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未央市,热得像一口倒扣的蒸锅。
柏油路被晒得发软,空气里浮着一层肉眼可见的热浪,连路灯都在有气无力地眨眼——城东又在修路,电压不稳,全城三天两头停电。
说来也怪,谁也没见过那支修路的队伍,白天干过一点活。
老槐街街口,「大团圆剧本杀馆」的招牌下,站着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
招牌上「大团圆」三个字,灯管坏了一截,「团」字忽明忽暗,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年轻人仰头望着招牌,咽了口唾沫,问出了今日份的灵魂问题:
“什么情况?我又死了?”
季末,二十六岁,横漂群演。
说得再准确一点——尸体专业户。
从艺八年,他的代表作包括但不限于:荒野浮尸、乱葬岗三号尸体、井里捞出来的男版替身,以及《丧尸围城2》里被主角一脚踹飞的那具丧尸。
导演们都说,季末死得特别有层次,特别有信念感。他往那儿一躺,整个片场都安静了。
业内甚至流传着一句话:季末演的死人,比活人还像活人。
然后,三天前的一场夜戏,威亚断了。
季末从六米高的城墙头栽下去,用生命替全组完成了一条效果极佳的死亡镜头,一条过,不用补拍。
导演激动得直拍监视器:“就这条!季老师这一摔,绝了!”
季老师没能起来领这份盒饭。
再睁眼,就是未央市。
所幸,这个世界的语言文字,和地球没什么两样。不幸的是,季末除了身上那套戏服,还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只有他能看见的、半透明的光幕。
【YS-03-BPXT补拍系统】
【宿主:季末】
【剩余补拍次数:8】
【当前进度:第2次开机】
补拍系统,顾名思义。
这套系统可以像拍戏一样,让季末在某一时刻「打板」,定下一个开机点。而当季末死亡时,耳边就会响起一声「卡」,紧接着场记板「啪」地一合——
时间倒流,万物归位,全体演职人员各就各位,再来一条。
总共能来九条。
现在,只剩八条了。
“少了一条命。”
季末靠着墙根,努力回忆上一次的经历。
三天前,他穿越落地,就是这条老槐街。天上下着太阳雨,他站在「大团圆」门口发懵,被店里的老板娘收留,当场务,包吃住。
当天夜里,他在二楼员工休息室睡下。门反锁,窗关严,睡前还特意把椅子抵在了门把手上。
然后,他就死了。
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谁动的手——一概不知。
睡着前还好好的,睡醒就直接回档了,中间连个梦都没给他安排。
“难道我是睡梦中被掐死的?”
“不能吧,我一个演尸体的,睡觉比谁都警醒。”
正琢磨着,剧本杀馆的玻璃门「叮铃」一响,开了。
一位穿素色旗袍的女人端着一碗汤,从门里走了出来。
女人三十岁上下的模样,发髻一丝不苟,腕上一只翠玉镯子,眉眼温温柔柔的,像从旧月份牌上走下来的人。
她叫苏晚晴,「大团圆」的老板娘。
“小伙子。”苏晚晴把汤往前递了递,声音又软又慢,“脸色这么差,是没戏拍,还是没吃饭?”
上一次,也是这句话。
上一次,季末饿得眼冒金星,接过汤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然后跟着这位苏老板进了店,签了工牌,当了场务。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季末盯着那碗汤。
汤是绿的,糖是放的,凉气是有的,上面还飘着两三粒去了皮的百合,看着就解暑。
正常人看到的是一碗绿豆汤。
季末看到的是孟婆汤Plus版。
“谢谢老板,我不渴。”他往后退了半步,“我就是路过,随便看看,纯看看。”
苏晚晴眨了眨眼。
她似乎有些不解。以她的经验,一个落魄的、饿着肚子的年轻人,是绝没有理由拒绝一碗冰镇绿豆汤的。
“那,要不要进店坐坐?外头晒。”
“不了不了。”
季末摆手的速度快得能扇出一阵风。
开什么玩笑。上一次进店,进去的是个大活人,出来的是张排班表——哦不对,连排班表都没人见到。
苏晚晴也不恼,端着汤,笑吟吟地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店。玻璃门「叮铃」又一响。
季末长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是汗。应该是。
……
接下来怎么办?
季末蹲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开始盘点现状。
一个穿越黑户,没身份证,没手机,没钱,全身上下最值钱的东西,是脖子上那块剧组的工作牌,写着:横店·特约·季末。
理论上,他现在应该有多远跑多远,离开这条街,离开这家店,最好离开这座城市。
可问题在于,能跑去哪?
季末抬起头,望向街道的尽头。
暮色四合,城东的方向,一群穿反光背心的人影,正围着一段好好的马路,拉起黄黑相间的警戒线。
没有挖掘机,没有切割机,连一把铁锨都没有。他们就围着那段路面,弯着腰,敲敲打打,动作整齐得像同一个人的影子。
敲什么呢?
