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伙子,脸色这么差,是没戏拍,还是没吃饭?”
同一句台词,同一个笑容,同一碗飘着百合的绿豆汤。
季末看着眼前的老板娘,只觉得两个口袋里都装满了寒气,从里往外冒。
这女人已经死了一百年——不对,她压根就没死透。地下室里挂着的那一排排戏服,每一件里都睡着一个“前辈”,而她自己,正在笑吟吟地给下一位“前辈”端汤。
“谢、谢谢老板。”季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刚吃过,一个人……下的馆子,四菜一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对绿豆过敏。”
说完这句,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上辈子在剧组,他靠绿豆汤熬过整整两个夏天。
苏晚晴眨了眨眼。
以她的经验,一个落魄的、饿着肚子的年轻人,没有理由拒绝一碗冰镇绿豆汤,更没有理由,用这种看什么的眼神看她。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位好心的老板娘。
倒像在看一张……已经绣好了他名字的戏服。
“真不用。”
季末后退,摆手,转身,一气呵成,绕过路口的梧桐树,把自己藏进了树影里。
身后,玻璃门「叮铃」一响,又「叮铃」一响。
苏晚晴进店了,又出来了。
她站在「大团圆」门口,朝着梧桐树的方向,安安静静地望了一会儿,才端着那碗没人喝的绿豆汤,慢慢转身回去。
隔着两条街,季末都觉得自己后颈上那两道视线,凉飕飕的。
跑,必须跑。
但不是现在。
季末蹲在梧桐树后,一边观察着店门,一边在心里盘账。
这条命还剩七次补拍。店不能回,命不能丢,可他现在是个黑户,没钱,没证件,连口饭都吃不上——总不能真去加入城东那支反光背心大军吧?
得想办法。
得找个大腿。
正琢磨着,季末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在心里默念:
“系统,开机!”
嗡——
眼前光幕一闪,三个深蓝色的剧本盒,凭空浮现在他面前。
盒子是老式剧本盒的模样,深蓝的盒身,烫金的编号,和地下室樟木箱里那些,一模一样。
第一个盒子,编号:XD-01-HBXJ。
它说:“戏比天大,德在艺先。”
第二个盒子,编号:XD-01-EBXJ。
它说:“不疯魔,不成活。”
第三个盒子,编号:YS-02-DJXT。
它说:“人生如戏,缺什么,道具间都有。”
季末盯着三个盒子看了半天,试探着伸手,指尖刚碰到第一个,一段说明就流进了脑海。
系统编号的第一段,代表系统的出身门类。
XD,戏曲系统;YS,影视系统;WY,综艺系统;MS,民俗系统;WX,文学系统……
第二段代表种类:01是任务系,专门颁布任务,赚取积分;02是兑换系,自带商城,花钱办事;03是特殊系,功能各异,不拘一格——比如他自带的补拍系统。
最后一段,是系统名的缩写。
“戏曲系统……”季末嘴角直抽,“就不能来个修仙的吗?玄幻也行啊,再不济,来个灵异系统,我好歹算半个同行。”
吐槽归吐槽,选还是要选的。
第三个盒子先排除。道具间系统是兑换系,什么都得花钱,而季末现在兜比脸还干净。
剩下两个,一个教他当好班主,一个教他当恶霸班主。
季末想了想自己那条被折成九十度的命,又想了想地下室里那一排排“前辈”。
害人的买卖,他不干。
倒不是他有多正义,主要是——干这行讲究一个“死得其所”,给戏妖当帮凶,那叫死得其所吗?那叫入戏太深。
“就你了。”
季末一把抓住第一个盒子。
【叮!恭喜您成功激活好班主系统】
【本系统将辅助宿主招贤纳士、广结善缘,赚取系统片酬,茁壮成长】
【终极任务:让这出戏,有始有终】
【新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查收】
有始有终?
哪出戏?
季末还没琢磨明白,光幕上已经刷出了一整页任务详情:
【“大团圆”班主苏晚晴,乃百年前“长乐班”台柱所化之戏妖】
【其长年以雇佣场务、招募NPC为名,诱拐无依无靠、身怀异宝之人“入戏”,将魂魄炼入戏服,充作班底】
【任务目标:解散大团圆剧班】
【任务奖励:视完成程度,奖励系统片酬1至9点】
片酬,是系统的通用货币,什么都能换——对季末来说,眼下最要紧的一条是:一点片酬,能兑换一次补拍。
一点片酬,就是一条命。
至于任务奖励怎么分级,光幕上写得明明白白:查实举报,让官府查封店铺,奖励1到3点;揭穿真身,将戏妖驱逐出未央市,奖励4到6点;
最后一条——
【彻底解散其班底,超度全班戏魂者,奖励7至9点】
季末看看任务,又看看自己这副手无缚鸡之力的身板。
“系统,我提个意见。”
“我演了八年尸体,你让我去端一个百年老妖的班底?”
