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停在楼梯口,就停在了季末的门板外。
“啪。啪啪。啪啪啪啪。”
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像一群看不见的看客,正围着他的房门,翘着二郎腿,等着好戏开锣。
季末坐在凳子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甚至不敢呼吸,只能掐着自己的大腿,在心里疯狂默背规矩:不应声,不接词,不鼓掌……
不应声,不接词,不鼓掌。
背到第无数遍的时候,门外的吊嗓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咿——啊——”,而是拖出了词儿。
“一更天,锣鼓歇,台下的看客他不散——”
“二更天,灯花落,还有一位没还家——”
字正腔圆,百转千回,唱的是某出季末从未听过的老戏。
可那词儿,顺着门缝钻进来的瞬间,季末浑身的汗毛,一根一根全立了起来。
没还家。
还有一位,没还家。
这一晚,在这栋楼里“没还家”的,除了他季末,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一件事——
打烊清场的时候,店里还留下过一个人。
一个蹭空调的流浪汉。
下午那会儿,那人就赖在「民国老宅」的太师椅上,一身的酒气,怎么劝都不走。老猫对着他念了三遍“下一幕”,他听不懂,翻个身接着睡。唐棠当时咬着吸管说:“让他睡吧,醒了自然会走的。”
于是大家就当他不存在的,各自散了。
也就是说,此刻还在一楼大厅里的活人,除了门内这位胆战心惊的场务,就只剩那个太师椅上的流浪汉了。
“三更天,月照梁,”
唱腔陡然拔高!
“——贵客到,添灯喽!”
哐!
不知哪里传来一声锣响,震得整栋楼都在嗡嗡发颤。
紧接着,掌声炸开了。
不再是稀稀拉拉的试探,而是真正的、热烈的、山呼海啸般的掌声,混合着叫好声、口哨声、桌椅挪动声,整个一楼大厅,顷刻间变成了一座人声鼎沸的大戏园子。
明明,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可季末在门后听得清清楚楚——嗑瓜子的咔嚓声,茶碗磕在桌沿的脆响,妇人压低的笑语,还有孩童被大人一把捂住嘴的呜咽……
满满当当,一座客满的戏园子。
而这栋楼里,加上他自己,拢共只剩两个活人。
流浪汉的鼾声,停了。
……
季末是趴在二楼楼梯口的挡板后面,看到下面那一幕的。
大厅里,前台那盏灯还亮着——规矩第一条,打烊后留灯。
惨白的灯光下,那个流浪汉已经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睡眼惺忪,衣衫褴褛,脸上还带着酒糟鼻特有的红,怎么看都是一个平平无奇的醉汉。
可他的动作,却无比优雅。
只见他抬起手,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又理了理领口,然后,面朝着大厅里那片空无一人的黑暗,深深地、深深地——
鞠了一躬。
“先生,返场。”
黑暗里,有个声音温柔地说。
那声音又软又慢,带着笑意,字字清晰。
是老板娘的声音。
咔嚓。
一声脆响,淹没在雷鸣般的掌声里。
流浪汉保持着鞠躬的姿势,再也没有起来。他的上半身与双腿,折出了一个标准的、教科书般的九十度——像一尊谢幕的雕像。
他到死,都保持着演员的体面。
“好——!”
“再来一个——!”
满堂的看客轰然叫好。
季末趴在挡板后面,浑身冰冷,牙齿咯咯作响。
他终于知道,上一条命的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
上一条命,他明明是死在反锁的休息室里的!门抵着椅子,椅子抵着门,他连楼都没下!
那他到底是怎么……
季末的思维,在一瞬间卡了壳。
而就是这一瞬间的失神,要了命。
他的膝盖,磕在了楼梯口的灭火器箱上。
哐当。
一声轻响,在雷动的掌声里,微不足道。
可整个大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
“唰。”
所有的掌声,齐刷刷地,转向了楼梯口。
转向了他。
……
跑!