那段路,平整得能当镜子照。
季末想起白天问路时,一位摆摊大爷的原话:“城东修路的?后生,天黑了就别往东走。他们不修白天,只修夜里——你多看他们一眼,他们就来‘看’你一眼。”
当时季末只当大爷热糊涂了。
现在再看,那群反光背心在暮色里一明一灭,像一排竖起来的……戏票。
行吧。
外面有夜里修路的邪门剧组,店里有个一碗汤送人上路的老板娘。
两害相权,季末做出了一个违背求生本能的决定——
回店上班。
没办法,他必须回去。他那条命丢在店里,凶手还挂在排班表上呢。躲是躲不掉的,这一行他太熟了:躲得了一时,躲不了剪辑。
再说了,人流密集的剧本杀馆都能出事,他一个黑户露宿街头,岂不是死得更快?
打定主意,季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起身,穿过马路,在「大团圆」门口站定,抬手,敲门。
玻璃门「叮铃」。
苏晚晴端着那碗绿豆汤,就站在门后,像是从来没走远。
“老板。”季末挤出一个标准的、群演级别的憨厚笑容,“你们这儿,还招人吗?”
苏晚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忽然笑了。
“招。”
“长期招场务。”她侧过身,把门让开,“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不招长期场务。”
长期招场务,不招长期场务。
季末愣了两秒,才品出这句话的语病,正想问,苏晚晴已经转身往里走了,旗袍下摆一荡一荡,像一尾游进深水的鱼。
“进来吧,孩子。”
“先喝汤。”
……
「大团圆」是一栋三层小楼,带一个地下储物间。
一楼是大厅,劈成三间主题房:「雨夜屠夫」是原木加铁锈的冷色,「民国老宅」摆着雕花太师椅和留声机,「午夜诊所」则挂着一整墙的处方柜,柜子上的小抽屉,据说有一百零八个。
冷气开得很足,但不是那种写字楼里冻人的冷,而是一种阴阴的、凉得恰到好处的舒适,像地窖。
下午场刚散,客人们陆续往外走,有的还在兴奋地复盘:“那个‘屠夫’转场也太快了吧,NPC是装了传送门?”
“嗯嗯,下次还来。就是DM老说那一句话,怪渗人的。”
DM,剧本杀主持人。
店里一共三位DM,都在前台后头站着。
三个男的,年纪不好猜,长得都挺面善——就是那种,画出来的面善。五官端正,笑容统一,连站姿的倾斜角度都一模一样,像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三尊兵马俑。
胸牌上分别写着:老猫、阿豹、瘦狗。
有客人举着牌子喊:“猫哥,我们卡关了,下一幕给个提示呗!”
老猫笑眯眯地:“下一幕。”
“……不是,我是说,给点提示!”
“下一幕。”
“???”
老猫不再说话了,笑容纹丝不动。
季末在旁边看呆了,小声问旁边的前台:“他们……只会这一句?”
“对呀。”
接话的是前台的收银姑娘,圆脸,梨涡,扎两个麻花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甜得像刚出锅的糖三角。
工牌上写着:唐棠。
“店里规矩。”唐棠从玻璃罐里摸出一颗桂花糖,隔着柜台递过来,“客人问进度,只答‘下一幕’。问别的,就笑,不吭声。喏,新人糖,吃了就是自己人啦。”
季末接过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柜台上方那盏射灯挺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自己的影子规规矩矩,而唐棠的影子——
慢了半拍。
姑娘已经笑完了,影子才刚弯下腰。
季末盯着那道影子看了足足三秒,再抬头时,唐棠还在冲他笑,梨涡浅浅,人畜无害。
大概是灯的问题吧。
老房子,电路老化,影子卡顿,很合理。
季末默默把糖揣进兜里,没吃。
……
“这是阮眠。”
苏晚晴领着他往里走,路过「民国老宅」的门口时,抬手一引。
房门口立着个姑娘,穿一身月白的旗袍,鸦羽似的黑发垂到腰际,脸上罩着一张白瓷般的半脸面具,只露出一只左眼。
那只眼睛很静,静得不像活物,像古井里泡着的一轮月亮。
“眠眠嗓子不好,不能说话,平时用写字板交流。”苏晚晴柔声道,“她是我们的头牌 NPC,专演‘宅子里的那位’。”
季末冲她点头:“你好,我叫季末。”
阮眠没动。
那只露在面具外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准确地说,是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目测什么尺寸。
然后她抬起手,胸前的小写字板上写了一行字,举给他看:
【戏服,几码?】
“……什么?”