“这跟让群演单挑主演,有什么区别?”
系统没搭理他。
举报一下,意思意思得了。
季末打定主意,正琢磨着上哪儿找官府,就见「大团圆」的玻璃门「叮铃」一响,从店里走出两个人来。
一老,一少。
老的五十多岁,制服洗得发白,大檐帽底下一张敦厚的黑红脸膛,兜里的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反复三次——一看就是个说戒烟说了十年的老烟枪。
少的二十出头,马尾辫扎得一丝不苟,眉眼英气,走路带风,胸前的警号擦得锃亮。
经典的老带新。
“师父,我说这案子跟‘大团圆’没关系吧。”年轻女警一边走一边抱怨,“前天咱们把那三层小楼翻了个底朝天,连个多余的鞋印都没找着。”
“难说。”老警察慢悠悠地,“失踪的十几个,最后一条线索都指向这条街。一家店,三年招了两百多个场务,一个都没干满俩月——你不觉得邪乎?”
“人员流动大,正常现象嘛。剧本杀馆,青春饭,谁干一辈子啊?”
“那你见过哪个青春饭行业,离职的人,一个都联系不上的?”
“……”
来了!
季末眼睛一亮。
大腿,这不就来了吗?
他理了理衣领,从树影里走出来,三步并作两步,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警察同志!哎呀警察同志!”
两位警察齐齐停步。
老警察上下打量他:“同志,有事吗?”
“是这样的。”季末张口就来,一套台词行云流水,“我叫季末,外地来的群演,上个月跟组来未央取景,前两天剧组转场,我睡过头掉队了,钱包手机全让人顺走了,现在举目无亲,两天没正经吃饭了……”
说到“两天没吃饭”,他还恰到好处地咽了口唾沫。
影帝级别的表演。
可惜,对手戏演员不接戏。
“又是群演?”年轻女警上下扫了他一遍,眼神跟探照灯似的,“身份证呢?”
“丢了。”
“剧组名字?”
“记、记不清了……”
“好家伙。”女警冷笑,“自己跟的什么剧组都记不清,你搁这儿跟我演上了?我知道你们这号人,救助站一天三顿,床铺干净,就是不让抽烟喝酒——说吧,是不是想让我们送你去救助站,顺道蹭个遣返车票?”
季末:“……”
不是,大妹子,你这防范意识,不去反诈中心可惜了。
眼见女警拉开车门就要走,老警察却摆了摆手,把徒弟拦住了。
他凑近季末,认真看了看这张饿得发白的脸,又回头瞥了一眼「大团圆」的招牌,目光在那忽明忽暗的「团」字上停了一瞬。
“小季是吧。”老警察递过来半瓶矿泉水,“先喝水。走,老郑带你吃碗面去——正好,再跟你打听打听,你们群演这行的事。”
……
警车沿着老槐街往北开。
季末捧着一碗油泼面,呼噜呼噜吃得惊天动地,一边吃,一边听着前排师徒俩斗嘴。
老警察叫郑保国,片区治安警,干了三十来年。年轻的叫江小满,入职第二年,全局业务标兵,就是嘴上不饶人。
“师父,这人一看就是职业蹭饭的。”江小满从后视镜里剜了季末一眼,“你可少发善心,上回你请那个‘丢了钱包’的吃了三顿,人家转头在隔壁市又丢了回钱包。”
“嗐,一顿面而已。”郑保国摆摆手,又从后视镜里看季末,“小季,我且问你——你们群演圈子里,真有那么多‘跟组走了’就再没消息的?”
季末扒面的动作,停了。
“……有。”
“多吗?”
“多。”季末放下筷子,神色认真了几分,“这行流动性大,很多人今天还在横店蹭盒饭,明天就 ‘跟组进山’了,一走仨月没音信,太正常了。”
“可我们查了。”江小满接过话头,眉头拧着,“今年上半年,未央市报失踪两百多人,一半是外来的群演、代拍、跟组杂工。最后的线索,不是‘跟组走了’,就是‘回老家了’。可老家没有,剧组也没有——人就跟凭空蒸发了似的。”
“最邪门的是,”她压低了声音,“这些人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八成都在老城区。就咱们脚底下这一片。”
郑保国盯着前面的红灯,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小季,你在城东,见过修路的吗?”