季末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哪怕当年剧组从火场里逃命,他都没这么快过。
他顺着二楼走廊狂奔,脑子里疯狂盘算:正门不能走,掌声就是从大厅方向涌上来的;窗户是三楼……跳下去也是死;后门——后门在大厅另一头,过不去!
“啪。啪啪。”
掌声不急不缓地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像一群有教养的看客,捧着场,喝着彩,欣赏他这出亡命的独角戏。
前方的走廊,到头了。
左边,是员工休息室——死路,上一条命已经验证过了。
右边,是一道向下的楼梯。
通往地下服装间的楼梯。
规矩第二条:地下服装间的门,永远虚掩着,别关死。没我的话,也别下去。
可身后,是那个能把人的腰折成九十度的东西。
季末连半秒钟都没犹豫。
规矩是留给活人的,他先活下来,再守规矩。
他一头扎进了向下的台阶。
……
台阶很陡,很冷。
越往下走,越冷。冷得不正常——七月的未央市,地面温度能煎鸡蛋,这道通往地下的楼梯里,却像藏着一口经年不化的冰窖。
季末一口气冲到底,肩膀撞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悠长的呻吟,像叹了口攒了一百年的气。
然后,季末看见了地下服装间。
和他想象中堆满灰尘蛛网的储物间完全不同,这里干净得过分,也整齐得过分。
一排排衣架,从门口延伸到黑暗深处,像一列列肃立的仪仗。架子上挂满了戏服——
蟒袍、靠旗、水袖、凤冠霞帔、旗袍马褂、学生装、白大褂、警服、快递员的工装、外卖员的骑手服……
上到王侯将相,下到贩夫走卒,什么朝代的都有,什么行当的都有。
角落里立着一面等身的穿衣镜,镜面上蒙着一块红布,红布垂到地面,纹丝不动。
不知道为什么,季末的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面镜子上飘。
也许是它太干净了。整间地下室,只有镜子周围那一小片地面,一尘不染,像每天都有人跪着,一遍一遍地擦拭。
红布底下,忽然传出了一声极轻的动静。
“笃。”
像指甲,从镜子里面,刮了一下玻璃。
季末:“……”
他决定当自己没听见。
穿堂风,就是从这些衣架之间穿出来的,阴恻恻的,贴着人的后颈爬。
季末扶着门框喘气,好半天才敢往里挪了一步。
就在他迈过门槛的一瞬间,身后那阵追命的掌声,戛然而止。
楼梯口安安静静。
仿佛那些东西,追到这里,就不追了。
仿佛这里,是它们也不愿意进的什么地方。
季末一点也没觉得庆幸,反而更冷了。
他借着手机屏的微光,凑近了最近的一排衣架,想看看这里到底藏着什么。
每件戏服的领口内侧,都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陈守义」。
「王彩凤」。
「李二叔」。
「周小凤」。
……
都是再普通不过的人名。
绣工极好,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像是怕名字的主人认不出自己的衣裳。
季末的手指,鬼使神差地碰了一下最近的那件水袖。
没有风。
可满架子的水袖,齐刷刷地飘了起来。
袖口一律朝外,像无数只伸过来的手。
季末僵在原地,连退缩都忘了。
而下一秒,他听见了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声音之一——
那件绣着「陈守义」的大靠戏服,空荡荡的领口,缓缓地,缓缓地,转了过来。
朝着他。
像一个人,转过了头。
【检检检检测到原宿主已死亡亡亡亡——】
【正正正正在扫描新宿主信息息息息——】
【绑绑绑绑绑定中中中中——】
毫无预兆的机械音,带着无数层回声,在季末脑海中轰然炸响!