阮眠已经转过身去了,端起托盘上的一盏茶,给「老宅」里那位还没退场的客人送去。
季末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察觉到一件事——
她走路的时候,旗袍下摆不动,茶盏里的水,一滴都不晃。
整个人稳得像一幅画。
一幅挂在那儿很多年、很多年的画。
……
上岗之前,苏晚晴把季末叫到前台,讲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她竖起一根手指,声音又软又慢,“打烊以后,前台这盏灯留着,别关。散场了要是听见店里有人吊嗓子、对台词,别应声,别接词,也别鼓掌。”
“第二条。地下服装间的门,永远虚掩着,别关死。没我的话,也别下去——戏服,怕闷。”
“第三条。”苏晚晴顿了顿,“半夜要是碰见拉警戒线修路的‘剧组’,绕着走。别围观,别拍照,也别问他们在修什么。”
季末听得一愣一愣的。
第一条像消防守则,第二条像仓库管理条例,第三条——第三条像预言。
“为什么啊?”
“老规矩了。”苏晚晴笑了笑,“守规矩的人,才能长长久久。”
长长久久。
不知道为什么,这四个字从这位老板娘嘴里说出来,季末想到的不是细水长流,而是另一种东西——
挂在衣架上,长长久久。
……
傍晚六点,季末正式上岗。
场务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剧本杀馆的服务员:散场后把道具归位,凶器放回凶器架,把「屠夫」的假血浆灌满,给「诊所」的处方柜掸灰,拖地,倒垃圾,给加班的DM递盒饭。
至于带本、控场、扶车,那是DM的活,不在他的工作范畴。
“场务!”有客人喊,“这抽屉打不开!”
“下一幕。”老猫答。
“场务!留声机不响了!”
“下一幕。”阿豹答。
季末蹲在「诊所」里数抽屉,一边数一边想,这工作唯一的难点,就是忍住不替他们说话。
数到一百零八的时候,天黑透了。
打烊。
……
客人散尽,三位DM站成一排,也不打卡,也不聊天,鱼贯走进通往地下储物间的那道楼梯。
咚,咚,咚。
脚步声一级一级沉下去,最后,是地下室的门「吱呀」一声,合拢。
没锁。那扇门从季末进门起就虚掩着,露一道黑缝,像一只没闭严的眼睛。
“他们下班……都住地下室?”季末没话找话。
“嗯,他们恋旧。”唐棠背起小书包,冲他挥手,“季末,明天见呀。对了——”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梨涡里盛着笑:
“今晚要是听见店里有人唱戏,别理,睡你的觉。”
“为什么?”
“因为呀,”唐棠眨眨眼,“人家练嗓子,不练一半就停,你一应声,就得陪人家唱完整出哦。”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走进夜色里,影子在路灯下慢半拍地跟着,一跳,一跳。
阮眠走得晚一些。
她离开前,路过大厅墙上一幅歪了的油画——画的是个老戏台,台口挂着块褪色的匾。她顺手把画扶正,指尖在画框上停了一瞬。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末站在大厅,目送最后一个同事离开,忽然觉得有点冷。
明明,冷气已经关了。
……
“钥匙给你。”
苏晚晴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楼梯口,递过来一把黄铜钥匙,“二楼走廊尽头,右手边,是你的休息室。我就住你斜对面,有事,随时找我。”
她说话的时候,季末一直在看她。
灯光下,这位老板娘眉目温婉,唇边噙着笑,看上去挑不出一丝毛病。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季末总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苏晚晴转身上了楼,他站在原地回味了半天,才猛地反应过来——
口型对不上。
她说“钥匙给你”的时候,嘴唇的开合,比声音慢了那么一瞬,就像……就像配音没对上轨。
一个活人,怎么会配音不同步?
季末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想起上一条命。想起自己是在这栋楼里睡了一觉,就把命睡没了。
不能睡。
睡了就死了。
季末捏着钥匙上楼,进屋,反锁,抵椅子,一气呵成。然后他没有躺下,而是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后,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按照恐怖片的理论,接下来应该是:灯闪、异响、敲门声,然后主角作死开门。
季末打定主意,今晚别说敲门,就是敲锣,他也绝不开门,绝不应声,绝不睡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
十二点。
凌晨一点。
不知是不是全城电压又抽风,走廊里的声控灯毫无征兆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就在这时,季末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从一楼大厅的深处渗上来的一缕气:
“咿——————”
是吊嗓。
一个女人,在打烊的剧本杀馆里,吊嗓。
那声音又尖又细,拐着一个诡异的弯,穿过了门板,穿过了地板,钻进他的耳朵里,也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紧接着——
啪,啪啪,啪啪啪。
是掌声。
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大厅的四面八方响起来,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一寸一寸地,朝着楼梯口,挪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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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死亡镜头,一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