爬了起来，走到玄关打开房门，门外确实有一个送件机器人。点开按钮，就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巨大的果盘，旁边还有一张金色的卡片。

伴随着欢快的背景音乐声，显示屏上“请您取件”的提示字样和倒计时也不断闪烁，叫人心生烦躁。她拿起果盘，按下返回键，转身就关上了房门。

饿是饿了，但她现在不想吃水果。

她走到化妆台前，对着镜子把头发扎了起来，又走到客厅从沙发上抓起挎包，取下了墙上的房卡。

一出房门，就瞥见隔壁房间客人关好门转身离开的背影，程千玥磨蹭了一会儿才也往电梯那边走。

电梯门正要合上又缓缓开了，里面的客人好像是在等她。她只得快走两边跟了进去，“谢谢。”

见客人已经按了一楼，就默默站到里面去了。

行政套房是独立电梯，一路下行都没停，数字从大到小不断跳动。

“程经理。”

是不是出现幻听了？程千玥猛然抬头，见电梯门内映着客人的脸，正从里面看着她。

“你是……汇泽建筑的许先生吧？”她记得这张脸，但一下子忘了对方的头衔。

“是。”

“这么巧。”

“程经理今天住在酒店吗？”

“呃，算是吧，临时多了点儿要处理的事情。许先生呢？住这儿？”程千玥竖起手指指了指天花板的方向。

“对，我要在这儿住一段时间。”

“啊，是为这次的项目吧，辛苦了，在我们店住得还习惯吗？”

“嗯，挺好的。”

电梯门打开了，是一楼。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电梯，又继续往大门方向走去。

“你要出去吗？”程千玥没想到会在这个时间点遇到项目组的人，但毕竟算半个同事，只得努力没话找话。

“是。”

远远看到前台，范经理也还在，程千玥心下一紧，加快脚步走到和许泽熠并排的位置，微微仰头看向对方：“你约了人吗？”

“没有，我就去附近随便吃点儿东西。”

“你还没吃饭？”

“嗯，还没有。”

许泽熠穿过大门，忽地停住了脚步。程千玥赶紧张开双手，及时刹住了脚步才没有一头撞上去。

“我要往那边去了。”许泽熠指了指停车场的方向，“程经理呢？怎么走？”

“我也要去停车场。”

“哦。”许泽熠点点头。

“……你是从英国回来的吗？”

许泽熠扭头看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上次看你拿那个转换插头，”程千玥顿了一下，低头笑了笑，“留子见留子，就猜你是，我也是。”

“你哪个学校的？”

“伦敦政经。你呢？”

“UCL。”

“你学什么专业的？”

“工程管理，辅修土木。”

“你怎么想到去汇泽的？他们怎么招到你的？”

“算是有点关系吧，正好回来帮帮忙，林总现在身体不是不太好嘛。”

“嗯，这种情况临危受命，也挺辛苦的吧。”

“是啊，我也还在适应中。”许泽熠放慢了速度，“我车停在那儿，我要从这边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程经理。”

“好。”程千玥点点头。

许泽熠一边往前走一边从口袋里取出车钥匙按了一下，几米开外的一辆车滴滴叫了两声解了锁，是一辆黑色的宝马。

望着他遁往暗处的背影，程千玥只觉得脑子一热，张嘴就冒出来一句：“许先生，我们一起吃个晚饭吧？”

许泽熠停在原地，回过身来，脑袋微微歪了一下，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我们？”

程千玥回过神来，慌乱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开个玩笑。”

“就我们两个？”

“刚刚嘴瓢了，你就当我什么都说。”程千玥微笑着摆了摆手，抬脚也准备走。

“你想去哪里？”许泽熠的声音不高也不低。

程千玥停下脚步回过头来，许泽熠站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身形融化在阴影里，脸也看不清。

一阵晚风拂过，脑子好像又恢复了几分冷静。她想了两秒，认真回答道：“哪儿都可以，我也有车，可以一起开过去。”

“好啊。”

程千玥低头打开挎包拿车钥匙，但摸了一圈没找到。她往前走几步到路灯下，又翻了一圈还是没有。再摸摸裙子，发现没口袋。今天就背了这么一个小包，不在里面还能在哪儿？

“钥匙找不到了吗？”

“啊……好像还在楼上。”程千玥想起来，今天这个包实在太小，放了手机就塞不下钥匙。一进门，她就随手把钥匙圈放到玄关了，刚刚出来一拔卡一断电就没看到忘记了。

“十七楼吗？”

“不好意思。”程千玥有点儿心虚，“我回去拿，你等我一会儿。”

“要不坐我的车吧，如果你不嫌弃，”许泽熠抬了抬下巴，“就在那边。”

“我不嫌弃。”

程千玥跟在许泽熠后面，扫了一眼车牌，快速记到了手机里，但眼下她还在跟沈望晴冷战，能发给谁报备呢？算了，她抿了抿嘴唇，等着车开出来就上了副驾驶。

车况还可以，里外都整得挺干净的，也没有乱七八糟的味道。她低头系好安全带，瞥了一眼已经亮起来的中控屏，显示这车已经开了七万多公里，租的还是二手？

许泽熠伸手打开导航，“去吃什么？”

“随便。”

“随便可就太难了。”

“你是海洲人吗？”

“我是。”

“那你这么多年不在，回来有什么想吃的吗？”

“……”

“你想想呗，学校旁边的呀、家附近的呀、和朋友聚餐的地方呀。”程千玥掰着手指说。

“有。”

“你想好了就去啊。”

“你能吃辣吗？”

“还行吧，没关系，肯定有我能吃的东西。”

“我想到一个地方，但有点远，你介意吗？”

“反正明天不上班，走吧。”程千玥想了想，又问，“还在海洲。是吧？”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