紧接着,是短信轰炸一般的提示:
【叮!恭喜您成功绑定XD-01-DSTT大师兄系统……】
【叮!恭喜您成功绑定WX-02-JBXT剧本下单系统……】
【叮!恭喜您成功绑定XS-03-DWXZ读心追踪系统……】
【叮!……】
【叮!……】
季末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耳边全是“叮叮叮”的提示音,像有几百万个人同时加了他一个好友。
半晌,脑海中的混乱才渐渐平息。
他扶着衣架,艰难地站起来,目光落在了墙角——
那里放着一只老式的樟木箱。
箱子敞着口,里面整齐地码着一排剧本盒。深蓝色的盒身,烫金的编号,一册一册,像一套等待开封的典藏剧本。
编号他看不懂。
但刚才脑子里轰鸣的机械音,他听懂了。
原宿主,已死亡。
新宿主,绑定中。
季末看看那一排排绣着人名的戏服,又看看那一箱剧本盒,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明白了。
这些戏服,不是道具。
这些戏服,是“人”。
是和他一样,从别的地方来到未央市的……前辈。
他们来了,入了戏,没能下来台,最后被绣上名字,挂在架子上,长长久久。
而这些盒子,是他们的“遗物”——
他们生前携带的系统。
现在,全便宜了他这个新来的。
季末脸上没有半分“继承遗产”的喜悦,只剩下巨大的恐慌:
这到底是个什么鬼地方?
一个能批量弄死穿越者前辈的地方,为什么还要把他往店里招?
“孩子。”
身后,楼梯上传来一声叹息。
“不是让你,别下楼吗?”
……
苏晚晴站在楼梯中央,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她换了一身行头——一件石榴红的斗篷,衬得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黑暗里泛着一种瓷器的冷光。
“老板……”季末贴着衣架,一步一步往后挪,“我、我听见店里进贼了,下来看看……”
“贼?”
苏晚晴掩着嘴,轻轻地笑了。
“我们这里,不遭贼。”
“只缺角儿。”
“再说,上头那位客人,多敬业啊。”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惋惜,“谢幕谢到一半,就想跑。”
“您放心——他现在,站得很稳。”
她一步步走下来,楼梯上响起木底鞋清脆的嗒嗒声。满架子的戏服,随着她的走近,竟然齐齐地朝两边分开,让出一条笔直的路。
路的尽头,挂着一件崭新的戏服。
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滚边,料子在黑暗里泛着柔和的光,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领口内侧,绣着两个金色的小字。
季末。
“试试?”
苏晚晴站定在戏服旁,回过头,温柔地看着他。
“我照着你的身量裁的。”
“三天前,就备好了。”
三天前。
正是季末穿越落地,第一次站在「大团圆」门口的那一天。
原来从他踏进这条老槐街开始,就有一件属于他的戏服,在这间地下室里,安安静静地等他。
“不……不用了。”季末的声音在抖,“我,我肤色黑,穿月白显脏……”
“合身的。”
苏晚晴笑着,轻轻抬起手。
季末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
五指张开,指尖遥遥地,指向那件月白长衫。
就像有什么东西,攥着他的命门,牵着他的线。
“你看,”苏晚晴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隔着一层水,“你的手,比你的嘴诚实。”
“入班吧,孩子。”
“咱们长乐班,永远有戏演。”
永远。
长乐班。
锣鼓声,不知从哪里响了起来。
一整个戏班的人,不知从哪里围了上来——勒头的、贴片的、描眉的、勾脸的,无数双手,笑吟吟地朝他伸过来。
季末的嘴,开始不受控制地念白。
“好……好一似……”
好一似什么,他没能念完。
意识像退潮一样,一层一层地远去了。
失去知觉前的最后一刻,季末终于想通了第一晚的事——
睡着,就是入戏。
原来上一条命,他是这么没的。
“卡。”
“啪——”
场记板,合上了。
……
蝉鸣,热浪,柏油路被晒出油来的味道,扑面而来。
季末猛地睁开眼。
老槐街街口,「大团圆」的招牌底下,那位穿素色旗袍的老板娘端着一碗绿豆汤,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小伙子,脸色这么差,是没戏拍,还是没吃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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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深夜的掌声