“修路的?”季末一愣,“见过,昨天傍晚,一帮穿反光背心的,围着一段好好的马路敲敲打打——”
他猛地刹住了话头。
昨天傍晚,他刚穿越落地那会儿。
那群人,没有机器,没有工具,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影子。摆摊大爷说:他们不修白天,只修夜里;你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来“看”你一眼。
“往后记着。”郑保国点了根烟,终于还是没忍住,“见着他们,绕道走。别问,别看,别拍。”
“为什么?”
“我干了三十年。”老警察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平的,“没见过他们白天干过活,也没见过他们收过工。上个月,市电视台一个小记者不信邪,扛着相机去拍——回来以后,相机里三个G的素材,全是雪花。”
“台里老人儿说了句怪话。”江小满接道,“说那不叫雪花,叫——‘没拍上的画面’。”
车里安静了下来。
季末扒面的手,又停了。
……
油泼面馆对面,就是人民剧院。
老式的苏式建筑,穹顶,廊柱,正立面上「人民剧院」四个霓虹大字,坏了三个,只剩当中一个「剧」字,还倔强地亮着,红光一明一灭。
“喏,就是它。”郑保国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小季,吃饱没?吃饱了,给你讲个真事儿?”
“又来了。”江小满翻了个白眼,捂住耳朵,“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谁问你了?
季末连忙点头:“讲讲讲。”
“一百多年前,未央还叫未央镇。”郑保国的声音压低了,像怕惊动什么,“镇上有个戏班,叫长乐班,方圆百里的头一块牌子。班主有个独女,叫苏晚晴——六岁开蒙,十二岁挂头牌,一副嗓子,唱红了半个省。”
“那年七月,城隍庙会,长乐班连台三天。第三夜唱压轴,后台走了水。”
“火起的时候,台上正唱到一半。满园子人都喊她跑,你猜怎么着?”
季末扒着面碗,嗓子发干:“……她不跑?”
“她不跑。”郑保国盯着那个「剧」字,“她说,戏没完。”
“那出戏,她在火里唱完了。唱到最后一个字,房梁塌了。长乐班上下四十七口,一个都没跑出来。”
“满镇的看客跪了一地。后来大伙儿感念她唱到死没丢下观众,凑钱在剧院后头立了块碑,碑上四个字——戏比天大。”
车里静得可怕。
“这故事,未央的老人都知道。”郑保国掐了烟,“可怪就怪在——打那以后,每逢七月雨夜,就有人听见剧院方向有锣鼓声。还有更邪的,说看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戏台上吊嗓子,谁走近,戏台就没了。”
“碑还在剧院后头杵着,白纸黑字:苏晚晴,殁于光绪某年七月。”郑保国转过头,看着季末,“小季,你说说——一个死了一百多年的人,怎么个‘殁’法?”
季末端着面碗,一动不动。
苏晚晴。
「大团圆」的老板娘,苏晚晴。
一小时前,还端着一碗冰镇绿豆汤,笑吟吟地问他:是没戏拍,还是没吃饭。
“师父!”江小满忽然抗议,“你吓唬他干什么!碑是立了,可那石匠回来就疯了,见人就念叨胡话,什么‘名字不能刻’‘刻了就是签了契’——疯了的人的话也能当真?”
“疯话说多了,就成了谶语。”郑保国淡淡道,“反正小季,记住了:在这座城里,名字,别乱给;戏服,别乱穿;晚上有人对词,别接。”
季末:“……”
叔,你这哪是忠告,你这是点名啊。
就在这时,车里的对讲机,刺啦刺啦地响了。
“呼叫023……人民剧院天台有人要跳楼……重复,人民剧院天台……”
郑保国和江小满对视一眼,齐齐变了脸色。
“得,又来了。”郑保国一打方向盘,警灯拉响,“小季,坐稳了!”
“什么‘又来了’?”季末扒着座椅,“跳楼还有包月的?”
“半年了。”江小满一边套救生绳一边疾声道,“隔三差五,就有人半夜梦游,爬上剧院天台。一个个穿着睡衣,站在天台边上,比比划划,嘴里念台词——跟台底下有个看不见的观众似的!叫也叫不醒,拉下来第二天全忘了!”
“上个月,有个没拉住的……”
她没说下去。
警车一个甩尾,停在人民剧院门口。
季末下了车,仰起头。
夜风呜呜地刮,那个孤零零亮着的「剧」字底下,天台的边沿上,立着一道白影。
是个穿长衫的男人。
他面朝着空无一人的十字路口,微微弓着身,抬起手,冲着夜空,抑扬顿挫地念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停住了。
侧过耳朵,安安静静地,等着。
那架势,像在等对面的人接词。
可他的对面,只有半城的夜色,和一条空荡荡的马路。
“师父……”江小满的声音,不知不觉地发紧,“他在跟谁对戏?”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下一秒,那片空荡荡的夜色里——
真的有个声音,一字,一字,接上了他的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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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好班主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